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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心事的重量 ...

  •   那天晚上王馨彤慢慢悠悠晃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她进门后,还是老习惯,没开灯,她喜欢在微亮中独处和摸索的感觉。

      她摸黑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刚走没几步被茶几旁的小马扎绊了一下,也就顺势扑倒,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客厅有点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但这是握着星星的手掌啊,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每一根线都连着同一个名字——焦颖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上的抱枕里,这个抱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她自己用的不一样,闻着令人感到舒心的味道,是焦颖娇家的那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焦颖娇家的味道带回来了,大概是在她衣服上蹭到的,洗过之后应该就会没了,但那个味道还在她的记忆里。

      那句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除了她,我也需要你。”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路历程 ,怎么就像秃噜嘴一样说出来的,哎呀!但它就是从嘴里自己长了翅膀飞出来的,她都严重怀疑其实没经过脑子,没经过任何审核,像是它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钻了出去。

      现在它撒欢儿浪出去了,回不来了,简直是覆水难收!

      她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是应该追上去找个合理的理由把它关回笼子里,还是应该由着它在外面跑,看它跑到哪儿去?看看能不能跑进焦颖娇的心田里?

      她猛地坐起来,又瞬间倒下去,换了个姿势趴着,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拧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放空大脑,盯着天花板。

      她试了好几种姿势,发现不管怎么躺、怎么趴,那句话都在她大脑里“雷区蹦迪”。

      她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一撑手,站起来,慢吞吞地进了卧室,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圆形的,边缘发黄,像一朵已经开败了的花,花瓣的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的墙皮,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它看起来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

      她盯着它,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画面——焦颖娇站在白榆树下的样子,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羽毛,又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那只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手,她眼睛里那团橙黄色的光点,她嘴角那条往下走的弧线。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不依不饶地依然还在,像烙铁一样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烙印在了她的大脑里,她闭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仍然没睁开眼睛,那些画面还是跟过来了。

      焦颖娇。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试着掂量它的重量。

      以前她也念过,就是随口念的,就像念“黄美玉”或者“楼下超市”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现在再念,那个名字好像变沉重了,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有点发麻,像是含了一颗特别长的牛轧糖,不知道是该含化了然后嚼一嚼咽下去还是该先吐出来然后先咬断一半再吃另一半,但现实是她目前只能一直含着,等到它慢慢化掉,但它化不掉,它一直卡在那里,不大不小,甜甜的、奶香的,你知道它的好吃,你也知道家里的库存所剩无几,更是舍不得吐出来。

      王馨彤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打个比方,她把它含了一整天了,从昨晚到现在,它还没化完。

      她翻来覆去,越翻腾越睡不着,床垫被她折腾得吱嘎直响,像是也在嘲笑她。

      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就像是她躺在一艘夜行的船上,船在深不可测的海上漂着,没有桨没有帆,水面下面是暗的,也是波涛涌动的,她不知道这艘船要漂去哪儿。更不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触礁沉底了。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着床头,没一会儿又躺下去,两三秒之后又坐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打开微信,看到焦颖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没有小红点,没有未读,什么都没有。她点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焦颖娇发的那句“嗯”,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退出来了。她又想点进去,又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总不能发一条“你睡了吗”这种没话找话的消息,太明显了,太挂相了,像是一个人举着牌子站在路中间朝焦颖娇大吼“我在想你我睡不着”,焦颖娇不是傻子,她发了就等于承认她在想她。

      她放下手机,又不甘心地拿起来,最后又放下。

      她对焦颖娇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在这里内耗个鬼啊?黄美玉谈恋爱了,她发什么疯?

      她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紧又很多层的包裹。

      是朋友吗?如果只是朋友,她会想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吗?朋友会在她加班很晚的时候给她留饭吗?朋友会在她自己说“我需要你”的时候自己反而心跳加速吗?朋友会在半夜想起她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问别人,谁都不能问。

      它像一颗偷偷埋进土里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来,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在种东西。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

      她,是喜欢她吗?那种喜欢是什么样子的?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

      她没有经验,这可真是一句废话。

      她以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这种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以前跟人相处都是简简单单的,界限分明,你是你我是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中间有一条清晰可见的线,她从来不跨过去,别人也不允许跨过来。

      但焦颖娇不一样,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踩模糊了,她跨过来又跨过去,来来回回的,好讽刺、好打脸,线已经看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她是在自己的雷区反复试探还是在人家焦颖娇的雷区反复蹦迪?

