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樨瑰明月

33、蝴蝶 “普天之下

　　楔子

　　我就快死了，躺在病榻前奄奄一息，我最后召见了我的一众嫔妃们，他们拜伏在地，或真心或假意大都蓬头跣足、粉黛不施，眼角泛泪嘤嘤啜泣着。

　　唯有一名身著宽袖红袍、琼鼻樱唇的女子浓妆艳抹，让本就精致如画的面容愈发妖冶，她以袖遮面也掩不住鲜红欲滴的朱唇上勾起的笑意。

　　她的笑靥一如初见时那样魅惑天成，美若罂粟，如谜如蛊，令我深陷沉沦，不可自拔。

　　自她入宫侍奉我以来的十余年里我几乎鲜少看见她笑过。

　　我知道她恨我，她巴不得我早点咽气早点去死——

　　只因是我把她禁锢在了冷寂朱墙内，金丝囚牢里，无边痛苦中。

　　1

　　我第一次遇见宋蝶时是在一场宫宴上，她彼时正值豆蔻芳华，体态秾纤，生得清丽貌美，仿佛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美得自然天成，惹得场上的其他世家公子争相追捧，他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被众星捧月的她在人群却转头看了在一旁独自酌酒的我一眼，眼波流转间对我勾魂摄魄一笑，我顿时心脏漏跳一拍有些慌乱，差点没把杯中酒撒个干净。

　　见状她仿佛奸计得逞一般，嘴角的笑意更深，我连忙正襟危坐，故作淡定掩饰内心的汹涌。

　　好在她之后再也没关注我，而我时不时偷瞄她，彼时正值四五月，棠棣花开，翩翩彩蝶纷飞在花丛中，而她也仿佛一只大张艳帜的蝴蝶，在花丛里翩翩起舞，令我流连忘我，频频回顾。

　　宴会半途她却离去，直到尾声她也没再出现，他的父兄此前酒酣正浓，也不知她溜去了哪里，于是派人在宫中四处寻她，却是无果。

　　可我回东宫的途中却发现她在我宫外的不远小径里追着几只蝴蝶一个人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

　　见我经过她便停下脚步，方才还笑颜灿烂的追蝴蝶，现在却故作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望我：“太子哥哥我迷路了，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呵，这个女人分明就是在骗人，我堂堂太子容珏岂是如此好糊弄，再则她叫我干什么我就照做不误，那我这太子的颜面往哪里搁？

　　于是我看也没看她一眼，对身旁的内侍淡淡道：“小泉子，你送她回宋府。”

　　小泉子正欲回话，她立马接口道：“不嘛不嘛，就要太子哥哥送。”

　　她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委屈巴巴对我撒娇一直央求我，还扯我衣角，我的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但我的心里却仿佛置身云端有些飘飘然，良久我的嘴角微勾，却一瞬隐去。

　　可我还是没有妥协，而是问她：“宋小姐，请问您今年几岁？”

　　这本是我揶揄她幼稚的话语，没想到她若有所思扳起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一本正经道：“本小姐今年芳龄十四！”

　　呵，果然很幼稚还很笨，我不想理她，带着内侍径自离去。

　　没想到她却朝我扑倒过来，大惊之下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而她便压在了我的身上。

　　而她勾勾唇对我挑衅一笑：“太子哥哥你好弱哦。”

　　她的笑勾魂摄魄，我不禁有一瞬的愣怔。

　　须臾我回神面子上顿感有些挂不住，于是我大喝一声将愠意转向了小泉子：“不是叫你送她回府吗？还愣着干什么！”

　　于是小泉子连忙将我和她扶起，然后依然送她走，宋蝶顺从地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顿时仿佛得了心梗，然后生硬的转头。

　　可棠棣花的馥郁芬芳攒入我的鼻息中，蝴蝶的翩翩身影却依旧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2

　　我在东宫的日子枯燥且乏味，于是我央求父皇让各个世家弟子入宫伴读。

　　我不想承认其实我是想再多见见那只翩翩蝴蝶。

　　可宋蝶的人我是见到了，但是她一如既往的有着众多簇拥者，而我生性高冷，他们是不敢接近我的。

　　所以我依旧形单影只，可我哪怕只在远处凝睇她一眼，便觉世界都明亮了不少。

　　太傅教我们诗文辞赋，我心下烦闷，于是立起书本遮住颜面，以手支颐小憩。

　　我偶尔课间课上时不时偷看她，发现她总是捧着书本和秦侍郎家的嫡子秦筝在讨论些诗词歌赋有说有笑，而我听不大懂，就莫名心烦意乱。

　　不久的夏日我在凉亭和小泉子对弈下棋，他们在我不远处的苑中玩蹴鞠，我有些愠意却不好发作，正想找个由头赶他们去别处，不料蹴鞠竟一下落到了我的棋盘上，顿时无数棋子哗啦啦地往下落。

　　转头便见宋蝶对我明媚狡黠一笑，顿时我就黑了脸。

　　小泉子一向会看我脸色行事，我不好发怒有失风度时他就会帮我，于是他拿起蹴鞠大喝道：“何人胆敢惊扰太子殿下？”

　　“是我。”宋蝶毫不迟疑答。

　　“好大的胆子！”小泉子继续狐假虎威，“你可知后果……”

