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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这有何难 ...

  •   “就怕是殿下眼生的人,娘娘们也得费劲心神好一顿想。”
      身旁红泥炉火气正旺,盛在上头的玉书煨悠悠飘雾、茶水咕嘟,贺繁不紧不慢撂了句话,手法娴熟烫了茶杯斟茶倒茶。

      末了将水色清浅的杯盏用手背退至众人面前,便见对面斜侧方整理失踪人口画卷忙了一天的章云皎狼吞虎咽嚼完块看着便噎人的糕点,风风火火捧起烫人的茶杯嘶溜嘶溜小抿好几口,待吃食顺下胃,畅然舒气说:
      “当今陛下妃嫔甚少,皇后娘娘与庄、德、淑三妃上京城内谁人不识。咸王、肃王与九公主生母早逝,礼部有存的画卷,今早花朝连带先帝妃嫔的也一并提来比对过的,可,要说记载颇少人人不得知的,那还当真有一人——”

      言至于此,章云皎声音越来越弱,那双机灵明丽的眸却有意无意往池渊身上瞟。
      “不是她。”

      池渊眼皮也没抬,动手将故榆面前烫到冒气的茶杯往里挪了再挪,不温不火落了三字。

      见他不愿多提,卫浔挑眉,指间夹起扇子往上一抛,稳稳接住后两手打开,眸落在上头的山水图漫不经心描摹,话却替池渊补了个完全:
      “玉美人位分低,宫里娘娘封妃立嫔之礼而过,礼部才有存卷。但也别忘了,玉美人的父亲谈老为前任司徒,虽说十多年前已自请辞官回乡养老,可他毕竟为官多年、两朝老臣,其官史文录与立府载册里,应有她这独女入宫前的画像。”

      玉美人。
      故榆指尖卷着兔尾球玩,心底不由呢喃。

      上次听到这三个字,是前世在与池渊成婚前夕,韩凌漪着人召她入宫,姨侄俩久坐凤仪宫,点灯促膝长谈的那夜。

      颐后手段凌厉,从不允旁人议论瑞启帝任一一孩子的出身,生母早逝的咸王池钧、九公主池栖,亦或是年幼离母的肃王池煜、七皇子池渊,皆是她满腹慈母之心关爱备至的呵护长大,包括她自己所出的八皇子与十皇子,错了便嗔,对了就奖,无一偏颇,一视同仁。

      当年尚未封王的三皇子池煜,才十六及冠便领兵镇塞州,收失地,战功赫赫,大胜北疆,却在三年后凯旋归朝,瑞启帝有意给他封王分地之际,朝中一些宫龄金虎、蝇营狗苟之辈打着惶恐架空帝位,再造先帝失权失势不利处境的咄咄危言,更扯出当年池煜生母乃皇后婢女的简氏趁帝后离心、下药上位,生下皇子后为谋封妃立嫔之荣,不惜毒害皇子嫁祸皇后的事,一副忠言逆耳的死谏忠臣模样,于承乾殿朝堂之上痛心疾首、哀嚎不绝,恳求瑞启帝收回成命。

      就连重伤不曾痊愈的池煜为平息事端,三步一踉跄五步一拌摔的将自己从双阙宫挪去承乾殿,跪在殿中冰凉的地板上,声沉若钟、字字泣血的倾与瑞启帝,言道他此番领兵出战,只是仅为人子替父分忧,保大瑞百姓不受城破丧命之灾而已,绝非想用战功换取任何封赏。

      但这般连瑞启帝听之也不免湿眼哽咽的话,落在那些个揪住池煜出身不肯罢休的党派眼中,全都是些以退为进的苦肉计,一时朝堂沸反盈天,两派相争不止不休。

      就在这时,一袭凤装的韩凌漪面冷似潭,身后只跟了朝颜夕颜两个丫头,阔步入内气势难挡,甚连见她而来三两步下了龙椅牵她的瑞启帝手也没搭,就那么站在因久跪伤口渗血的池煜身后,轻轻蜷拳,凤眼似有若无瞟了瞟左右两侧高戴官帽叫嚷最凶的几人。

      待那些个家伙从呆怔中反应过来,正要斥“后宫不得干政”,韩凌漪转身便甩了先张口的那人一大殿久久回响的耳光,将狼狈倒地的家伙话堵于口,再拖着繁长的宫袍睥睨身后文武百官,只一目光冷冽、轻转尾指护甲的动作,便让在场诸多官员连连颔首,不敢觑视这位当今陛下也放在心尖尖上疼宠的皇后娘娘。

      “本宫久在后宫不常露面,是让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老匹夫忘了,当年本宫与陛下奉天城楼领兵平反时,沾血的刀剑是有多快了吧!”
      韩凌漪持手身前,眸光冷厉狠绝。

