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第一章

　　林钦到扎尕那的那天，雪刚好停了。

　　从大巴车窗往外看，整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天的蓝和地的白。蓝色是很浅很浅的那种蓝，像被人洗了很多遍的旧衬衫。白色是铺天盖地的白，把所有的屋顶、路面、山脊都吞进去，只露出一些灰色的石头墙和深色的木屋檐。

　　大巴在山路上拐了最后一个弯，扎尕那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片被山捧在手心里的村落。房子不高，大多是石砌的，屋顶斜斜的，积雪厚得像盖了一层棉被。镇子中央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上有座木桥。桥的这边是几排民居，桥的那边，是一栋灰白色的旧建筑，圆顶，窗户又高又窄，像教堂，又像废弃的礼堂。

　　林钦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司机喊了一声“扎尕那到了”，她才回过神来，拖着行李箱从狭窄的车门挤下去。

　　冷。

　　是那种一下子就钻进骨头缝里的冷。她在东京穿的那件薄呢大衣在这里根本不管用，风从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同时往里面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林钦缩着脖子站在路边，四下张望。

　　大巴已经开走了，扬起的雪沫子在空气里慢慢落下来。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来之前她查过，扎尕那有三百多常住人口，但她现在严重怀疑那三百个人是不是全都躲在家里冬眠。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路往前走。轮子在雪地里陷进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整个安静的镇子里显得格外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终于看见一个人。

　　那是在那座旧建筑前的空地上。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穿着深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线开衫，围巾是藏青色的，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校服。

　　眼前这个人，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同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你好。”

　　那人抬起头。

　　林钦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皮肤很白，眉眼很深，嘴唇因为冷有一点发紫——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你好你是谁”的询问，也没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惊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你是转学生？”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更小了，但咬字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

　　“这个镇子来陌生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没到，校长就通知了。”

　　林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那个男生低下头，继续看他脚边的东西。

　　林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雪地里蹲着一只很小的猫，橘色的，缩成一团，正在发抖。那个男生的围巾已经解下来了，一半垫在猫的身子底下，另一半盖在猫身上。

　　“它好像受伤了。”他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悬在猫的上方，不敢碰，怕弄疼它。

　　林钦蹲下来看了看。小猫的左前腿确实有点不对劲，蜷着不敢着地。

　　“可能是冻伤了。”她说，“你知道哪里有宠物医院吗？”

　　“镇上没有。最近的也在隔壁镇，开车要四十分钟。”

　　“那怎么办？”

　　男生想了想，把毛线开衫也脱下来，连围巾一起把猫裹住，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截图，红色标记点就是学校的位置。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岔路左转，再走五分钟就到了。”

　　她抬头想说谢谢，但他已经抱着猫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大，很清楚。

　　“柊正。”

　　林钦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说完他就拐进了小巷，灰色的开衫被风吹起来一下，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石墙后面。

　　柊正。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个字，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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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林钦就知道名字了。第二章她去问校长“柊正是哪个班的”，也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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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姓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悠悠的，像冬天里炉火上的水壶，不急不躁。

　　“林钦同学，手续都办好了，你分在高二三班。宿舍也安排好了，两人间，室友叫苏晚，比你早来一年。你要是缺什么东西，跟苏晚说，让她带你去镇上买。”

　　陆校长递给她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305”。

　　“谢谢校长。”

　　“今天周日，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正式上课，早上七点二十之前到教室。”

　　林钦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校长。”

　　“嗯？”

　　“柊正是哪个班的？”

　　陆校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但没多问。

　　“跟你一个班，高二三班。”

　　林钦“哦”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也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三层。林钦爬上三楼，找到305房间，门没锁，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推开门，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椅子上贴什么东西，手里举着一张很大的海报，踮着脚尖，身体摇摇晃晃的。

　　“你等一下啊——”女生咬着牙，终于把海报贴上去了，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转过身。

