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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这不,阿 ...

  •   正午,御书房。
      雕花镂空窗大开,悠悠往里吹着凉人的秋风。

      一身织锦云纹长袍的池渊一如既往跪坐于御书房内瑞启帝特意命人为他制的那张紫檀木小案后,长指提笔往奏折上落下朱批,当第三次捻着衣肩被风飘到桌面与交襟衣领同色的赭红绦带放至身边——

      龙椅端坐着仰头抿了半杯秋梨汤的瑞启帝轻吸半口气眯起眼,他丢杯起身,闲散转到殿中,随后上下打量一番池渊穿着,两指并拢讶笑点评:
      “难得见我儿穿得如此雅贵昳丽,近来查案坊内多番走动的,可是让你遇到哪家知心人儿了?”

      池渊停笔,墨眸微抬,公事公办道:
      “父皇多虑了,六姐准夫婿新丧。”

      池政蓦地便凉了脸,狠狠瞪他说:
      “你这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末了他眉头一蹙偏开身子,背手沉了气:
      “他算你六姐的哪门子准夫婿,琼林宴上是朕看走了眼,让你母后受气,阿绾伤神,就是他活着从那月华楼竖着走出,朕也定会命人砍了他的狗头横着再送进去!”

      池渊点了红墨,铺平奏折,拢袖落字时淡声而出:
      “好歹他也替您挖出了户部的蛀虫。”

      池政偏眸看他,冷声笑说:
      “朕坐那高堂之上眼又不瞎,且,户部尚书两月前便注意到了胡、薛二人,周景添了份能钉死他两人的证据不假,朕算他一功,此番事了后,找到他的头,着人找个地儿好生安葬了。”

      池渊不言,手上合了批完的奏折又换了一新的,他那一处理起事来疏人冷漠的模样看得瑞启帝颇为心烦,眉心更紧时也就上了手,大掌一挥夺过池渊翻看的那份奏折丢到案边,提声嗔他:
      “朕跟你说话呢!”

      “儿臣有听。”
      池渊微眯的眸里透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低头又将奏折拿至面前,提笔说道:
      “方才朝上,父皇这么一提薛子彰,盛极必衰,他乐不了太久。且,岁岁懂辨骨,大理寺那无头尸是否为周景有待商榷,儿臣批完这些折子得去凤仪宫陪母后用膳,检查完八弟十弟近来课业后,贺大人尚在大理寺等着儿臣一起定夺呢。”

      “呦?”
      瑞启帝神色一松,乐了:
      “倒是朕扰你勤政了?嘿,朕做太子时,可是连同你皇祖母用膳的时间也挤不出!”

      这般说着,御书房门被福禄轻叩了两下,他一入内,先对池渊躬身唤了声“七殿下”,随后面露为难之怯笑,回视瑞启帝低声下气道:
      “陛下,皇后娘娘着夕颜姑娘来传话,说是今个儿午膳同六公主、九公主,衡阳侯府上的二位姑娘一齐去庄妃娘娘的绕云殿用,命奴定要看着您和七殿下用了饭去回禀,陛下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奴,便让人传膳罢?”

      “传罢——”
      池政盘着手上珠子往龙椅处走,朗声一沉,悠悠叹道:
      “只是啊,朕这孤家寡人的,怕是要和一不乐意同朕一起食的用一顿窝心饭喽。”

      池渊:“......”
      福禄抻袖掩笑,默默而退。
      -
      夕颜来绕云殿禀御书房已传了膳时,随着采菊将最后一道樱桃肉特意至在故榆与池栖面前,六人所围的殿内雕花红木圆桌上便摆了满满精致可口的餐点。

      与韩凌漪并坐中间的虞倬云着了件烟蓝素雅宫装,面上仍见虚弱,但一日又一日浮现的红润渐渐取代久病的苍白,故榆今日一见请了脉后,眼睛一亮的莞尔点头让皇后与六公主登时放下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

      动筷后,再看饭量超常的虞倬云,故榆嚼着一双又一双筷子往她碗中落下的菜,不免想到昨夜如意说池栖抱恙的事儿,于是偏头小声问她:
      “栖栖阿姊,你当真不用阿岁帮你瞧瞧?”

      池栖耳边就着颐后与庄妃的软言温语的唠家常吃得正欢呢,蓦地被故榆一声轻唤扯到了昨夜为帮他七哥得偿所愿撒得那点糟心慌上,夹了个鸡腿便塞进兔子似的小姑娘嘴里,挑眉问了回去:
      “唉,我的好阿岁,不是与你说了嘛,昨个就是困得早了,莫听如意那小丫头叭叭乱讲。今早入学我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像是得了病的样子吗?”