      她烙饼一样,翻了无数个身,最后实在是累了,就爬起来坐在床边,紧紧抱着膝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暗色的银线,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画的。她盯着那条线,想起焦颖娇今晚在长椅上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她没说完。

      王馨彤不知道那个省略号后面跟着什么,她猜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让她自己搁这兀自心跳加速,也每一个都让她感到害怕。

      她怕焦颖娇说的是“你是不是认真的”——如果她是认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事情搞砸了。

      她怕焦颖娇说的是“你是不是想多了”——如果她是想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总不能说“没有,我就是随口说说的”,那她自己都觉得傻。

      她怕焦颖娇说的是“你是不是在可怜我”——如果她这样想,那她之前所有的靠近都会被重新定义,她会觉得被自己施舍了,而她最不需要的也一丝一毫都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的施舍,任何人。

      她想来想去,发现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没有准备好答案。她连自己想问什么都还没搞清楚,更别提怎么回答别人的问题了。
      她放下膝盖靠在床头,像只毛毛虫,缓缓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黑暗裹住了她,闷热带来了汹涌的汗意,但黑暗裹不住那些念头,它们在里面飞舞着,像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充满了生命力,在玻璃壁上撞来撞去。

      她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焦颖娇的?她最近的记忆是,她讨厌她,因为她,她是黄美玉最好的朋友之一,不是唯一,也不是最重要和最要好的那一个之最。

      但仔细回想,她对焦颖娇的观感变成了欣赏和好奇,是什么时候呢?是漏水的那个晚上她摸到焦颖娇额头烫手的时候?

      是超市里她蹲下来挑西瓜诚实又憨厚地说“我姥姥教的”的时候?

      是电影之夜她手指碰到她脚背的时候?

      还是更早,在火锅店里她问她“你喜欢她吗”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也很费解。想不通啊想不通。

      那个答案像是被水洇湿了的字,是秘密,糊成一团,她越想看仔细却越是看不清。

      可能是所有的时刻叠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buff,单独看每一层都很薄弱,叠在一起就威力无穷了,直到她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

      她现在就像是站在一幅画前面,画里的颜色她认不出来了,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颜色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皮发紧,眼眶发酸,脑袋瓜子嗡嗡的。

      最后她放弃了,她把被子掀开,又一次凝神屏息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想了。毁灭吧!明天再说。

      但那个声音很微弱,像是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慢慢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画面,她不确定是她的真实经历,但那么真实——焦颖娇在公交车上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但在她的记忆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看清焦颖娇侧脸的轮廓——鼻梁、嘴唇、下巴,还有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空着,没有戴耳钉。

      那个画面一直在转,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短视频,她关不掉它,也不想关。她就这样带着那一眼、那个眼神、那个画面滑进了深度睡眠里,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石头”的都不知道。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也没睡着。她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浪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光线,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电鳗。

      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也在转着同一句话——“除了她,我也需要你。”

      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拆开又合上,像是在看一颗剥了壳的荔枝,白嫩嫩的,不敢咬下去,怕里面的核硌掉大牙,也怕有虫子。

      她把那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单独拎出来看了一遍,“除”“了”“她”“我”“也”“需”“要”“你”,把它们排成一排,又打乱,又排成一排,像是在玩拼字游戏,不管怎么排,它们拼出来的意思最终都是一样的。

      她没想过王馨彤会说那样的话。

      她以为她们之间的默契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距离没必要跨。

      她以为王馨彤跟她一样,都是那种把东西收好的人,收好了就不拿出来,收好了就当它不存在,收好了就不会被它伤害。

      但王馨彤拿出来了。她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宝贝出来?

