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樨瑰明月

32、莲影 “那我救了

　　九

　　当年待字闺中喜欢谢渊的少女不知几何，当然亦有例外，比如彼时的公主贺兰筱。

　　起因是她偷溜出宫玩恰好被下山劫掠的山匪捉走。

　　谢家祖上曾受皇室救助，其实一直都暗中隶属于皇家，于是她的父皇便下达指令给谢家家主，最后是谢渊奉命去救她。

　　谢渊击败一众山匪后见到的便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贺兰筱。

　　他躬身道:“在下谢渊，奉命前来护驾。”见她仍自怯懦，于是便宽慰说，“公主不必害怕。”

　　她抬眼便见对方白皙隽雅，眉眼如画，面如琼英……他长得可真好看啊，她暗自惊叹，可一想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被他瞧见，就觉得尴尬不自在。她性格乖张跋扈，最讨厌他这种端方有礼严肃刻板的人了，莫名让她讨厌，即使他长得很好看。

　　譬如太傅严肃古板，就常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加之父皇后来让他入宫教授她武艺防身，还常常夸奖他借他数落她，贺兰筱就更讨厌谢渊了。

　　她不仅练武不勤，还总想把他当下人使唤，一日午间用膳时，她便颐指气使对他道：“你来帮我剥虾，再把鱼刺剃干净。”

　　他默然，须臾不卑不亢答：“在下不是公主殿下的奴仆。”

　　宫中几乎没有人敢忤逆她，于是她斥道：“你放肆！”

　　然后她掀翻了桌子。

　　宫人顿时跪了满地，唯他不跪。

　　他只神色平静与她平视，无声对峙。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事后哭哭啼啼跑去跟父皇告状，说他忤逆欺负自己。

　　她父皇一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惹是生非，她来告状多半是无理取闹，于是训斥她说：“谢渊名满天下，又岂会欺辱你？”

　　没想到一向宠溺自己的父皇会偏向他，她不得不偃旗息鼓。

　　可不知为何她总想让他屈服自己。

　　后来有次王公子弟间在演武场学习骑马射箭——有匹汗血宝马性烈无人能将其驯服，可公主偏偏对它感兴趣。

　　谢渊却不允。

　　可她看着他的眼说：“不服的烈马本公主都想要驯服。”

　　贺兰筱一语双关，他又怎会不知。

　　于是她便不顾众人阻拦骑上了那匹烈马，她身上还带了匕首，如果它不服她便想割断它的喉咙。

　　没想到这烈马起初竟还算恭顺，可驮扶着贺兰筱不久便发狂，烈马扬蹄几欲将她摔下去，一众禁卫军前来护驾，可是烈马越跑越快，无人能够逼停它。

　　最后她被甩下马背腾空时她闭上了眼。

　　可落地却没有多少疼痛——原来是谢渊及时赶到接住了她。

　　耳边风声呼啸，落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心如擂鼓，怦然心动。

　　他却道：“你闹够了没有？”

　　她小声嗫嚅：“谁要你救了，你敢抱我？快放开我！”

　　然后他放下她。

　　可她竟已经吓得走不动路了。

　　“你真放了？”她不由生气。

　　“……那我到底放还是不放？”他无语。

　　“……不许放。”她嘟嚷。

　　“这于礼不合。”

　　她倒是很想让他抱着走，贺兰筱本就不拘礼法。

　　后面她不再刁难他，甚至对他示好，因为她发现自己心底竟是喜欢着他的。

　　可他除却公事外几乎不怎么搭理她。

　　几次三番下来她久而索然，便偷溜出宫跑去酒肆喝得酩酊大醉。

　　到了回宫时辰她也还未清醒，于是宫里派人四处找寻她。

　　最后还是谢渊先找到了她。

　　结果她迷糊地倒在了他的怀里，还嗫嚅问他：“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谢渊？”

　　“我不喜欢……”

　　“住口。”话音未落她便打断他，朱唇吻上了他的脸颊。

　　谢渊立时身子一僵，犹如石化。俊俏的容颜染上一层红晕，然后他惶然将她推攘开，拉开彼此距离。

　　“反应这么大干嘛。你看你脸和耳朵红成这样，还口是心非说不喜欢。”她打了个酒嗝，神色迷离道，“骗子。”

　　后来他说:“我不喜欢嚣张跋扈的小姑娘，哪怕是公主殿下，也不例外。”

　　十

　　教授武艺结束他便离开皇宫。

　　一年后先皇逝世，朝中奸佞宫变，她被一群人威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位黑衣人说她骄奢蛮横、又是皇家正统，留着终究是祸患，须臾空气中银光一闪，刀光灌顶，她害怕得闭上眼睛。

　　鲜血飞溅，沾上了她的衣襟，可她却未感到痛楚——和那次烈马失控时何其相似……

　　她睁开眼，便见那黑衣人了结斩杀了周遭的部分人。最后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说:“跟我走。”

