《扶桑烬》常棣之花

5、桑柔被抓 桑柔被鲛人

　　颛顼开始躲阿并。
　　不是刻意的——不，就是刻意的。
　　他每天早晨去桑林边削蚕匾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等阿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傍晚他在广场上练剑，看见阿并从织坊那边走过来，就收起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食廊里，他换了一个位置，从靠窗的角落换到了最里头，背对着门口，这样阿并进来的时候，他不用看见她，她也不用看见他。
　　乾荒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乾荒咬着肉脯，含混不清地问，“阿并说你老躲着她。”
　　颛顼低着头扒饭。“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她一起采桑叶了？”
　　“忙。”
　　“忙什么？”
　　颛顼放下碗，看着乾荒，目光冷冷的。乾荒被那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没有再问了。
　　但颛顼知道，躲是躲不掉的。阿并不是那种你躲她她就放弃的人——她是那种你躲她，她会追着你问“你为什么躲我”的人。他怕的就是这个。他怕她追上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问他“颛顼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
　　他怕自己会说出“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舌尖上，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阿并果然追来了。
　　那天傍晚，颛顼在广场上练剑，远远地看见阿并从织坊那边跑过来。他收了剑，转身就走。
　　“颛顼！”阿并在身后喊。
　　他没停。
　　“姬颛顼！”
　　他停了一下。她喊他全名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
　　阿并跑上来，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你为什么躲我？”
　　“没有。”
　　“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颛顼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并被他的沉默激得更生气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是不是上次火麒麟的事惹你生气了，还是我做了其他惹你不高兴的事。”
　　颛顼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他不能说“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躲我自己”。他只能说——
　　“你该回去了。”
　　阿并愣住了。她站在广场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颛顼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小，但他听见了。
　　“颛顼哥。”
　　他没有停。
　　阿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小棠从织坊那边跑过来，蹲在她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阿并，怎么了？”
　　“不知道。”阿并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小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这几天，阿并的心情一直不好。她织的布全是错的，射箭脱靶，采桑叶把老叶子嫩叶子混在一起。小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阿并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桑柔也看出来了。她端了一碗桑葚走到阿并面前，放在织机上。“吃点东西。”
　　阿并看着那碗桑葚，紫色的汁水染在陶碗的边沿上。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桑柔，”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躲另一个人？”
　　桑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阿并没有注意到。
　　“也许那个人有苦衷。”桑柔说。
　　“什么苦衷？”
　　桑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那个人怕自己靠近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阿并抬起头看着桑柔。桑柔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窗外的那片桑林上，落在桑林尽头颛顼每天早晨练剑的那片空地上。
　　阿并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装石头的地方又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个“重”是因为颛顼的躲避，还是因为桑柔说的话，还是因为桑柔看那片桑林的眼神。
　　她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为了散心，阿并决定去海边。
　　她听说东边有一片很大的海，蓝得看不到边，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她想去看看，说不定看看大海后他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桑柔听说阿并要去海边，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我也去。”
　　阿并皱眉：“你去干什么？”
　　“去海边啊。”桑柔的声音软软的，但语气里头那点不容拒绝的意思，跟阿并的“反骨”有得一拼，“你一个人骑着火麒麟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阿并想说你连牛都没骑过，还骑火麒麟？但她看了看桑柔那张柔柔弱弱的脸，又看了看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执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阿并叹了口气，“但你得答应我，离火麒麟远一点。它脾气不好。”
　　“它不是只舔你吗？”桑柔眨了眨眼。
　　阿并的耳朵又红了。
　　火麒麟载着两个姑娘，一路向东。
　　阿并坐在前面，桑柔坐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箍着阿并的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先是轩辕氏的桑林和麦田，然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接着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火麒麟的四蹄踏着灼热的风，每一步都跨出寻常人走一天的路程。
　　桑柔一开始还紧张得闭着眼睛，后来渐渐松开了手指，偷偷睁开一条缝。平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在碧蓝的天幕上缓缓移动。
　　海到了。
　　阿并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神农氏在西北，到处都是黄土和高原，最大的水面不过是黄河的支流。她一直以为，海最多也就是像黄河那样，黄滚滚的，望不见对岸。但大海不一样——它是蓝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浅蓝，不是远山的黛蓝，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像是把全天下的蓝色都融在一起的、沉甸甸的蓝。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温柔的兽在呼吸。
　　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脚趾缝里钻进钻出的，痒痒的。她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浪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吓得她“啊”了一声往后跳，然后发现不疼不冷，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桑柔！快来！”她回头喊。
　　桑柔站在火麒麟旁边，一手扶着火麒麟的背，一手捂着嘴笑。她的笑容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扶桑花，柔柔弱弱的，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慢点，”桑柔说，踩着阿并的脚印走过来，“小心别被海浪卷走了。”
　　“卷不走！”阿并已经卷起裤腿往海里走了，海水没到她的膝盖，她的衣裳下摆湿了一大片，她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看脚边游来游去的小鱼。
　　阿并越走越远，海水已经没到她的腰了。她不怕水，神农氏的孩子从小就在河里摸鱼抓虾。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睁开眼，看见了海底的世界——白色的沙子，五颜六色的石头，一丛丛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在水里摇来摇去。鱼群从她身边游过，有的黄，有的蓝，有的身上长着条纹，有的身上长着斑点。她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鱼尾巴，那鱼就“嗖”地一下钻进了石头缝里，溅起一小串气泡。