      那句话的真诚几乎要把她烫伤,她不知道怎么接,她也觉得自己接不住这种真诚。她只知道她在纠结,能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像一只把自己裹成茧的蚕。

      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不停地往外冒,像是地底下有岩浆在涌动,她不知道那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它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另一层东西盖住了——那层东西更具有震慑力,也更令她感到熟悉,像是她已经习惯了穿在身上的防晒皮肤衣外套,冬天穿着冷死人了,夏天穿着热死人了,它就像第二层皮肤已经长在她身上了,脱不下来了。

      那东西叫“不可能”和“不能”。

      她习惯了对“可能”保持警惕,因为她的经验告诉她,墨菲定律,越好的东西越容易碎,碎了之后比从来没有拥有过更难过。

      小时候她妈收拾行李箱和蛇皮袋子说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也没有用。姥姥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在这个129平米的房子里,她也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也不能把人叫回来。

      陈磊说“不合适”然后消失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哭,因为她已经开始学会在得到之前先做好失去的准备。

      她是一个提前悲伤的人,好事还没发生,她就先帮自己把最坏的结局排练了N遍,排练完了,好处也不剩什么了。

      她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

      但王馨彤那句话让她没来得及预设和排练。

      她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该回应什么,回应什么都不会合适。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那个“嗯”字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心门外面。

      但她知道她只是在骗自己,在自己哄自己玩儿。

      那个“嗯”字只是把门关上了,锁还没挂上。只要王馨彤再推一下,门就会大开。

      而她自己心里那扇门,其实更不牢靠,她在里面反反复复地检查那把锁,发现它已经生锈了,她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她害怕的不是王馨彤推门,她害怕的是门开了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那些她藏了很久的东西。

      她大二那年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那时候她暗恋班上一个女生,每天上课偷偷看她,坐在离她不远的座位上课,偷偷闻嗅从那个女孩的头发上飘过来的香味,后来人家转专业了,离开了,她难过了整整一个学期。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她姥姥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刺激,她爸妈虽然不要她,但如果知道了肯定要跳出来指责她丢他们的脸。

      她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些。所以她选择不说,不跟任何人说,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甚至不让自己去想。

      她以为不想就不会有感觉。

      但王馨彤出现了,学生时代的记忆里,她以为王馨彤是讨厌她的,也排斥她,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她最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她,看到她发消息会高兴,看到她跟别的女人说话会有点不舒服,看到她笑会想多看几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太知道了。

      但她不能,不是因为她胆小,是因为她不确定王馨彤是不是。王馨彤会觉得反感或者……她异类吗?

      王馨彤看起来太“正常”了——短发怎么了?短发不能是直女吗?她身边有很多短发女生都结婚生孩子了。

      如果王馨彤是直女,她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而且还有黄美玉,她不确定王馨彤对黄美玉是什么感觉,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黄美玉不在场了,王馨彤才把注意力转向了她,她怕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这些念头像一群乌鸦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随时会被鸟屎砸中的荒诞,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她想起王馨彤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没经过预设和排演,就那么直直地落下地来了。

      她在想她当时是不是认真的。知不知道自己的话里的含义?

      如果是认真的,那是哪种认真?是朋友之间的认真,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确定。

      她怕确定之后,自己会先掉进去,她怕自己掉进去之后,发现底下没有人等着接住她。

      她想起自己那只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手。她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想做什么?是想碰一下王馨彤的手吗?还是想拍一下她的肩膀然后说“你别开玩笑了”?

      她不知道。

      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一步,但她的脑子追上来之后把她紧急叫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那只手,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肌肉记忆,也许什么都不算。

      但她确实伸手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月光下面。她的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指尖微微蜷着,但她觉得它刚才做了一件大事——它抬起来又放下了,像一个被按了中止键的动作。

      她看着它,忽然想,如果当时她没有放下去,她的手现在会落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让她在黑暗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攒了很久的致郁的、发霉的东西一起呼出去,但呼完了之后,胸口还是堵得难受,像一块石头沉重地压在那里,怎么推都推不动,举不起来,扔不出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王馨彤的眼神,在被那句“我也需要你”说出口之后,王馨彤明显她自己也愣住了,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那句话脱口而出。

      她看到了那个愣神的表情,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和不可置信。

      如果王馨彤是有备而来的,她不会露出那种表情。她应该是临时起意,她自己也在意外。

      这个判断让焦颖娇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点,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慌张,至少她们都在同一片水域里涉水,水漫过了脚踝,谁也不知道前面是深还是浅。

      她又想起大二那年,那个转专业的女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她说,她只是某一天发现那个座位空了,然后才知道人家早已经办好了手续。