　　不断有追兵要截杀他们，黑衣人让她闭上眼。

　　她却忍不住啜泣起来，而那人却说——

　　“公主不必害怕，纵使尸山血海，谢渊也会带公主殿下安全离开。”

　　后来她才知道千机阁谢家最擅长的便是易容术，是他易容假扮成了叛党中的成员前来救她。

　　几经厮杀后他们终于来到安全地带，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贺兰筱陷入了昏迷，意识模糊中她呢喃唤道:“谢渊哥哥？”

　　他答:“我在。”

　　有他在她便心安。

　　等到和千机阁其他弟子汇合后他们才脱离了危险。

　　谢渊将她安置在一处地势隐蔽的千机阁分舵中，临别时她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眼帘微阖，长长地睫羽便盖住眼底的眸色:“先皇交代了嘱托，要谢家护佑您的周全。”

　　“所以你救我对我好是因为嘱托，而不是源于喜欢我？”

　　他缄默不答。

　　“不喜欢，那谢渊哥哥是讨厌我吗？”她委屈巴巴问。

　　“这不重要。”面对她的逼问他如是答，然后转身。

　　可她不依不饶:“这很重要。”然后拉住他的衣角非要个确切答案不可。

　　“那就是不喜欢，你听清楚了吗？”他口吻冰冷说。

　　后来有人告诉她:“谢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为守护千机阁谢家、为护佑家国而存，并不在乎什么儿女私情。”

　　她终于心如死灰，不再问他这些问题。

　　先皇确实有交代给谢家让他们守护好皇陵和皇室宗亲，尤其是他最宝贝的女儿贺兰筱。

　　而皇陵也就是外界传言的秘藏。

　　之后谢家被围剿也正是因很多门派都觊觎这皇陵中的宝藏，所以才纷纷污蔑谢家好借机讨伐。

　　只可惜彼时心术不正的各大门派未能如愿得知秘藏的位置以及打开方法。

　　而十数年后巫圣教教主却找到了先皇的血脉至亲，并找到且开启了皇陵秘藏。

　　这个消息被独眼老伯透露给了阿七。

　　阿七却不以为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谢家人该守护的秘藏，可我早跟我娘改姓叶了！”

　　老伯恨铁不成钢道:“老阁主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不成器。既不愿为谢家正名昭雪，也担不起家族之责。”

　　“是是是，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不成器，可我就是不愿意为了死人而活。不愿意像我哥那样活着有那样多的拘束。”

　　话虽如此，一番思想斗争后阿七还是决定混入巫圣教众属中前往皇陵秘藏。

　　经过了重重机关后，众人便见到了一位白发男子守坐在一处棺椁旁，背对着众人。

　　而他的周遭是无数金银珠宝、琳琅琼琚——而这些令人目眩的珍物旁赫然是几个白森森的头颅骨。

　　不久有人壮着胆子呵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话音刚落只见剑光如一泓秋水划过，那人的人头便已落地。

　　见状其他教中纷纷拔刀，却都不是那白发男子的敌手。

　　而阿七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却不禁惊异，还有怆然哽咽。

　　有人终于认出对方的剑法，神色惊恐道:“你是……谢渊？”

　　白发男子并不回答，而是用更快的剑招了结或者击倒对方。

　　最后这一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倒地死伤一片。

　　白发男子只泠然道:“擅入者死，扰她安宁者死！”

　　十一

　　直到他把刀尖对准阿七时，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片段，却始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于是白发男子问:“你是谁？”

　　阿七不由哂笑，良久答:“我是你弟弟。”

　　白发谢渊神色疑惑:“我没有亲人，更没有弟弟。”

　　阿七不由哽咽。

　　“过去的一切你都忘了吗？你是谢渊，你是十年前名满天下的谢渊，你心系天下苍生，锄强扶弱，你为了挽救家族十年前与围剿谢家的人殊死一战……”

　　此刻的谢渊突然头疼欲裂，嘴里念道:“我不是谢渊，我没有亲人子弟，我不爱天下苍生，我只爱贺兰筱一人。”

　　“我最喜欢贺兰筱，我是为了保护她而存在。”他如是说。

　　阿七终于明白，他的哥哥是真的忘记了前尘过往。

　　那个曾对他说‘纵使父亲的私心是我，但哥哥的私心始终是阿七啊’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十年前那一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忘却前尘，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阿七心道。

　　而谢渊的目光却凝睇向棺椁中的一具白骨，神色温柔如水。

　　记忆随之徐徐展开——

　　十年前那一战之后，千机阁附近的山麓尸骸遍地，血染红霞。

　　贺兰筱不顾阻拦前往战场去寻他，发现了伤痕累累已然垂死的谢渊。

　　他不由嗤笑:“这样满手鲜血的谢渊你还会喜欢吗？”

　　她剪水双瞳里满是惊诧。

　　“快离开吧，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了。”他如是说，“你要是被发现的话，我们谢家付出如此代价就白费了。”

　　因为身为皇室血脉的贺兰筱其实才知道皇家秘藏的开启方法。

　　“可是我也想保护谢渊哥哥啊！我也可以救你啊。”