　　“真是你干的？”我打断小泉子问她。

　　她点点头。

　　“你很喜欢看书吗？”我复问。

　　她似乎有一丝讶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然后颔首：“当然。”

　　“那就罚你看守并打扫我的书房吧。”我淡淡道。

　　宋蝶顿时面色有些微僵，毕竟男女有别，她又不是婢女，实在有失她的身份让她有些难堪。

　　我以为她默许之际，一旁的秦筝却拦在她的身前。

　　我有些不悦，抬眸看他，没想到他却敢毫不避讳与我对视。

　　他的目光沉静平和，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惧意和怯懦。

　　我更加不悦了，只能隐而不发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他却答：“这蹴鞠是在下不小心踢到了殿下面前，惊扰了太子殿下，不关宋蝶的事。”

　　这件事只得就此揭过，毕竟我再为难她一个女子实在有违身份和风度。

　　而秦筝的眼神真的让我非常不爽，他似乎很敏锐的察觉了我的心思。

　　我不喜欢被人窥探想法，因为生在帝王家，我从小就被教导要不露声色，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我略有些芒刺在背。

　　最后我让他罚跪三个时辰，毕竟我可不能让他去看守我的书房，毕竟男男有别，我还要脸，没有不良嗜好。

　　我没想到宋蝶竟然去陪秦筝罚跪，炎炎夏日她替他摇蒲扇，还给他搽汗，我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暗自汹涌，这成何体统？

　　可是我却无可奈何。

　　没想到翌日她竟然来给我道歉，彼时风声飒飒，棠棣花开正好。

　　“昨天其实我的过错，不关秦筝哥哥的事……”她有些讷讷。

　　又是哥哥，她怎么看见谁都叫哥哥？

　　于是我没理她，让小泉子送客。

　　她欲言又止，终是目光黯然离去。

　　3

　　之后我就和秦筝不对盘，尤其他的诗文辞赋被太傅连连夸赞，而我却被常数落一番。

　　等到一年一度的秋狩之日我才稍微舒心一些，毕竟打猎可比读书有趣得多。

　　猎场设在凤徽山，各个世家弟子都跃跃欲试，宋蝶和秦筝似乎也兴致勃勃拿着图纸商讨着如何设伏如何包抄云云，我见状却有些意兴阑珊。

　　出发前小泉子准备跟着我护驾，我却淡淡道：“不必。”

　　然后我拿着弓箭一人一马步入山中。

　　没多久我看见了一只羊，准备张弓搭箭前，一支冷箭倏地射在了我的身旁。

　　有刺客？

　　毕竟我从小到大被偷袭暗杀是家常便饭，可是这刺客的箭技委实很差，于是我的弓箭方向掉转向这冷箭来处。

　　可是转头却见宋蝶拿着弓箭在不远处的荆棘草垛旁，见状她似乎怔了怔，目光有些躲闪，而我没有半分迟疑放箭。

　　箭矢恰恰擦着她的头发丝而过。

　　她唬了一跳，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最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发钗也落到了身旁带着倒刺的荆棘丛中。

　　于是她愠怒道：“你做什么？！”

　　“礼尚往来罢了。”我淡淡答，“何况你还吓跑了我的羊。”

　　“那只羊明明是我先看中的！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地界，还不允许别人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日西方四极都将拜伏在朕的脚下。”

　　“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还没死呢。”她如是答。

　　“哼。”我轻晒一声，不置可否，我的父王缠绵病榻多时，最近正值争权夺势之际，我的几个兄弟也蠢蠢欲动，而我的父王早晚也要归西入土，而这王位我势在必得。

　　宋蝶我也势在必得。

　　气氛一时沉默而尴尬，于是她起身掸了掸灰尘转身准备往林深之处走。

　　我却上前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前面有瘴气，我先前早已探知。

　　“你这又是做什么？”她没好气道。

　　确实是我唐突了，但我却得寸进尺地把她拉入怀中语气略带玩味：“你觉得呢？”

　　她愣了愣，脸色倏地红了，仿佛三月初春枝头的桃花，伸手毫无作用的挣扎。

　　而我好整以暇，看着她脸红又气鼓鼓样子感到十分满意。

　　耳鬓厮磨间我低低在她耳边道：“你要是再乱动，我保不准真想对你做点什么。”

　　“你！”她气急，咬了咬唇又啐道，“你无耻！”

　　“是啊，你都说我无耻了。”我假意扯了扯她的衣襟，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没想到她却哭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放开她。

　　我想解释点什么，发现我真不善言辞更不善解释。

　　于是我只说：“你别误会。”

　　她愣了愣，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

　　我扶额，实在没有应付女人的经验。

　　一时慌乱下，我对她说：“我负责，我娶你做太子妃行不行？”

　　她又怔了怔，止了啼哭问：“真的？”

　　“当然，君子一诺千金。何况我是未来的天子，更是一言九鼎。”

　　她却撇撇嘴：“谁要做你的太子妃了，你只需要赔我一支新的发钗就好。”

　　彼时山色翠微，鸟语啁啾，而我却在她看似怨怼的语气听出了一丝欣喜。

　　我想她该是喜欢我的。

　　身后的树影颤动，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探着什么，而我转头，却什么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