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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厌胜之局 她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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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有些恍惚着,忆起少时沈慎陪着她的场景:“沈叔!这拓片墨太浓了——”小苏蕴真踮脚去抢沈慎手里的棕刷,被他笑着用袖子擦了鼻尖的墨。
那份温情到头来,却变成了他们要面对的人性最扭曲的恶。
沈微澜有些惊魂未定般的喘息,看向假山的石壁。忽的,他猛的起身,走向石壁的某个角落。
苏蕴真也以为他还在刚才的惊讶和悲痛中无法缓过神,也起身向他走去。
沈微澜在那块复位的太湖石石壁前来回踱步,脚下踩着潮湿的苔藓,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晨光已经大亮,园子里开始有了人声,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刚才那股白烟……”苏蕴真捂着胸口,脸色依旧苍白,“那是柳丹忱在‘试炉’。他每天卯时都会从外面打开机关,抽取丹炉里的余气。我们刚好撞上了。”沈微澜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石头。刚才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不对,”他忽然停住,声音发紧,“父亲手里……有东西。”苏蕴真一怔:“什么?”“我看不清,但那东西是红色的,皱巴巴的,被他攥得很紧。”沈微澜闭上眼,回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不是金簪,也不是玉佩……那是——”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朱砂脉图!”苏蕴真倒吸一口凉气。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绘制矿脉走向、朱砂品位分布的“生死图”。凡是私采丹砂的矿主,都会有一份这样的秘图,标注哪里出朱砂,哪里埋水银。
“伯父若是拿到了那份图……”苏蕴真声音发抖,“那就说明,柳丹忱杀他,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夺图。”沈微澜猛地转身,冲向假山背面。
他在刚才观察孔对应的外侧石壁下方摸索,手指触碰到几块松动的碎石。“柳丹忱每天卯时来‘试炉’,是为了检查尸体状态,也是为了确认这张图还在不在。”沈微澜咬牙,用力抠出一块碎石,“但他不知道,父亲把地图……塞进了石缝里。”“啪嗒。”一块巴掌大的赭红色薄片从石缝中滑落,掉在沈微澜掌心。那不是纸,也不是帛。那是一张“朱砂皮”——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丹砂矿石薄片,柔韧如皮革,防水防火。图上用极细的银粉勾勒着蜿蜒的线条,那是通州境内所有的私矿脉。
而在其中一处最大的矿脉标记旁,用朱砂批了四个蝇头小字:“汞气贯脊,风水杀人。”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被血迹晕染的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柳丹忱借皇陵之名,行厌胜之实。此图若现,丹炉必炸。——沈慎绝笔”
沈微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原来……这才是他要守的秘密。”苏蕴真看着那行血字,声音哽咽,“他用自己做了饵,就为了把这张图……塞进这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沈微澜紧紧攥着那张朱砂脉图,仿佛能感受到父亲临死前那一刻的绝望与决绝。
“柳丹忱……”他抬起头,眼中杀意沸腾,“你用风水杀人弑吾父,我就用这张图,毁了你的丹炉。”远处,假山顶端的莲花瓣石缝中,最后一缕白烟散尽。
沈微澜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太湖石,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不知是因为对真相发现得太晚,还是处于刚才那复杂的景象让他无法哭诉自己的内心——他必须坚强。
那股腥甜的汞气仿佛有实体,化作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强迫自己再次凑近那条石缝,哪怕视线已经被水汽和刺痛模糊。透过摇晃的雾气,他看清了。
父亲沈慎并没有像梦中那样“坐起”,也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就那样半倚在石龛里,姿态甚至称得上安详——那是尸僵与汞气共同作用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假寐”。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教他辨识舆图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下去,变成了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着石缝外的他。那不是在看,是在审视。沈微澜的心脏猛地收缩。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并没有死气,反而透着一股穿透石壁的寒意。那眼神像是在问:“你终于来了?”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父亲的手。那只手并未垂落,而是微微蜷缩,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坚定的角度,死死抵在自己的左胸口——那个位置,正是梦中父亲指向的地方,也是此刻透过雾气依稀可见的青黑色淤斑。他在指证。即便已经变成了一具汞骨,即便被困在这座“丹炉”里,父亲依然在用最后的力气,指着那个致命的伤口。
那不是“尸解仙”的坐化,那是《洗冤补遗》里的死谏。沈微澜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他想伸手去触碰那张青黑色的脸,指尖却在石壁上抠出了血痕。
父亲的眼神太复杂了——有对他迟到的失望,有对自己命运的了然,更有一种“我在等你,别让我白死”的执拗。
那股从石缝里涌出的白雾,仿佛是父亲最后的叹息,带着硫磺与金属的苦涩,灌满了沈微澜的肺腑。他看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那不是父亲,那是一个等着他去填满的“尸格”。一个需要用鲜血和真相才能填满的空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对柳丹忱来说,生命也即将进入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