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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不能寐 颛顼思念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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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夜深了,乾荒和安早就睡沉了。乾荒的鼾声一如既往地响亮,像有人在用木棍反复敲打一只破陶罐。安蜷在角落里,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翻个身又没了声息。
颛顼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却不安静。
他从落星渊回来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身上的擦伤已经上了药,常先大人说没什么大碍。可身上伤口的疼,远不如心里那个地方的翻涌来得剧烈。
他闭上眼。
一闭上,那个画面就来了——阿并从雾气里钻出来,脸上糊着泥和血,却笑嘻嘻地张开双臂挡在火麒麟前面,喊那句“它不凶”。火麒麟的火焰在她身后跳动,映得她的影子又长又大,投在落星渊漆黑的岩壁上。
他睁开眼。
画面没了,但那个人还在。小小的,瘦瘦的,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胆子却比谁都大。她敢骑火麒麟,敢从万丈深渊上往下跳——不对,她不是敢,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但她掉下去之后没哭,没喊救命,甚至在他赶到之前,已经跟那头上古神兽混熟了。
舔她。
颛顼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头活了不知几百年的火麒麟,与应龙同辈的上古神兽,黄帝寻了三年都没寻到的——舔她的脸,像狗舔主人一样。而她居然还伸手去摸人家的鼻梁,摸得那兽舒服得直咕噜。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夯土的,粗糙得硌脸。他用额头抵着墙,微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了些,但也只是一瞬。因为安静下来之后,那个念头就像落星渊底的雾气一样,从不知什么地方升起来,弥漫开,让他什么别的都想不了。
他对阿并,和对别的人不一样。
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颛顼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地看清自己的心。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阿并来轩辕不久。
那天他在桑林边削蚕匾,阿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颛顼哥,你为什么要把蚕匾朝东南放”。他回答了,她“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得老长,尾音往上翘,像是在认真记住他的话。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缕头发从束发的丝绦里滑出来,垂在耳边。日光穿过桑叶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那种漂亮姑娘的亮,是那种——颛顼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是那种小兽的亮。警觉的、好奇的、带着一点什么都不怕的蛮横。
他当时就多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但那一眼里头的东西,他在事后回想的时候,觉得已经不太对劲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她。织坊里传出她的笑声——她的笑声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是那种羞怯的、捂着嘴的笑,是大大咧咧的、恨不得让全轩辕氏都听见的笑。他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往织坊的方向看一眼。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知道她在不在。
有一回他看到她在院子里追一只鸡,追得满头大汗,裙子被荆棘刮了一道口子,气急败坏地喊“你给我站住”。那只鸡当然不会站住,最后是小棠帮她逮住的。她抱着那只鸡,满脸是笑,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
颛顼站在远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阿并是神农氏送来的人,作为黄帝的孙子,他应当多加关注。这是责任,是远见,是——他在心里列举了很多个词,但没有一个能骗得过自己。
阿并掉下落星渊的时候,他正在石室里读陶片。乾荒和安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并掉下去了”,他手里的陶片“啪”地落在地上碎了,声音大得把乾荒和安吓了一跳。
他跑出去的时候,脚步稳,脸色稳,声音也稳——他命令安去叫人,命令乾荒带路,命令自己冷静。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那个声音不稳,那个声音在发抖,那个声音说的是——不能让她死。
不能让她死。
他沿着崖壁攀下去的时候,手被岩石割破了,他没觉得疼。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他看见她了。站在雾气里,活蹦乱跳的,满脸是口水,还笑。
那一瞬间,颛顼觉得自己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然后就是更大的问题。
火麒麟认了主。认的是她。风后大人那句“火归火,土归土,炎黄终不分”应验了。阿并胸口的玉亮了,那团火纹清清楚楚地烧在她心口上。她是火神,是炎帝的独苗,是将来要回神农氏做女帝的人,是神农氏的希望。
而他是黄帝的孙子,昌意之子,常被祖父赞为“可承大统”的那个。
颛顼又从床上翻了个身,这次是仰面朝天。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银白色的光。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这个“不该”,有太多的意思。
不该在这个时候动心。蚩尤在北方虎视眈眈,炎、黄二族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涌动,轩辕氏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儿女情长牵绊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扛得起天下的人。
不该对这个人动心。阿并是神农氏的人,神农氏战败之后被迁到轩辕氏眼皮底下,名为交好,实为监视。他见过神农氏的族长们来朝拜黄帝时的眼神——恭敬是恭敬,但那恭敬底下压着的东西,颛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不甘,是屈辱,是总有一天要翻盘的恨意。
黄帝收各氏族的孩子来轩辕氏一起学习,说是“拉拢”,说是“交好”,但颛顼心里明白,这跟当年神农氏战败后送质子来轩辕氏,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把明晃晃的镣铐换成了蜜糖,让这些孩子吃着糖长大,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拴着绳子。
阿并有没有忘,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将来神农氏和轩辕氏真的翻脸——风后大人说“不一定打”,力牧大人说“迟早要打”,他更相信力牧的判断——到那时候,他和阿并该怎么办?