      见无人再敢吭声,她双手重持身前,清凌凌环了圈大殿,这才将手搭在瑞启帝掌心,同皇帝一齐站在高台上,冷笑出声:
      “有些该死的家伙尊嫡蔑庶,为除一皇子可谓心机深重。渊儿当年长至六岁尚不曾被偌大宫中一人发现,于冷宫当中飘雪深冬差点被冷死,你们这些个老家伙谁递了信传了话进去,让怨怼伴君的玉美人瞒着瞍着苛待着本宫不予计较,你们疑渊儿身份,滴血认亲也认了,玉美人尸体也着人挖出,仵作证了她确有生养,本宫力排众议复他皇子尊荣,现本宫也不予计较。”

      “但——”
      韩凌漪怒气难掩,纤长玉指一点池煜,登时竟红了眼,提声痛道:
      “这下边被你们逼得带伤而归的是陛下亲子,一个刚挑了北疆战神尸逐原脑袋,救了你们这群老匹夫狗命的陛下亲子!按理说,封王赏地乃陛下知会你们,尔等疑声不值一提!池煜是何等人,本宫亲手从襁褓养至如今这般的大瑞三皇子!你们是怎敢拿他身份说事的?我韩凌漪今日也将话撂这了,他池政当年被你们强用‘开枝散叶,稳固江山’八个字所逼,生下的每一个孩子我都认!有生母的不分嫡庶尊卑,没生母的我韩凌漪便是生母!尔等再敢妄言,别怪本宫提剑亲上承乾殿砍了你们狗头!”

      思及至此。
      故榆不禁偷瞟池渊。
      玉容若谪仙的七皇子,什么人什么景衬他都显得略输一筹、黯然失色。

      就算从未看过那玉美人画像,撇去池渊神似瑞启帝的眉眼,如今不比前世长开后的青涩,便能瞧出这闺名也美的不可方物的谈镜霓,是何等一个在水一方的佳人。

      镜花水月,霓虹一时。
      听韩凌漪所说,谈镜霓也是汹涌官朝中的牺牲品。

      她原本是有心悦之人的。
      奈何瑞启帝借了谈家势力彻底拔出了妖妃深藏的党羽,谈老能身至司徒,是有些未雨绸缪在身的,只是这未雨绸缪不经久思,想多了,那便成了杞人忧天。

      那会儿谈家正得帝心,且无人制衡,忧一家独大从此被帝猜忌,谈家与其一派不免得想出个“先知”的法子——
      那便是送已与心仪男子订婚的谈镜霓入宫为妃,凭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不图盛宠比肩皇后,只要能诞下个皇子公主的,一但和这朝中百臣谁人不知疼爱孩子的皇帝有了牵扯,就算日后他们这一派不能避免,陛下也不至狠辣灭绝。

      眼看便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任谁能忍受嫁给一不爱的男子。
      谈镜霓也是个烈性子,私奔不成便自尽,自尽不成便绝食。

      谈老晚年得这一女,人也是老糊涂了,一边命人封锁消息,一边狠心的对着疼宠了快二十多年的女儿厉声斥责,言道将她养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这般报答养育之恩。

      没想到谈镜霓竟同一入了宫。
      也被架在火上烤的瑞启帝临幸了次。
      但在那之后,她便传信回谈府,说女儿养育之恩已报答,从此深宫高墙,生死不论。

      她自请禁足,甚至抗旨不接瑞启帝的封嫔圣旨,也拒绝皇后与各宫妃子的关心看视,赏赐的绸缎玉饰、吃食补品怎么来怎么回,以至于宫中出了丽妃那档子设局一次残害两个皇嗣的事,有人夸她高瞻远瞩、聪慧精明,也有人望着那常年久封不得开的宫殿大门,闲嘴谈笑她是否还活着。

      等等。
      故榆呆呆的偏头,眼前蓦然就闪过了那日羊汤馆二楼,她帮瞎眼书生捡起的春日桃花美人图,她恍然一灵醒,含水杏眼撑圆了往桌面的宫妃美人图上定,唇也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丽妃?”

      众人一怔,皆闻声看向她。
      章云皎往她身旁一凑,与故榆脑袋挨着脑袋并看画卷,一字一顿轻轻道:
      “丽、妃?阿岁你是说,这画上,是丽、妃?但这丽妃,又是谁啊?”