　　他昏死过去后贺兰筱便背着他前往了秘藏的所在。

　　里面有很多琳琅美玉和天材地宝，以及灵药。谢渊有很多处致命伤，原本已经必死无疑，可她用无数灵药为他续命，吊着那一口气的谢渊便就此成了活死人。

　　然后她服用了很多助长功力的药物，哪怕会有损伤身体的副作用，她也在所不惜，因为她要为谢渊报仇。

　　她易容假扮过谢渊去杀过那些曾围剿过谢家的门派之人，割下了他们的头颅放在了秘藏的石室中。

　　她想起从前他总说他不喜欢她，于是还给他服用了失忆药，在他昏睡中一直对他说:“你不是谢渊，你不爱天下苍生，你没有亲人子弟，你只爱贺兰筱，你是为我而存。”

　　她还想起从前他们都说他名满天下，他是天下人的谢渊，于是她还时常跟他讲:“你没有名字，因此你叫无名。”

　　因为天下人的谢渊不属于她，而无名的他才属于贺兰筱。

　　每个人都有私心，而他便是她的私心。

　　她原本是想守着他等他醒来，可是在三年前她便因为过度服用助长功力的药物折损寿命而死。

　　一年前谢渊醒来时他知道身旁这具白骨便是贺兰筱。于是依然守在这里。

　　哪怕漫长无垠的流光岁月又何妨，只要能够永恒相守在一起，那便甘之如饴。

　　因此今时今日的谢渊才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弟弟叶七，心目中只有贺兰筱一人。

　　后面又有巫圣教的人马赶来，于是他对阿七说:“你快走吧，这里危险。”

　　谢渊不知为何自己竟然没有杀他这个擅入者，只是劝他离开。

　　阿七却大声道:“你又要丢下我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愿意啊！你自以为是的付出只会让我感到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啊！你知不知道？”

　　他不愿意再重蹈覆辙被哥哥给丢下。哪怕他已经不记得自己。

　　那些年无法释怀的恨意，不过是偏执别扭的少年不懂得正确表达爱的方式而已。

　　“你待在这陵中又是为了什么，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既然已被巫圣教发现那么便成了危险之地。

　　“我要守在这里，因为她在这里。”谢渊如是说。

　　阿七不由讥诮道:“就为了一具白骨你就甘愿身陷险境？”

　　对方神色变冷，又对阿七拔剑相向。

　　阿七不由苦笑着离开。

　　然后路上听闻那群人叫嚣着巫圣教教主准备抓住谢渊。

　　他们来势汹汹，人多势众，阿七怕陵中的哥哥一人可能不是敌手。

　　于是阿七拔剑来到那群人面前说:“我就是谢渊，你们要找我那就把命留下吧！”

　　他和哥哥本就长得像，旁人难以分辨。

　　他斩杀了无数敌人后终究是力竭，刀剑很快穿透他的肩甲肌骨，鲜血流溢。

　　恍惚之时，他想起十年前初见莲安那日，他的哥哥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而后浑身是伤在战场上准备一死了之的他便遇见了她。

　　莲安一袭倩影映入他的眼帘，她带了伤药救助战场上的伤患。

　　可阿七却拒绝了救治，说他只想死。

　　“那我救了你之后，你可以为我而活下去啊。”

　　他知道她喜欢他哥哥那样的人，讨厌他这样的小人。

　　而今时今日他也想成为和她一样，和哥哥一样的人。是他站出来与巫圣教殊死一战，不知道莲安得知后会否喜欢他呢？

　　他不得而知，只是意识越渐模糊，直至陷入无边黑暗里。

　　十二

　　他们都说谢渊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因为他的头颅被巫圣教的人斩下高挂城楼示众。

　　不过他也重创了巫圣教，同时洗去了千机阁谢家是邪魔外道的不实之冤。

　　可是莲安却来到那城楼下发现那分明是阿七的面容，只是少了一只眼睛。

　　她不由泪流满面。

　　后来她的未婚夫殷霖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说之前泄密的人是阿七，还说曾经他离开只是为了去搬救兵，不是想要丢下她。

　　还说:“阿莲你还愿意和我成婚吗？”

　　莲安沉默后点点头。

　　成婚之日她却在交杯酒中下毒杀了他。

　　因为他在撒谎。此前泄密的叛徒就是殷霖。

　　后来她重回故地莲月宫。

　　在宫外发现了一名男子似乎想翻墙偷溜进去。

　　槐树荫翳，细碎的阳光如金沙洒下——那人像极了阿七。

　　她不由流泪，可是对方转头看她挑眉一笑:“女侠你就别再哭了。”

　　那语气分明便是阿七。

　　此前危机时刻是独眼老伯在战乱中救走了阿七，并易容后替死。

　　震惊疑惑后她终于破涕为笑，模仿起初见时那宫女的口吻:“再来偷东西就打断你的腿！”

　　那人不以为意，没脸没皮答——

　　“抓住我就让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