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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惩戒 ...

  •   伊莱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卓臣洲说,他可以软弱,可以撒娇,也可以不必时时刻刻做那个不会出错的统帅。那些话听来很好,甚至令伊莱亚生出片刻的向往,可真要他将心里藏了多年的情绪剖开,他依旧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早已习惯在情绪升起的瞬间,先去衡量它是否理性、是否有用、是否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等这一套繁复的利弊权衡走完,那份情绪早已失去了说出口的意义。
      或许……以后可以。
      等他更加了解卓臣洲,也更加确信那些承诺并非一时兴起,他或许能够试着说上一点。
      卓臣洲并未步步紧逼,只体贴地将话题轻巧带过。两只虫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些别的事,直到伊莱亚起身告辞,这次会面才算画上句号。

      回程途中,伊莱亚接通副官的通讯。
      先前调查的范围太广,卓臣洲来到帝国前的经历、进入帝都后的往来、与各方势力的接触都要逐项核实,进展自然缓慢。如今已有了明确方向,只需确认那十场精神梳理与宴会安排是否真实存在,反倒简单许多。
      副官很快传回了确凿的答复。
      那只来自偏远星区的雄虫确实提前与南境虫取得过联系,宴会上的发难也经过安排。卓臣洲承诺的十场精神梳理已经全部完成,接受梳理的雌虫身份与记录也都能够对应。

      卓臣洲没有骗他。
      这个结论让伊莱亚先前沉闷的心情明朗起来。
      飞行器沿着帝都繁华的空域航道疾驰,窗外璀璨的霓虹与灯影如流光般扑面而来,又在舷窗两侧轻快地折向身后。伊莱亚甚至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个结果告知伯约与奇拉尔。

      伊莱亚抵达住宅时,奇拉尔并不在。
      客厅长桌一侧空着,原本堆放战后报告的位置也已经收拾干净。伊莱亚在玄关处驻足片刻,到底还是独自走向了伯约的书房。
      幼年时遇到重要的事情,他总会尽量挑奇拉尔在场的时候开口。奇拉尔待他温和,往往会在伯约说得过重时替他缓一缓。后来他逐渐长大,与伯约谈论的也大多是家族经营、政务与利益,再没有多少能够躲在奇拉尔身后的机会。
      况且他如今已完全蜕化成熟,是威名赫赫的帝国统帅。若还因惧怕雄父严苛而刻意等雌父回府才敢回话,未免显得太过可笑与幼稚。

      书房的门向内打开,伯约仍坐在一贯的位置,手边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得整齐。伊莱亚迈步踏入,瞬间被室内冰冷肃穆的气氛所慑,原本在路上斟酌再三的说辞,竟再次显得单薄而欠妥。
      他立定在书桌前,声音也比平日谨慎了些许。
      伊莱亚将调查结果完整说了一遍,也解释了卓臣洲与南境势力交易的真实内容。
      伯约自始至终深锁眉头,听到最后,面上依旧没有浮现丝毫释怀与满意:“所以,你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伊莱亚原本确实这样认为。面对伯约寒芒般的审视,他无法硬着头皮给出肯定,只能低声折中道:“至少可以确认,他接近我并非与南境势力合谋,也没有利用那场宴会替他们谋取利益。”
      伯约看着他,平淡地反问:“那他为什么第一次见你,便喜欢上了你?”
      伊莱亚一怔。

      伯约冷冷将文件叩在桌上:“你查清了他与南境虫的蝇营狗苟,却还没有弄明白最重要的事。伊莱亚,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今日可以喜欢你,明日也可以改变主意。若他看重你的权势、军队或家族,你尚且知道该用什么与他交换,又该如何让这段关系继续维持。可他口口声声说,只是喜欢你。”
      伯约眉心收得更紧:“那你准备用什么留住他?”
      伊莱亚哑口无言,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

      伯约继续道:“他说自己曾沉迷于研究曜彩吉丁,这才对你产生了偏执的兴趣。贡拉德家族同样保留着曜彩吉丁血脉的嫡系旁支。来日他势必会与贡拉德的同族相见,倘若他见到另一只拥有相同特征的虫,也产生同样的痴狂与兴趣,你能接受吗?”
      “不会!”伊莱亚几乎是下意识地斩钉截铁道。

      伯约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只冰冷地问:“凭什么不会?”
      伊莱亚再次跌入窒息般的沉默。
      他相信卓臣洲不会这样做。可伯约问的是依据,而他能够拿出的,只有卓臣洲亲口说过的喜欢与承诺。

      伯约冷漠地打量着他:“倘若一只雄虫在初次面世时便能对你爱得轰轰烈烈,要么说明他生性滥情易动心,要么说明他根本没有对你吐露一丝真言。”
      “你很喜欢他,所以他说什么,你都愿意替他寻找合理之处:宴会上的设计,是为了接近你;十场精神梳理,是因为想再见你。你觉得这些能够证明他的心意,却没有想过一件事:一只刚来到帝国、对你几乎一无所知的雄虫,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选择你?”