      故榆摇摇头,实诚道:
      “阿岁也不知道这画上是谁,就是忽的想起了为庄姨母医病时,陛下所说的一个十多年前的宫闱秘辛。”

      事情牵涉到宫里,哪怕是为了解案,也得先让主座上天潢贵胄的七殿下点头。
      去看故榆时,池渊一双温柔眼总不由得微微下弯,端方温雅,笑颜晴和的差点瞎了共事多年难见他笑得卫浔几人眼:
      “岁岁直说,我也想知。”

      故榆鼓鼓脸,桌上揪着自己手指,嗓音又低又轻没多少情绪:
      “十多年前,庄姨母怀有绾绾阿姊时,这个丽妃设计给她下了滑胎的毒药,并嫁祸给了同庄姨母关系甚好的姨母。朝中大臣上书用‘教女无方’和‘忮忌妃嫔,残害皇嗣’两罪参外公与姨母,那时外公病重,受不了同僚的冷嘲热讽与白眼笑话,就,驾鹤西去了。岂不知丽妃小懂医术,一早看出了多年无子的姨母有孕,再加上那时意图使幕后黑后露出狐狸尾再一网打尽的陛下故意冷落和怀疑姨母,双重打击之下,姨母小产失去了孩子。后丽妃之恶毒被陛下与庄姨母等一众宫妃一齐揭露,朝中各官员上书废其为庶人斩首为快,为了不让姨母再闻及痛心,陛下下令毁了有关丽妃所有物品,也命众人不得再提,时隔多年,久而久之的,也鲜少有人晓得了。”

      卫浔恍然,他竟忘了这事儿!
      虽一早与池渊在含元殿的小书房里听藏不住事的九公主道来过,也推出了那霍奇之父霍斐明为告老还乡,实是待丽妃被处置后,生怕陛下迁怒不得已保命而为之,但到底都是猜测,卫浔仍觉这事疑点重重,“啪”一合扇,随声点在了画上:
      “这么说,这画上缺了人面的宫妃图,极有可能是丽妃?”

      他旁侧的贺繁没点头也没摇头,皱眉低言:
      “尚不得知,事发之时你我不过几岁稚子,更遑论殿下、二姑娘、云皎尚未出世。”

      “这有何难。”
      故榆澄澈明眸瞧看画卷,后又望向贺繁与卫浔,单纯落声:
      “找一认识的人辨辨不就好了。”

      小姑娘环了圈面色稍稍有异的章云皎三人,自然而然又说:
      “贺大人不若将画卷先交予我,另几家大人不是说今午便将中蛊了的姑娘们送来大理寺嘛,待我与花朝姐姐替她们解了蛊,日落后与明夷哥哥回宫,去一趟凤仪宫劳姨母认认便可。”

      这小姑娘言语轻松的,像去找宫中贵人解密一件皇家丑闻、宫闱秘辛是件穿衣洗漱一般简单的事。

      贺繁几不可见的牵牵嘴角,而后亲自动手合住美人图,送到故榆手边做了个请:
      “那便,有劳殿下二姑娘了。”

      此次前来大理寺的是失贞案中仅剩下的五位姑娘,一次医五人实属有些劳心费神,故榆收完最后一根银针起身,久蹲的右腿发麻,让她痛到单腿跳跳缩了缩肩,手上还不忘接过憋笑的花朝递来晾温晾凉的茶水,皱着漂亮的小脸仰头尽数饮下,才发觉今个儿一天也没看到向来与花朝形影不离的莺时:
      “莺时姐姐今个儿堂内当值吗?”

      花朝给姑娘们盖上厚被子,又搀故榆就近坐下,温婉摇头道:
      “她今早陪云皎回堂里拿了如珩公子做的失踪人口画像,想着自己与南刹反正去宣州宿城送信,一路上歇脚时尚可或张贴或问问人,能找到点蛛丝马迹也是好的。”

      如此这般一说,故榆蓦地灵机一动。
      就这么一直到了凤仪宫,同池渊向后跨过门槛入内,她还在思量这事的是否可行。

      冷不防被一陌生但不输韩凌漪与虞倬云的慈爱视线打量,故榆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身边池渊已拱手俯身见礼,声音如常:
      “母后,庄娘娘,德娘娘。”

      故榆这才看到圆桌堆了书卷与针线篮,正坐中间的韩凌漪绣着件深色衣袍,她左侧是持书轻咳的虞倬云,右边则是一云鬓花颜、眉目却不失英气的贵女子,不等故榆启唇叫人,她放下手中绣的靴,唇角高扬笑颜乍起,起手挥退来搀扶她的宫女,脚步轻盈的三两步走到故榆身边,轻柔的板着她的肩头喜盈盈细看,还朝韩凌漪处瞥温柔看:
      “这便是阿凝的小女儿吧,得空今个儿一见,我这才晓得凌漪你说的一模一样是何等像,简直活脱脱就是个小阿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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