      她坐在那个空座位后面整整一天,盯着前面空荡荡的桌面,上面还有那个女生忘记带走的一支笔。

      她没有去追,因为她不知道追上了能说什么。她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因为她不知道说了谁会听。她更不知道谁听了,不会把她当成一个笑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种感觉忘了,但王馨彤说的那句话,像一把铲子,在小小的花园里,把它从自己心田间的泥土里挖了出来,沾着泥,还是新鲜的,清香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王馨彤醒得比闹钟早。六点五十了吧?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是那种介于灰和红之间的颜色,各种小鸟都在叫,有一种鸟叫的比较特别,声音清脆短促,像有人拿着剪刀剪云彩,又像是在催促太阳快点出来。

      她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焦颖娇在七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早。”

      就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颜文字,没有修饰。

      她也回了一个“早”字,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钟,想再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她发现自己又在等焦颖娇提起昨晚的事,但焦颖娇没有提。

      她也没有。

      两个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件事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根被拉紧了的线,谁先碰,谁就会把那根线连着的雷拉爆,可以想见,那威力、那动静,肯定两个人都能震耳欲聋。

      关掉手机屏幕,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头发翘了一撮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是对她的熬夜表示鄙夷和抗议。

      她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刷牙,牙膏沫子滴在水池里,她用水冲掉,又冲了一遍,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拖延时间,拖延到她想好怎么面对今天。

      哦对了,还得去把车开回来!出门的时候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倍,脑子里一直在想要不要发条消息再问点什么。

      她闭着眼睛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焦颖娇秒回说:“有。”

      她睁开眼睛又问:“出来走走?”

      焦颖娇再次秒回说:“好。”

      她还能问什么?她总不能在消息里直接写“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有什么感觉”吧?那太可笑了,像是把一颗还没熟的果子硬掰开来,不会甜,只会不好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决定等晚上见面再说。但晚上见面说什么呢?她还没想好。她连自己到底想要见面做什么都没想清楚,更别说怎么去想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下午的时候她给焦颖娇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凉快,去人民广场那边走走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过了十几秒又翻过来看。

      焦颖娇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王馨彤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说内容不一样,是它出现的时间不一样。

      焦颖娇平时回消息要么很快几乎是秒回要么很慢,慢到她以为她意念回复了,但这个“好”字出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像是在等她问,像是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来回了好几次。

      她回了一句“我有点事,那晚上十点见吧?”之后,她最后还是把“如果你没时间就算了”删了又删,没发出去。

      两个人像在用最短的字数互相猜谜,仿佛话越少,被戳穿的风险就越小,但是仿佛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炸弹。

      晚上十点,她们在人民广场准时碰了面。

      王馨彤先到的,她站在广场入口那颗造型大石头旁边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余光一直瞄着会来人的方向,人来人往的,每一个黑衣服的人她都要多看一眼。

      焦颖娇从公交车上下来,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黑色修身牛仔长裤,头发扎着,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可以落地,又像是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和给自己打气。

      “来了?”王馨彤僵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嗯。”

      两个人沿着广场外围的人行步道开始走圈儿。

      广场上人不少,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排成整齐的方阵,有遛狗的中年人牵着绳子慢悠悠地跟着东闻西嗅的狗子们散步,有踩着滑板的小孩尖叫着冲过去,像一阵风一样。

      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但她们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周围的声音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了一遍,变得又闷又远。

      走了大概两圈半,还是谁都没说话。

      王馨彤走在左边,焦颖娇在右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小孩的距离。

      王馨彤的手指垂在身侧,偶尔动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强制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么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左手也插进口袋里,感觉安全多了,但口袋里的手还是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焦颖娇低着头看路面上自己的影子,步子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用走路来代替思考。额……歪个楼,当我们谈论散步时,我们都在想什么?

      王馨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广场中间的喷泉正在随着音乐的韵律喷水,水流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晶亮的光屑,落回池子里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但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喷泉的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高的那根直直地冲上天去,在最高点散开成无数水珠,落在周围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昨晚睡得好吗?”王馨彤问。

      她问出来之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又非常显得她阴阳怪气似的,因为她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总得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沉默太久的话,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不好。”焦颖娇说。

      她没转头看王馨彤,视线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决定反问:“你呢?”

