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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成亲那天, ...

  •   成亲那天,慕昭雇了一顶花轿,八人抬的排场。

      我穿上他买来的红嫁衣,盖上红盖头,坐进花轿。

      轿帘放下来的时候,我透过帘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我摸上平坦的小腹,告诉自己[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祝漓,从今天起,重新开始。]

      慕昭知道我的身份,怕委屈我,特意要告知我的娘家人——葬在祝余谷山下的族长。

      轿子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马嘶声、刀剑声混在一起。

      我掀开轿帘,药草被践踏,族人遭屠戮,入目血色遍布山野。

      披甲骑兵正在屠山,为首将领勒马高喊:「想必这就是百年不知踪迹的祝余谷,真是让人好找,说!仙草何在!」

      慕昭挡在我面前。

      奈何敌不寡众,几个士兵的刀锋瞬间将他扣押跪地。

      谷中族人宁死不屈,无一人告知下落,为首者仰天大笑[好!本将倒要看看你们这骨头能硬到几时?]

      话音落,又斩落一个,人群惊呼。

      [怎么样?还有谁?要我说……]

      [我知道。]我揭落盖头,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你放了她们。]

      首将上下打量了我片刻,不怀好意眯眼:[哟,早听闻祝余谷族人机巧若神,貌若天仙,今日一看倒是名不虚传。]

      [不过就这么放人,未免也太简单了。]他的手就要碰上我的脸颊。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男人神色骤变,一只箭矢穿破他的手掌。

      玄甲军从长街尽头压过来。

      一匹黑马缓缓映入眼帘,马上的人玄色铠甲,剑眉夺目。

      「谁的人马,敢在孤的眼皮下肆意行事?」

      为首将领跪在地上发抖:「殿下,末将寻访祝余谷仙草,为了尚书千金的脸……」

      残阳如血,我慢慢抬起头。

      马上的人也在看我。

      冷若寒霜,眉骨下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不可测。

      这才是真正的阿征。

      不对。是太子,沈怀征。

      他蹙眉,抬手打断了对方,瞥了一眼被困押在地上的慕昭,回到我的嫁衣上,神色骤然一冷。

      「成亲?」他居高临下,执剑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头,没说话。

      事到如今,也不想去探究他们是否在上演将相唱红黑脸的大戏。

      若不是有人指引,谁会知道祝余谷的下落呢。

      终归是让我家破人亡。

      男人眼眸很淡,收起剑,转身对副将道:「回去领罚。]

      [至于这个人,孤亲自处置。」

      七

      我被带回东宫,关在最偏僻的偏院里。

      他七天没来。

      饭菜变馊,茶水凉了,铺盖被换成薄硬的旧棉被。

      管事嬷嬷踢开门:「府上不养闲人。院子里的落叶扫了。」

      我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叶子没扫拢,扬了一地灰。

      生火呛得眼泪直流。

      嬷嬷叉着腰骂:「什么都不会!怎么这么笨!」

      我蹲在地上,忽然想起那年谷里,我蹲在灶前咳嗽,阿征走进来接过柴刀说「我来」。

      我说阿征我什么都不会,他头也没回:你不会的我来做,你会治病救人就够了。

      又过几日,我被派去东宫侧院。

      未来的太子妃歪坐在贵妃榻上,面纱覆脸,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新来的?叫什么?」

      「奴婢阿漓。」

      她笑了笑:「好听。」

      那天大雪,我在小厨房守了两个时辰的药,端到她跟前。

      她摘了面纱,一道疤从左眉梢延伸到下颌。

      她伸手来接,我无端被绊了一跤,药盅摔得粉碎。

      我抬起头,她的丫鬟站在我身后,神色不屑。

      「出去跪着。跪满三个时辰。」沈思思的声音很温柔。

      我跪在雪地里。大雪落了满肩,膝盖以下渐渐没了知觉。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丝凌乱。

      院门被一脚踹开。

      玄色蟒袍停在我面前,我抬起眼眸,沈怀征站在那里,面若寒霜。

      他淡淡转身:「谁让她跪的?」

      沈思思抚着帕子出来:「表哥莫怪,这婢女不懂事,摔坏了东西,秋水只是略施小戒……」

      「斩立决。」

      「表哥!」

      「拖下去。」

      [小姐救我!太子殿下奴婢知错了!求您——求您放女婢一条……]

      亲兵拖走了丫鬟。

      沈思思站在廊下,面纱剧烈颤抖。

      沈怀征没有看她,蹲下来把大氅解下裹在我身上,将我打横抱起。

      我只觉得好笑,但还没来及说什么,陷入一片黑暗。

      八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烧得像一团火,很快又坠入无尽冰窖,不住打颤。

      周围嘈杂不断。

      [祝姑娘以前小产过,身子落下了病根,这才迟迟不转醒……]太医不敢隐瞒。

      男人脸色阴沉,手掌青筋暴起,但终归没说什么。

      身边慢慢安静下来,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后背,我本能往后靠。

      烧糊涂了,到后来,我以为自己还躺在祝余谷的小院里。

      「夫君……」我难受得轻吟。

      抱着我的人僵了一瞬。

      我攥住他的衣襟:「今天不是我们的大婚日吗?可你还没有牵我的手。」

      满室寂静。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将我的手指收拢进掌心,紧紧攥住。

      「夫君。」

      「嗯。」

      「你不要走。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他把我抱得更紧,声音嘶哑:「不走了。」

      「你上次就说很快回来,我等了一整天你都没回来。]