      故榆一呆,任由鸡腿掉进碗里,从头开始细想。
      今早池渊叫她叫的晚,也没个婢女侍着,故榆忧心进学迟到,看也没看便换了池渊捧来的衣裙,迷迷糊糊由他动手挽好发髻,直到入学时见到池栖与韩云姝、岑悦等人,几人一望故榆红白襦裙胸前绣得栩栩如生的跃荷锦鲤,再一看门外朝小姑娘温柔挥手让她进去的池渊穿着,倒是一个又一个冲故扬那儿打趣。

      岑悦笑得不见眼,大咧咧一拍故扬肩头,跪坐于他身前那座:
      “我怎得一瞧这阿岁妹妹与七殿下才像是亲生的呢。”

      故扬挠头,一瞥盯着故榆瞧得脸红的岑屹本想着让他管管岑悦,见他呆愣半晌,只得自个儿上前将自家漂亮到像是福娃娃般的妹妹放到他与池曜中间,挥散众人啧声幽怨:
      “我无所谓啊,七表兄疼惜我阿妹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他这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当阿兄,谁还敢把我阿妹不当回事!”

      故榆嘴角干巴巴扯笑,人却乖乖端坐着掏了书卷,自言自语呢喃:
      “阿兄,也没人敢欺负我好吧。”

      “这话倒对。”
      池栖摸摸下巴认真点头,再跳坐回位,偏头一看故榆那毫无威慑力的小姑娘模样,撑头叹气,笑里藏意的打趣:
      “阿年姐姐说你要与云皎姐学着料理铺子,日后免不了抛头露面,长这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岂不是就让一些不明你身份的家伙欺负了去,我看啊,做什么彰显身份的东西,倒不如就像今日七哥送你来进学一样,时时跟着护着。”

      韩云姝闻言眨眼一思,颇为疑惑,弱弱问道:
      “阿岁妹妹,不是与九公主你应住一殿吗?怎得今早没一块来国子监,倒是七殿下送来的?”

      池栖倏地瞪圆眼睛一转,见人皆从话里察觉出不对四面八方的看向故榆,找补的话嘴边绕了几圈尚未拼凑出个大概,就听小姑娘自己浅浅一笑,安静言道:
      “是、明夷哥哥有一心悦的鸢城姑娘,治水识得,想之甚思,念之甚切,今个一早便让莺时姐姐送我去了含元殿,想打听打听那家姑娘究竟年芳几何,家住何处。”

      鸢城姑娘,治水识得?
      池栖眼皮跳跳,诧然望她。
      这故岁岁就是在说她自己吧?

      眼见这事儿扯到七殿下,众人神态各异,一副忍着好奇想打探却又不敢打探的模样悻悻散开,池栖心有戚戚戳戳故榆背,待章太傅夹着书卷入内讲学前,压着调用气音问:
      “阿岁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诓人的喽!”
      故榆回头用同样低的语调说,明丽眸子灵动一转,朝池栖抬抬下巴:
      “栖栖阿姊也说明夷哥哥最为好用,你看扯他出来,谁还敢继续拿我逗趣。”

      正跑神想着,小口嚼菜的故榆只见一夹了鱼片的玉筷伸到了自己碗里,沿着那只手往上看,故里笑得温婉,贴近她柔声道:
      “只吃笋片怎得行?眉心还皱着呢,可是还为那些铺子里堆得沉药发愁?”

      故榆心下恍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阿姊挑好刺的鱼肉含进嘴里,梨涡浅浅,含含糊糊道:
      “阿姊消息可真灵通,这话我仅昨日说给了章姐姐听,就连今早与云姝姐姐她们,我也只说了要办医馆,托她们帮我留意留意合适的铺子。”

      “说到这我那会儿就想问了。”
      池栖顿时来了兴致,她小臂轻撞撞故榆的,纤长羽睫下的一双清瞳盈着笑便往故里两姐妹身上瞟:
      “这医馆,阿岁妹妹是想办成个甚样的,竟然还邀了我们同办。”

      故榆绵绵一笑,鬼精灵的一手成爪蜷了蜷:
      “这不,阿岁手头紧嘛,便想着把手伸进各位姐姐的私房小金库里暖暖。”

      池绾被她逗的难得见了笑颜,她掩帕轻笑,对着替她添菜的故里温婉点头后,这才慢慢道来:
      “昨夜七弟送你去棠梨殿不久,云皎便着人送了书满你们所见所闻的信,我亲自读与阿年听的,她岂会不知。钱的事阿岁莫担心,那批药材赶在入冬之前处理便可,铺子也不用急着脱手,我、阿栖与你阿姊和诸位你也熟识的贵女们手中有点闲钱,凑一凑倒也能将阿岁的医馆先开起来。”