      “也不好。”

      两个人又沉默着又走了两圈路,大概步数够七、八千步,王馨彤的运动手环发出了提示音,路灯和树的影子被她们踩在脚下,走过去,绕一圈还会走回来,再度走过去。

      王馨彤感觉到焦颖娇的步子慢下来了一点,她也跟着放慢了。广场上有人在拿着麦克风一展歌喉,只是有点五音不全,那歌声在夜空中变成不和谐的那部分,就像沉默绕圈点的她俩,偶尔被汽车鸣笛声遮住一下,走一走,歌声又大了起来,像是天上那轮在云彩里犹豫要不要往下看的明月,在多云的厚厚云层后面想躲藏又忍不住探出头来。

      “焦颖娇。”王馨彤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她只是觉得不说点什么的话,这段路会变得越来越长,长到她可能会在半路失去耐心然后突然就停下来说一些她还没准备好的话。

      “嗯。”焦颖娇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浮上来的气泡。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问出来了。老天奶,她!!!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卡了一整天,像一根鱼刺,她翻来覆去地抠过它,想把它凭借自己的力量抠出来,在心里练习过无数遍说它的语气,现在它终于被说出来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个被扔出去的回旋镖,谁先接住就是炸谁的。

      她说完之后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焦颖娇隔着距离都能听见。

      焦颖娇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馨彤看到她的手指紧抠一下手心又松开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什么。

      她等了几秒钟,焦颖娇依旧没有回答。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曲,节奏更欢快了,现场更嗨了,有人在高声大笑,像是什么很令人开怀的事情。

      “算了,”王馨彤说,“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给焦颖娇台阶下,还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更难收场的话。

      她们走了两圈,然后在一个小兔子形状的路灯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被晒得有些斑驳,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也在叹气。

      王馨彤坐在左边,焦颖娇坐在右边,中间隔着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正儿八经正面走过去,宽宽松松的,也刚好够两个人假装看不见彼此放在膝盖上紧紧握起拳头的手。

      喷泉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广场舞的音乐再次换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老歌,旋律熟悉甚至能跟着唱几句但就是想不起名字。
      王馨彤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互相挤压着,像是急需感觉到一些什么真实的感觉,才能保持镇定和耐心。

      她侧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正看着前方喷出高高低低水花的喷泉,表情其实看不清楚,大概是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得半明半暗,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动着,一会儿拂过睫毛,一会儿又落回原处。

      她忽然觉得焦颖娇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深潭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你以为下面也是纯净的,但其实下面什么都有,只是你看不见。

      “王馨彤。”焦颖娇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刚从喉咙里浮上来,还带着一点水汽。

      “嗯?”王馨彤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像是被人突然叫住了,一扭头又被惊吓到了。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王馨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猛地使出全力敲击了一下鼓,那声响,震得她头皮和手指全都麻了。

      她屏住呼吸,静等着她往下说,但矛盾的是她又怕她往下说,怕她说出她还没准备好听的答案。

      焦颖娇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走到了大门口又停住了,似乎又不想出门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

      她在想什么?她想了多久?她是从昨晚就开始想这句话,还是只在刚才的沉默里才开始组织语言的?“你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王馨彤等了几秒,下定决心要等她把话说完,但她没有。那句话像是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了门口却又一次临阵脱逃给缩回去了。

      王馨彤看到了她手指攥着裤子侧缝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像是不敢松手。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保持一个倾听者的姿势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喷泉里的水在灯光下变幻颜色,从白变成蓝,从蓝变成紫,又从紫变成红,最后红变黄变绿又变回白,一圈一圈地循环着,她等着焦颖娇自己想好要不要把心门打开,她满怀期待等着她说出那个她百转千回的答案,她也预设过或者焦颖娇什么都不说,只是起身继续走圈儿。

      “没什么。”焦颖娇说。

      她松开了攥着布料的指头,把手放平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展开,像是终于决定放开什么。

      “走吧,再走几圈。”她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像是想用健步走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念头甩掉。

      王馨彤站起来跟上她。

      第三圈的时候王馨彤的脚步慢了半步,落到了焦颖娇右后方。她看着焦颖娇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突起,像是收了翅膀的蝴蝶,随时都可能飞走。