　　她看见林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林钦？你好漂亮！”

　　“……谢谢。”

　　“我叫苏晚！你叫我晚晚就行，大家都这么叫。”她笑嘻嘻地伸出手，林钦握了一下，发现她的手很热，像刚握过一杯热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套书桌椅，一个衣柜，一个书架。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窗外的远处能看见雪山的尖顶，白色的，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这边是你的。”苏晚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床单已经铺好了，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帮我铺的？”

　　“嗯，陆校长早上跟我说你要来，我就准备了。”苏晚说，“被子够不够厚？晚上这里很冷的。暖气片在那边，要开的话按这个按钮，但是别开太大，不然半夜会热醒。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之后就只有冷水了。食堂早上七点开门，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过了点就没吃的了。周末食堂不开，得自己去镇上买。”

　　林钦听着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信息，忍不住笑了。

　　“你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刚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知道，走了好多弯路。”苏晚说，“所以不想让你也走弯路。”

　　她把林钦的行李箱拖到床边，又问：“你吃饭了吗？食堂还有饭，现在去还来得及。”

　　“还没。”

　　“走走走，我带你去。”

　　食堂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桌。打饭的窗口上面贴着今日菜单——番茄炒蛋、土豆烧牛肉、紫菜蛋花汤。

　　“周末菜少，周一到周五会多一些。”苏晚一边打饭一边说，“阿姨做饭很好吃的，你试试。”

　　林钦端着餐盘坐下来，吃了一口番茄炒蛋。甜酸口的，鸡蛋很嫩，确实好吃。她已经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几口热饭下去，整个人才像重新活过来。

　　苏晚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眼睛里有好奇。

　　“你从东京来的？”

　　“嗯。”

　　“东京是不是特别大？”

　　“嗯。”

　　“那你为什么要来扎尕那？这里什么都没有诶。”

　　林钦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

　　“就是想换一个地方。”她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有些问题不该追着问。

　　吃完饭回到宿舍，林钦把行李收拾好。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她和父亲的合影，用相框框着。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苏晚凑过来：“你爸爸？”

　　“嗯。”

　　“长得挺帅的。”

　　林钦笑了一下。

　　下午苏晚说要带她逛一逛扎尕那，认认路。她们沿着主街走，苏晚一边走一边给她指：“这家面馆的牛肉面特别好吃，周末不开食堂的时候我们就来这儿。那家文具店的老板人很好，上次我忘带钱了他还让我赊账。杂货铺什么都有，从牙膏到螺丝刀，你要什么直接问老板，别自己找，找不到的。”

　　林钦跟着她走，经过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路灯，和路灯下一小片没有被雪完全盖住的、猫爪印的痕迹。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

　　她们继续往前走。

　　晚上洗完澡，林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苏晚在隔壁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忽然问：“林钦，你见过柊正了？”

　　“嗯。”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苏晚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看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转学生’，‘校长在等你’，然后给我指了路。”林钦想了想，“就这些。”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钦有点意外的话。

　　“你知道他平时在学校一天跟人说话加起来有多少句吗？”

　　“多少？”

　　“可能不到十句。”苏晚说，“跟女生说话，可能一个月不到十句。”

　　林钦没说话。

　　“所以你能让他主动跟你说话，还给你指路——”苏晚的声音里有种微妙的感叹，“你挺厉害的。”

　　林钦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下巴。

　　“可能只是因为我是转学生，他不认识我。”她说。

　　“不是的。”苏晚说，“他跟不认识的人更不说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林钦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画面——他蹲在雪地里，围巾解下来给猫垫着，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悬在猫的上方不敢碰。

　　还有他的声音：“这个镇子来陌生人，所有人都知道。”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晚没有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宿舍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嗡声，和两个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是周一。

　　明天她会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看见他坐在某个位置上。

　　她会知道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听起来和在雪地里有什么不一样。

　　林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的淡蓝色光。

　　扎尕那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