      伯约的字字句句,都精准砸在伊莱亚无法自圆其说的软肋上。
      他怀揣着渴望被认可的期待满载而归,此刻才残忍地发现:自己能够证实的,仅仅只是卓臣洲没有伙同南境势力做局陷害他而已。
      至于卓臣洲为什么喜欢他,这份喜欢能够维持多久,他依旧一无所知。

      伯约沉沉注视着他,眼底流露出的失望远比劈面而来的训斥更让伊莱亚感到如芒在背:“我原以为你经历这么多的历练,早已足够成熟理智,能够独当一面地裁决这些私事。现在看来,有些地方依旧需要我们替你看着。”

      伊莱亚的面容瞬间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书房内的布置一如往常,伯约端坐高位,他孤立桌前。可那一刹那,两虫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伸,像是他重又退回了那个幼小孱弱、只能战战兢兢等待长辈裁决自己是否合格的幼崽时期。

      那句“依旧需要我们替你看着”,像是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威严凌迟,硬生生拽回了那个无力掌控命运的无能年代。
      他已经足够努力,也确实拥有远胜多数虫的能力。
      于他而言,最严厉的判决从来不是犯错,而是无能。

      伊莱亚死死压下胃里翻涌的恐慌与慌乱,将脊背挺得笔直,姿态谦卑而僵硬:“是我失于考量,请雄父责罚。”
      伯约没有再开口,只冷淡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伊莱亚默然转身离去。

      宅邸深处的走廊已经很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这条幽长的长廊他幼时不知走过多少回,哪怕多年未曾涉足,肌肉记忆依然清晰地引导着方向。
      于是伊莱亚径直去了惩戒室,就像幼时每一次犯错以后那样。

      惩戒室位于宅邸深处,四面墙壁皆是沉闷的灰白色,没有窗,也没有多余陈设。房门在伊莱亚身后合拢,走廊里最后一点声音也随之消失。过于空旷的空间将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细响都衬得格外清晰,虫一旦走进来,便很难再忽略自己究竟为何站在这里。
      伊莱亚在房间中央屈膝跪下,面前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墙壁。

      机械臂从墙侧缓缓伸出,鞭身在半空绷直,随后重重落在他的背上。
      “啪!”
      疼痛猛地炸开,穿透衣料,沿着脊背迅速肆意蔓延。

      伊莱亚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了。
      雌虫体质强悍,恢复能力也极为出众,只要惩戒力度控制得当,这样的鞭刑很快便能恢复,不会真正损伤身体。它存在的意义本就不在伤害,而在于让受罚者记住犯下的错误。

      幼时奇拉尔还在时,伊莱亚偶尔也会仗着雌父在旁,撒娇躲避,试图将惩罚减轻一些。后来奇拉尔离开,他便再没有这样做过。
      甚至很多时候,无需伯约发话,他便会自觉走进这里。
      犯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的不合格。若连领受惩罚都需要长辈喝斥督促,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加懦弱无能。至少主动请罪,能证明他清醒地知晓过错,并愿意用痛苦兑换赎罪的筹码。

      伊莱亚跪得笔直,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他确实盲目了。
      他查清了卓臣洲与南境势力的交易,确认宴会上的安排只是为了接近自己,也确认那十场精神梳理真实存在。于是他便以为,所有疑点都已经得到解释。
      可伯约说得没错。
      他仍然不知道卓臣洲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他是曜彩吉丁吗?
      因为卓臣洲过去一直想研究这种稀有甲虫,所以在战场录像中认出他以后,便对他产生了兴趣?
      若只是这样,贡拉德同样保留着曜彩吉丁血脉。卓臣洲以后见到其他同族时,又会不会产生同样的兴趣?
      伊莱亚无法接受。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根本找不出任何证据,去反驳这种可怕的可能性。
      卓臣洲曾言,他爱的是伊莱亚这个独特的个体。他说他们心意相通,说会跨越一切爱他,无论他是什么模样都不离不弃。
      那些甜言蜜语过分动听了。
      伊莱亚空匮了太久,太久没有得到过这样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卓臣洲抚着他的额头告诉他,他可以软弱,可以撒娇,不必永远做那个无懈可击的英明统帅。
      所以他鬼迷心窍地选择去相信。

      他甚至没有继续追问这份喜欢究竟从何而来,便已经沉浸在被偏爱的喜悦中。
      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卓臣洲对他又了解多少?
      他们谈过几次话,见过几次面,卓臣洲凭什么便能确认自己喜欢他,甚至愿意为接近他付出十场S级精神梳理?
      伊莱亚原本以为,这足以证明卓臣洲赤诚的真心。
      如今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付出能够证明卓臣洲想要接近他,却不能解释卓臣洲为何如此迫切地接近他。

      他不知道。
      这个令伊莱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一向能够看清旁虫的需求。权势、财富、职位、家族利益,只要对方有所求,他便能衡量自己应该付出什么,又该用什么维持关系。

      可卓臣洲却偏偏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爱。
      若不知道这份喜欢因何产生,他又该如何让它继续存在?
      卓臣洲今日可以爱他至深,往后自然也可以转头爱上旁虫。