      另一边,虞倬云才闻韩凌漪为陪她用膳放了陛下与池渊的鸽子,不由得秀眉轻凝,朝殿外望了眼问:
      “这般行吗?凌漪今个儿不去御书房陪看,就陛下与小七那忙起什么也顾不上的性子,午膳什么时候用上还真说不定呢。”

      “夕颜去传了我话,福禄也该知晓怎得做了,想必这会儿那父子俩都已经吃上了。再者,咱们几个女眷围在一起用膳说些体己话,叫上那俩平日便不解风趣的一个木头一个冰块,你我与孩子们岂能自在。”
      知庄妃惯爱担心的,韩凌漪给了她个柔和的眼神,眸一示意采菊布菜,耳边便捉到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风声谈笑,随之环看一圈围着她与虞倬云的池绾四人,慈眉更软了几分:
      “我这才几人没见我家阿岁,你这小丫头竟都想着开医馆从商了?看这样子一肚子想法应也是与这些哥哥姐姐说过了,不妨再与姨母说说,姨母好替你们这些个小家伙参谋参谋。”

      故榆抿抿唇,她先看了故里,见她阿姊浅笑点头,于是放了筷同颐后那双满是慈爱的凤眸对视,正了正神色软声道:
      “姨母,庄姨母,阿岁开医馆,并非是想用我这药王谷出师的妙医圣手名号赚钱。”

      闻此,两位长辈偏眸一看对方,又同时将含了轻疑的眸光落到故榆身上,不等问出口,就听小姑娘面作深思,缓缓出口:
      “阿岁再回上京尚未有这念头的,有此想法是为外祖母备寿礼,路遇一不知有孕的女子与她夫君差点因无知失了肚子里的孩子。后遇庄姨母此事,明明是可救之身却因见之医者甚少而拖延加重。另,近来上京城内姑娘们因一贪色歹人惶惶度日,甚至连阿姊也中了招,我随明夷哥哥为那些姑娘们解蛊深有感触,深觉我这一身医术承了师傅慈济天下之心,我也不能没了药王谷晓誉大瑞十四州的出谷济苍生之名,而这医馆开起来救一人、解一人灾病,便是它存于世上的意义,那便值。”

      话落,殿内再无声。
      韩凌漪再看故榆,的确是看她,但又像是隔着她去看那个已然十多年天人两隔不再见的阿妹。

      她们是定国公夫人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而出的双生子,因着当年尚且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膝下之后一太子,幼女被妖妃害而早夭,多年思女心切,便向这年少手帕交情的好友厚着脸皮讨了个丫头进宫养着。

      待字闺中时,妖妃产一皇子,意图毒害先帝,与朝中持反一党扶持襁褓幼子继位,垂帘听政。那时还为太子的当今陛下早就因妖妃常在先帝耳边吹拂枕边风失势失宠,连带着太后,一个让冷落禁足凤仪宫,一个以篡位之名被圈禁东宫,静等废位发落。

      此事宫内封锁,无人传出去,也无人敢豁出性命去助一结果已明的待废太子与皇后。

      是韩凝漪一语“若不自救那便当真救无可救”道醒了皇后,两人造势凤仪宫失火,伪装成小太监的韩凝漪趁乱混进救火之人中,钻狗洞跑回定国公府,将太后盖了凤印救命的血书递交给早已等命的韩凌漪、衡阳侯与宁远侯几位还愿追随太子的文臣武臣,才在先帝惨遭毒害薨逝,妖妃一党欲血洗皇城前,发兵止乱,借住毒发后终于看清妖妃真面目的先帝亲手交给护他左右的太子传位圣旨,拥护当今陛下成功登基。

      再几年,韩凝漪嫁与衡阳侯故嚣,生下故里怀了故扬,寒州崇州北疆接连进犯,城池一个又一个失守,她含泪与故嚣相别,牵着女儿大着肚子与已成皇后的韩凌漪站在城墙上目送故嚣领着将士远去的话,是韩凌漪这辈子也忘不掉的:
      “他非我一人的,他也是这大瑞千万百姓与将士的,为人妻,我不愿沙场成为他的归宿,但为人母为人子,若他一人去那千里外可保千万家不再受分离之苦,那便是故嚣的宿命,那便值!”

      这时候的晶亮眸里染了单纯与坚定的故榆,与那时候站在风中背影萧条却透着松竹韧劲的韩凝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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