      [祝余谷被毁,族长和阿婶都不在了,祝漓这个人,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家……]

      [一个人好孤独,我不想你也走。]

      很久很久,他把我的手裹进掌心:「对不起。」

      「你别再骗我了。」「好。」

      「你发誓。」「发誓。」

      「拿什么发誓?」他攥住我的手,放到了心口:「拿它。」

      我沉睡不醒,这一晚的事全然不记得。

      九

      醒来是十天之后。

      一名小童生趴在脚踏上,眼底青黑,说我烧了整整十天,太医说差一点救不回来。

      我没说话。

      那年地窖里,从那碗汤药开始,底子就已经亏空了。

      雪未停,我推门出去透气。

      房檐下,两个侍女在清扫积雪唠嗑。

      [昨夜可真是有惊无险,哪来的歹人竟敢进宫行刺?]

      [得亏咱们陛下英明无双,羽林卫早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将贼人一举捉拿。]

      [陛下这么年轻,又励精图治,观星象的公公说咱们太和帝会福庇大周,不得不说,这将祝余谷收入囊中者即得天下的传言,还真有几分可信。]

      [那是,眼下就等着瑤草现世,治好沈千金的脸疾,不日举行封后大典。]

      童生闻言,战战兢兢看了我一眼。

      我问:「哪个陛下?」

      「回姑娘,太和元年了。太子殿下他,已经登基了。」

      她咬咬牙,跪下来:[行刺陛下的贼人……正是慕公子!]

      十

      御书房没有点灯。

      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要找的人坐在阴影里,深不可见。

      「臣女求陛下……赦免慕昭。」我跪于大殿中,声音铿锵有力。

      无人应声。

      许久,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拿什么求?」

      「瑶草。可治沈姑娘的脸。]

      [陛下所求不正是此物,臣女把瑶草给您,只求陛下放了慕昭。」

      他冷冷一笑:「慕昭此人,犯上作乱,是为不忠,擅闯宫闱,是为不轨。你凭什么觉得,就凭区区一株草,朕就会放了他?]

      [除了瑶草,你还有什么别的诚意。」

      [又或者,你拿不出也无妨,你只用记住,你嫁谁,朕便杀谁。]

      我静默良久,俯身;[臣女愿意以命相抵]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距离咫尺,我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气。

      「慕昭的命是命,你的呢?你这位夫君知道你为这么卑躬屈膝吗?]

      [朕想要什么,你真的不懂?」

      我没吭声,定定看着他:[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的命朕没兴趣。不过,祝姑娘倒是可以想想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当做筹码?]

      我沉默片刻: [陛下真的会放了他?]

      [天子一言,九鼎之重。]

      他眼眸讥笑:[不是要救他,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伸手,解开前襟束带。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额头相抵,语气带着恨意:「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我闭上眼睛,搂住了他的脖颈。

      帷帐落下来,吻落在我的眉心。

      「你恨朕吗。」

      [陛下觉得呢?]

      他笑了,眼底没有一丝波澜:「那便一直这样恨下去。」

      十一

      枕边人还未醒,方才的衣袖中藏了安神香,能让人沉睡半时。

      半时,不算长,但对我而言足够了。

      我从枕下摸出匕首。

      刀鞘冰凉,刻着九龙纹。

      传言只道祝氏有草,其名为瑤,服之可令人容颜不老,起死回生,谣言虚虚实实,却唯独遗漏一点。

      这个秘密非族长不得知,是以族长将这个秘密告知我时,或许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瑤草确有其功效,但若想发挥出效用,需借族中人命定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

      而我,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刀尖抵住心口,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瓷瓶装好,我替他掖了掖被角:「阿征,你想要的所有你都拿到了,今后我们再无瓜葛。」

      床上的人手动了动,没有醒。

      我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宫墙梅花慢慢走,失血太多的人反而会觉得热。

      此刻,我便热得像那年夏天在谷里,他给我扇扇子,额上全是汗。

      那个阿征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片刻,都不重要了。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乱了起来。

      童生跑过来,太医跑过来,很多人围着我说什么。

      我听不清。只是很累。

      守谷人守了一辈子,到头来族人,族长,孩子,阿征,全没了。

      真失败的一生啊。

      风很轻,梅花很香。谷里的桃花应该快开了吧。

      可惜,这世间再无祝余谷,也再无阿漓。

      十二

      沈怀征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枕边一个瓷瓶,信纸从瓶底飘落:

      [瑶草奉上,心头血为引,可治沈姑娘脸上之伤。臣女一命,抵慕昭一命。望陛下守信。]

      「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她若不在,全宫闱陪葬。」

      老太医颤巍巍抬头:「守谷人动心头血,必死无疑,这祝姑娘恐怕已命归……]

      话音未落,老太医的头颅已滚落在地。

      全臣齐齐俯首谢罪。

      杀伐果断的帝王擦了擦手;[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让朕听到,他,就是下场。]

      殿内无一人敢抬头。

      一位观星象的老宫人跪出来:「启禀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传言瑶草有两片叶子,另一片在大梵山……]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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