      或许伯约的剖析才是对的。
      卓臣洲或许本就是个容易动心的异类,见到符合猎奇喜好的皮囊,便能脱口而出深情款款的告白。抑或是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语在他原有的文化里根本算不得重诺,不过是伊莱亚从未体验过这等娇纵,才如同溺水之虫一般,将每一句虚无的甜言蜜语都当成了救命稻草。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
      卓臣洲从头到尾,都在对他演戏撒谎。

      伊莱亚刚想到这里,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难受,远比背上的疼痛更加清晰。
      他不愿意这样猜测卓臣洲。
      可残忍的是,他手中没有任何能够反驳这种猜忌的依据。

      为什么?
      卓臣洲为什么会喜欢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机械装置仍按照设定好的间隔运转,规律得没有半点迟疑。伊莱亚面前的空白墙壁冷眼旁观,无法给予他任何答案。
      伊莱亚在心中一遍遍拷问自己,却只得到一片绝望的死寂。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悄然滑落,砸在地板上。
      是血吗?
      伊莱亚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抬手抹过脸颊,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他居然哭了。

      伊莱亚如遭电击般慌乱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干。
      墙角的监控指示灯始终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伯约大概不会特意调取监控查看,他仍旧不愿留下任何可能被看见的痕迹。

      惩戒程序结束时,伊莱亚背后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
      雌虫的恢复力极强,最先落下的伤痕已经开始收拢,边缘凝结出薄薄的痂。后续的训诫鞭又一次落在相近的位置,将刚刚合拢的伤处重新撕开,叠出一道道新旧交错的狰狞痕迹。
      乍看之下确实惨烈。
      对伊莱亚而言,却算不上多么严重。以他的体质,休养两三日便能恢复。即便明日照常前往军部,只需将制服穿得严整一些,也不会被旁虫察觉。
      他在军部有独立的办公室,也有专用通道,很少需要与普通军雌挤在一处。即便真有下属看出什么,也不会对统帅的私事多问一句。
      伊莱亚对此并不在意。

      伊莱亚整理好衣物,推开惩戒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之亮起。令虫意外的是,伯约正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支药膏,也不知已经在那里等了多久。
      见伊莱亚出来,伯约道:“还是抹些药。”
      他本已将药膏递出,可目光在伊莱亚微不可察颤抖的脊背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去你房里。”

      伊莱亚默然跟在雄父身后回到卧室,依言除下上衣,解开绷带,解衣伏在柔软的床榻上。
      墙侧的护理机器虫始终停在待机状态。这样的伤势,原本交给机器处理便足够了,宅邸里也不缺能够帮忙的侍从。可伯约却并未唤来任何下属,只是掀开血迹斑斑的衣料,亲自将冰凉的药膏在受创的皮肉上一点点推开。
      冰凉的药物覆上来,逐渐压下皮开肉绽的不适。

      伯约一边手法娴熟地处理着伤口,一边又冷淡地问:“想通了吗?”
      “是。”伊莱亚已经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我会再与卓臣洲谈一次,弄清他选择我的真正原因。婚约确定以前,也会继续观察他的需求。若他现在确实没有明确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让他接触更多帝国资源:研究经费、土地、产业、政治渠道,或者他过去从未享受过的生活。只要能够令他产生稳定的欲望,这段关系便有维持的基础。”
      他不介意给予卓臣洲更多。
      只要卓臣洲想要,他就能给;只要那份欲望足够明确,他便知道该如何让卓臣洲留下。

      伯约将药膏涂开,语气依旧无喜无悲:“何必绕这么大的弯路?”
      伊莱亚没有明白。
      伯约便直接道:“从贡拉德调一只同样拥有曜彩吉丁血脉的雌虫过来,让卓臣洲见一面。”
      伊莱亚的身体骤然僵住,原本平整的床单也被他的节肢压出几道褶皱。
      伯约自然察觉到了,却愈发残忍地继续道:“若他同样产生兴趣,便说明最初吸引他的只是你的原始虫种;若他没有,你至少可以排除这一种可能。”
      这是最直接的验证方式。
      伊莱亚方才却根本没有考虑过。
      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愿意让卓臣洲去见另一只曜彩吉丁,更不愿意亲眼确认,卓臣洲是否会对对方生出与自己相似的兴趣。
      他是在逃避这个可能。

      伯约将手掌覆在他紧绷的肩头,沉声道:“伊莱亚,你是我的孩子。我要求你拥有足够的判断力,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伊莱亚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那些异界思想听起来很好,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容易令虫失去警惕。卓臣洲身后没有家族,没有亲族,也没有任何能够约束他的既定关系。我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最害怕失去什么。”
      伯约停顿片刻,才道:“直到现在,我仍然找不到他的弱点。”
      他的手掌落在伊莱亚肩侧,轻轻拍了拍,刻意避开了伤处:“与一只无法判断、无法制衡,也无法预料何时会改变主意的虫建立亲密关系,太危险了。”
      伊莱亚闷声应道:“是。”
      伯约没有继续训斥他,只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药膏已经涂匀:“好了,明日应当就能恢复大半。”
      他替伊莱亚将衣物拉好:“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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