　　她正看得入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不是鱼，不是螃蟹，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东西。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阿并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海水从她的头发上哗哗地往下流。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四周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桑柔还蹲在浅水区，手指拨弄着水面。火麒麟还在沙滩上打盹，尾巴上的火焰一跳一跳的。
　　阿并皱了皱眉，又潜了下去。
　　这一次，她看见了。
　　在那丛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后面，有一双眼睛。不是鱼的眼睛。鱼的眼睛是圆圆的、呆呆的，那双眼睛不是——它是长条形的，瞳仁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它在看着她，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安静。
　　阿并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那个方向游过去。
　　那双眼睛没有躲。
　　她游近了一些，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长着人脸、鱼身的东西。它的脸很白，白得像月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桃花瓣。它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像最深的那个海水的颜色，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团墨。
　　它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银白色的，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七彩的光。
　　阿并盯着它，它盯着阿并。
　　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一瞬即逝。但它笑的时候，阿并看见它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是一滴泪，那滴泪从它的眼角滑落，在海水中没有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颗圆润的、散发着微光的珍珠。
　　阿并伸手去捡，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颗珍珠的时候——
　　那只像人的怪物猛地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牙齿，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声音直接刺进阿并脑袋里，像一根冰锥，扎得她眼前一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往下拉——不是那只怪物，是别的什么，更粗、更有力、像蛇一样的东西。它从更深的海底伸出来，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往黑暗里拖。
　　阿并拼命蹬腿，但那东西越缠越紧，像一根烧红的铁箍，勒得她的骨头咯咯作响。她张开口想喊，海水涌进喉咙，又苦又咸，呛得她剧烈地咳嗽。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一声怒吼。
　　是火麒麟。
　　火麒麟冲进海里的时候，整个海滩都震了一下。
　　它不是游泳，是踏着海水跑的——四蹄落在海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团蒸汽，烫得海水嘶嘶作响。它冲进海浪里，鬃毛上的火焰被海水扑得明灭不定，但它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深海，循着阿并的气息游去。
　　桑柔站在沙滩上，被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她看见阿并在海里挣扎，看见火麒麟冲过去，看见水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眼睛。
　　一双，两双，四双，八双……从海面下浮上来，一双一双地亮起来，在蓝绿色的海水里像一盏盏幽暗的灯。它们围成一个圈，把火麒麟和阿并困在中间。
　　火麒麟没有犹豫。它张开嘴，一团烈焰喷涌而出，朝那些眼睛射去。火焰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大片白色的蒸汽，海水被烫得咕嘟咕嘟冒泡。他们四散逃开，但更多的涌了上来，像一窝被惊动的蜂。
　　一只怪物从水下窜了上来，速度之快，连火麒麟都没来得及反应。它不是冲火麒麟去的——是冲桑柔去的。
　　桑柔站在浅水区，海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火麒麟和阿并，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从侧面逼近。等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已经晚了。
　　“阿并——！”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就被拖进了水里。海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看见阿并的脸在水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看见火麒麟转身朝她冲过来——
　　但来不及了。
　　怪物太多了。两只怪物缠住了火麒麟的前腿，一只跳上了它的后背，用那些针一样的牙齿撕咬它的鳞甲。火麒麟怒吼一声，一口咬碎了那只怪物的尾巴，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拼命朝桑柔的方向游去。她的水性好，但海浪太大了，每往前游一尺，就会被浪推回去半尺。她听见桑柔的声音从水下发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桑柔——！”她大喊，海水灌进嘴里，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只来得及看见桑柔的头在海面上露了一下，深蓝色的头发缠住了桑柔的脖子，然后两个人都沉了下去。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什么都没了。
　　阿并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开，尖锐得像刀子划在陶器上。她想再往前游，但火麒麟从后面咬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从水里拎了出来。它的鳞甲上有好几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海水往下淌，鬃毛上的火焰已经暗了大半，但它死死咬着阿并的衣裳不松口。
　　火麒麟没有放。它拖着阿并往回游，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海水中慢慢散开，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凋零的红花。
　　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更咸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怪物消失了，桑柔消失了。
　　大海恢复了平静，蓝得温柔，蓝得无辜，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并把脸埋进火麒麟的鳞甲里，那些鳞甲还是温热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像掉进了冬天的冰窟窿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桑柔，对不起……”
　　火麒麟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阿从没听过的、温柔的、像是在安慰的声音。它用鼻尖蹭了蹭阿并的手背，鳞甲上的血蹭到了阿并的手上，黏糊糊的，还带着海水的腥咸。
　　阿并攥紧了拳头。
　　她的指缝间还夹着一样东西——在她被拖下水之前，在指尖碰到海底沙子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抓住了那颗珍珠。那颗从怪物眼角滑落的、凝结成珠的泪。
　　她摊开手掌。
　　一颗圆润的、散发着微光的珍珠，躺在她的掌心，安静得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那是怪物的眼泪。
　　阿并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然后把拳头攥紧，指节勒得泛白。
　　“回轩辕氏。”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快。”
　　火麒麟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阿并坐在它背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没有发抖。
　　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不是火麒麟的那种火，是另一种——更冷、更硬、更不肯熄灭的那种。是神农氏藏在血脉深处、不到绝境不会烧起来的那把火。
　　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暗红色。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