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2、第 2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周一早上七点，林钦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光，雪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苏晚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扎头发，嘴里叼着一片面包，含混不清地说：“快点快点，第一天别迟到。”

　　林钦洗漱完换好校服，跟着苏晚下楼。

　　校服是昨天领的——深色的立领外套，袖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校徽，是一片雪花的形状。林钦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下，发现比想象中合身。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热腾腾的白粥、包子、煎蛋，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林钦端了一碗粥，坐下来慢慢吃。苏晚坐在对面，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给她介绍今天的课表。

　　“第一节课数学，陈老师的课，他讲课很快，你得跟紧。第二节课语文，王老师的课，她很温柔，但作业特别多。第三节英语，周老师的课，她人很好，就是普通话不太标准——”

　　林钦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林钦没看见，是苏晚先看见的。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了半个调：“柊正来了。”

　　林钦转过头。

　　他穿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手里没有吃的，只端着一杯豆浆，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下。

　　坐下之后他没有动那杯豆浆，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周围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微微点一下头。没有人来坐他旁边。

　　“他一直一个人吃早饭？”林钦问。

　　“嗯。”苏晚说，“也不是不合群，就是……他好像比较习惯一个人。”

　　林钦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喝粥。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语速确实很快，板书写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林钦听了一会儿，发现进度比她在东京的学校慢一些，但也不至于无聊。

　　她抄了两页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看一眼窗外。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柊正坐在那里。

　　他把课本摊在桌上，但没有看课本。他在看黑板。

　　他看黑板的样子很认真。

　　林钦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课间的时候，苏晚去交作业了，林钦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几个女生围过来跟她聊天，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转学到这里、喜不喜欢扎尕那。

　　她一个一个回答，笑得很礼貌，但不多说。

　　回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柊正的位置。他不在座位上。

　　林钦抬起头，看见他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叶子有点蔫。柊正站在那扇窗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在看。

　　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打羽毛球。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走廊尽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柊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那种她第一次见到的、安静的确认。

　　“……早。”林钦说。

　　“早。”

　　说完这个字，他就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林钦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操场上有一个男生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又继续跑。远处是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只猫怎么样了？”林钦问。

　　柊正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好。”他说，“腿没有骨折，只是冻伤了。放在朋友家养着。”

　　“起名字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叫它什么？”

　　他想了想。

　　“橘。”他说。

　　“橘？”

　　“它是橘色的。”

　　林钦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理由简单到有点笨，但又好像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

　　“橘。”她重复了一遍，“挺好听的。”

　　柊正没说话，但林钦注意到，他翻了一页书。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她假装没看见。

　　预备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走。林钦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

　　柊正还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校服照成浅浅的灰蓝色。

　　“林钦。”她说，“双木林，钦——”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字。

　　“钦。”柊正重复了一遍。

　　像在确认一个音节的发音。

　　然后他点了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先一步进了教室。

　　林钦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是语文课。

　　王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讲的是古诗词。今天讲的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王老师念诗的声音很好听，像在唱歌。林钦听着，忽然想起昨天来扎尕那路上的雨。车窗外的雨丝被速度拉成银色的斜线，她一个人坐在车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扎尕那有这样的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柊正没有在看黑板。他在看窗外。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有点像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林钦收回视线，低下头抄笔记。

　　但她抄着抄着，发现自己写的不是诗。

　　她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了两个字。

　　柊正。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然后用笔把它们涂掉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苏晚拉着林钦去食堂。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们端着餐盘找位置，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一个空桌。

　　坐下之后，苏晚看了一眼林钦的餐盘。

　　“你就吃这么点？”

　　“不饿。”

　　“你不饿我可饿了。”苏晚说完就开始大口吃饭，吃相豪迈但又不难看，像个打仗的将军。

　　林钦吃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着。

　　“林钦。”苏晚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八卦，“你今天课间是不是去找柊正了？”

　　林钦嚼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去走廊透气。”

　　“走廊那么长，你偏偏去他站的那扇窗？”

　　林钦没说话。

　　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的笑。

　　“柊正这个人吧，”苏晚压低了声音，“你别看他长得好看，其实不太好接近。”

　　“我没有要接近他。”

　　“嗯，你没有。”苏晚笑着点点头，语气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林钦低下头，把米饭吃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钦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柊正站在路灯下。

　　他在等她。是真的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林钦走过去。

　　“怎么了？”

　　柊正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校园卡。白色的卡面，上面印着她的照片——是昨天办手续时拍的，头发有点乱，表情有点僵硬，不太好看。

　　“你落在校长办公室了。”他说。

　　林钦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皱了皱眉。

　　“拍得好丑。”

　　柊正没说话。但她接过卡的瞬间，他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林钦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一个笑。

　　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像春天第一根草从雪地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缩回去了。

　　但林钦看见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他转身走了。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林钦站在原地。

　　然后她把卡收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天快黑了。

　　扎尕那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但今晚的星星很亮，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冰。

　　林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放电影——他站在路灯下等她、他递给她校园卡时的手指、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的表情。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苏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校园卡。卡面已经没有那么冰了，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