      她忽然想伸出手碰一下她的肩膀,就一下,告诉她她在这里,告诉她那个没说完的答案她可以继续等。

      但她没有。

      她把那只手强行插进了裤子口袋里,继续跟着焦颖娇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回不去了,而在她还没想好能不能回去之前,她不能碰。

      她得先确定自己核心足够稳定能站稳了,才能伸手去扶别人。

      走完第三圈的时候焦颖娇说:“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她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那段沉默给了她一点力气。

      “我送你。”王馨彤说。

      “不用,我走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走吧。”

      “嗯。”

      她们路过公交站牌下面,这个站台很新也很豪华,两盏LED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广告牌还没安装上,感觉有点荒芜、光秃秃的,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空地中央。

      焦颖娇像是要预留出她也能通过的距离,侧身快速从站台后方边缘通过,通过之前歪头看着车流来往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不知道是怎么了还是紧张?

      王馨彤跟在她旁边也快速从后方通过无人的豪华站台,两个人之间忽然又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可真够远的。

      风吹过来,把焦颖娇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可能痒痒,伸手拨了一下,王馨彤看到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过的动作很轻,本来也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轻车熟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耐心。

      王馨彤忽然想,她做别的事是不是也这样,不重不轻,恰如其分,刚好够用。

      “小心,这辆车没打转向灯就突然右转了。”焦颖娇说。王馨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SUV正猛地朝她这边快速右转而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白色刺目的光,嘿,这车还一直开着远光灯!离斑马线越来越近,眼前似是炸开了,越来越亮,但什么也看不见。

      焦颖娇一把拉回了抬手挡光的王馨彤。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辆SUV的车主先倒打一耙,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朝她俩大吼:“你俩要死死远点!别拖累好人!”

      王馨彤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车加速快快地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夏夜里的温热,涨红了一张脸,但她的心口哇凉哇凉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交管12123 app,她要举报!一边操作,步子就比刚才慢了很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个跟在后面的鬼影。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已经操作完毕了,她哼的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被这个插曲激怒的心绪再次平和了下来。

      此刻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边缘,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也快要被遮住了。

      她忽然想起她们刚才在长椅上的那段对话。

      焦颖娇问“你是不是……”然后没有说完。

      “你……”此时焦颖娇在她身后有点奇怪地观察着她,看样子本来不想打断她看月亮想心事,但她们此刻正站在又一个路口的斑马线的中间,久久没见一辆车驶过,好吧,虽然是单行道,但也不能就这样站在马路上停住不走啊,所以不得不出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我们快走吧,你刚干嘛呢?”焦颖娇好奇地问她。

      王馨彤忽然啊笑出声,她大声回答她:“我举报他了!危险驾驶!不礼让行人!他绝对超速了!”

      焦颖娇有些震惊:“你也没拍照,等等,你记住他的车牌号了?”

      王馨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巧了!鄙人过目不忘!”

      ……

      两人之家的氛围似乎又活络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

      王馨彤回到家,换了鞋,懒得开灯,直接回卧室和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边缘发黄,形状像一朵快散开的云。

      她盯着那片黑暗,想起焦颖娇坐在长椅上攥着裤子侧面的指头,关节发白。

      想起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像一根被截断了的线头。想起她拉回她的手掌的热度,那个温度和当时的眼神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像是她还在等什么。

      她翻了个身,最终还是决定起身换睡衣,换了睡衣又精神了,决定去洗个澡。

      再次回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了一下腿,把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把自己缩小的动物。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但那些事还没有变成可以说得出的形状。它们还在她心里慢慢成形,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上等着时间。

      而她自己,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在慢慢变熟,虽然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根在向下扎,树干在变粗,年轮在变得更多。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急了?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急也没用,谁也不会让着你,没有人偏爱你呀。

      这几句话她以前没理解过,也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但这会儿安慰自己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成熟了。

      她能等,她能等到焦颖娇准备好说出那个省略号后面的内容,也能等到自己准备好去接住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丝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是焦颖娇家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可能是她魔怔了,只是幻觉或者错觉。

      那个味道淡淡的,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确实闻到了。

      那个味道让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像是有人把她放回了一个熟悉又安心的地方。

      她再次滑入梦乡,睡熟,渐渐“变成”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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