她是神农氏的女帝。他可能是轩辕氏的主宰。
两个部落如果开战,他们就是敌人。
颛顼想到这里,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落星渊底的那种大石头,是一块小的、圆润的、刚好卡在心口正中间的石子。它不大,拿不出来,吞不下去,就卡在那儿,呼吸的时候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阿并刚来轩辕氏,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却凶得很。乾荒抢她的肉脯,她不哭不闹,一口咬在乾荒的手腕上,咬出了血。乾荒哭着去找力牧大人告状,力牧大人罚阿并跪了一个时辰。
颛顼那天正好路过,看见她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碎石子和粗沙子,她的脸绷得紧紧的,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不是委屈,不是求助,甚至不是倔强——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任何人”。
九岁的小姑娘,跪在碎石子上,看着黄帝的孙子,眼神里写着“我不需要任何人”。
颛顼当时觉得这姑娘有意思。现在想来,可能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注意她了。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乾荒的方向。乾荒的鼾声已经变成了轻微的哼哼,嘴角的那丝傻笑还在。颛顼看着他睡得毫无心事的脸,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乾荒多好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肉脯够不够吃。将来黄帝的位置大概率不会传给乾荒——祖父虽然没明说,但风后大人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承继大统”之类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传给他又怎样呢?
他想起火麒麟载着他们冲出落星渊的时候,阿并坐在他前面,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在他脸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桑叶味——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采桑叶,那股味道渗进了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的皮肤里。
风很大,她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那一瞬间,颛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绷紧了身体,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兴奋地大喊“快看快看,火麒麟在飞!”
阿并永远不知道他骑着火麒麟的时候故意坐得离她远了一寸——因为他怕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颛顼苦笑了一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他想起阿爷——黄帝——说过的一句话:“为君者,不可有软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软肋会是兄弟,会是族人,会是轩辕氏的江山。现在他知道了,他的软肋只有拳头那么大,个子不高,笑起来声音很大,织布会把布染成一团黑,采桑叶会把桑叶扯得乱七八糟,掉下悬崖还会被一头神兽认主。
他不能有软肋。
可她已经长在那里了,像落星渊底的那块巨石,拔不走,搬不动,只能绕着她走。
颛顼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下来,把轩辕氏营地的屋顶镀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风后大人今天说的那句话——不是“火归火,土归土”那一句,是后来他跟力牧说的那句,他站在崖壁上听见的。风后大人不知道他在那儿,说得不大声,但也不小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炎黄的‘炎’字,从今往后,烧的是咱们轩辕氏教出来的火。”
风后大人在笑。但颛顼没笑。
因为他知道,火和土,烧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暖的;烧开了,就是燎原的大火,什么都留不下。
他闭上眼,终于有了一丝睡意。但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阿并的脸又浮了上来——不是笑着的那张,是她在落星渊底、刚被他从火麒麟身后拽出来时的样子。她仰着头看他,雾气在她身后弥漫,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她忽然问他:“颛顼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他没回答。
但她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她接着就说了一句让他心口发紧的话——
“没事的,我命大着呢。阿姆说过,神农氏的火,烧不尽的。”
烧不尽。
颛顼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窗户里移走了,屋子彻底暗了下来。
乾荒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我的肉脯”,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颛顼听着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头火麒麟,不仅认了神农氏未来的女帝为主,还在他心上烧了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然后在里面安了家,再也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