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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祝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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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谷藏在仙山深处,外人进不来,闯者皆死。
救他那天,他浑身是血躺在谷溪边,攥着我的脚腕求我别走。
嫁给他那年,他什么都好,只是从不牵我的手。
我以为他性子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
是忍。
忍这一年,换我心头血去救他的青梅竹马。
走之前他灌了我一碗落胎药,不知道那碗药打掉的是他的孩子。
也不知道守谷人取心头血会死。
一
地牢漆黑不见天日。
我蜷缩在角落,腹中的剧痛一浪高过一浪,一股热流顺着小腹淌下。
医者不自医。
可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
恍惚间,我听见族长一行人的脚步声逼近,他们拿过我的手腕,一瞬间沉默下来。
「喜脉。」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脉象在溃散。」
[……这孩子保不住了。]
祀花节那碗汤药,从记忆里浮上来。
男人站在床边,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我抬头对他笑,说夫君你真好。
他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药汁晃了晃。
他垂下眼睛,没回答,把碗递过来。
「阿漓,你累了一天,喝了好好睡一觉。」
我不疑有他,端起就喝。
苦。
还有一股极淡的、我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熬安神药了,他说看我药方上写的。
我夸他聪明,打了个呵欠。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手指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去给你买件礼物。祀花节,总要送夫人东西的。你好好睡,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停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那个眼神。
我后来在噩梦中反复梦见的那种眼神。
安神汤是真的,可被人多加了一味。
红花。活血通经,破血逐瘀。
他斟酌过剂量。轻一分,孩子掉不下来。
重一分,连我的命一起带走。
他把什么都算好了。
孩子不过累赘,一碗药,足以斩断跟他有关的所有牵绊。
斩断这段无足轻重、堪称儿戏的姻缘。
我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恍惚间,思绪回到和他的初遇。
二
一年前,山溪边。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攥住我的脚腕。
「救我。」
他的眼睛黑若深潭,如濒死的鹰隼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犹豫了一瞬。
后来我总想,如果那一刻我挣开了他的手,
如果那一刻我继续往前走,如果那一刻我没回头……
但世上哪有如果。
就是那一瞬的心软。搭上了我的一辈子。
三
我叫祝漓,祝余谷的守谷人。
我们一族藏在仙山深处,常年云雾缭绕,外人连入口都摸不到。
族规第一条:不入仕途,不涉江湖,不出山谷。
族规第二条:擅入谷者,死。
我谨遵族规,只把人拖进了不远处的山洞。
洗伤口的时候男人不禁颤抖,愣是一声没吭。
我拿小刀刮掉腐肉,敷上草药,撕下一截布条给他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睁着,始终看着我。
十七岁的祝漓不懂这眼神中的审视。
十七岁的祝漓只看到他眉骨如削,眼尾微微上挑,好看得像天上谪仙。
「你叫什么?」他开口。
「阿漓。」
他嘴角牵了一下:「巧了,我叫阿征。」
[好。]我点头。
「阿征,我胆小,怕死人。你可别死在这儿。」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第八天,族长带人堵住了洞口。
我被押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他被捆在一旁。
「祝漓,族规背一遍。」
「擅入谷者,死。」我跪在地上,「可他是落难之人……」
「没你插话的余地,弓箭手准备!」
三支箭,皆淬了毒。
第一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钉进身后的槐树。
他眼睛都没眨。
第二箭从他手臂旁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眸光平静。
最后一箭,弓弦拉满,对准他心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箭矢扎进我虎口,像一团火直烧进心口。
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他衣襟上。
我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张从山洞到祠堂、从始至终从容不迫的脸,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
是困惑,还有一闪而过的阴骘。
我松开箭杆,转头跪向族长:「箭上有毒,我替他挡了。按族规,若有族人愿以命相抵,入谷者可免一死。]
[那就让我嫁给他。我愿嫁他。」
良久,族长闭了一下眼睛。
「罢了。」
三
就这样,我嫁给了阿征。
我和他分到了一间靠山的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云雾和山峦,空气里有药草的清香。
他的伤好得比我慢。
我熬药、换药、施针,折腾了大半个月。
他底子不错,硬扛了过来。能下床之后,就开始帮我干活。
好看的人甚至学什么都快。
劈柴、挑水、做饭,学一遍就会。
头一回炒菜把盐当成了糖,那盘青菜咸得我喝了两大碗水。
他看我灌水的样子,不自在的偏过头,说了句「下次不会了」。
我注意到他切菜的动作很利落。
刀刃起落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韵律,不像切菜,像用剑。
只有用惯剑的人才会那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我没有深想。
春分那天傍晚,我采药回来,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袖子卷得高高的,小臂上几道山草划出的红痕。
晚霞很好看,我一边翻药一边哼歌。
我不知道他在窗前。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猛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我咧开嘴笑:
「被我抓到了吧!阿征,你又偷看我!」
他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被抓包的窘迫,也不像寻常夫郎的宠溺。眸光从窗前迅速移开,没有让我看清眸中的情绪。
他下楼来,撩起我的袖子,一言不发地给我上药。
「你的手是治病救人的。」他说,「不是洗碗的,也并非随意能被这草所伤。」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指。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拿起了灶台上的抹布。
我的手指落空,搭在椅子扶手上。
祀花节前夜,谷里挂满了彩灯。
我拉着他去看,笑盈盈地指着天边:「阿征你看那颗星!」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来。
看的不是星。
是我。
动作很短,短到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在灯火里亮了一下,很轻,像石子投进深潭,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回归平静。
那天夜里他躺在我身旁,月光落在他侧脸。
好看是真好看。可无端的,也让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看。
他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头搁在墙角,忽然抬头望了一眼谷外的方向。
就那么一眼。然后低下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个方向,是他来时的方向。
我移开目光,没有问。
「祝漓。」是族长的声音。
思绪回归,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我闭上眼。
「瑤草……可还在?」我闭着眼睛问。
「没丢。」族长的声音在光里沉浮,「他什么都没拿。只拿走了那根簪子。」
我沉默了很久。
祝余谷藏有镇族之宝,瑤草。服之可驻颜延寿、起死回生。
世人对祝余谷的觊觎,十成十是为了这个。
他在谷里待了一年,却没拿。
什么都没拿。
只拿走了我娘留给我的银簪子。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决定呢。
我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终于放声哀嚎。
族长把我从地窖里背出来的时候,我已无泪可流。
他老人家的手一直在抖,一面给我施针一面骂,骂到最后骂不动了,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说:「阿漓,咱不嫁了,祝余谷养你一辈子。]
[只是你记住,瑶草有两片叶子,一片在谷里,另一片几百年前被一位高僧带去了大梵山,不知所踪。]
[假如有天……这里出了事,那是守谷人最后的退路。可那地方,从来没人找到过。」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瑶草有两片叶子。也是最后一次听师父提起。
我在药庐躺了两个月。
那年冬天,族长去塞北采药,再也没回来。
族人在雪天的断魂崖下找到了他。
我跪在师父的尸身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背着药箱,一个人出了谷。
四
天下很大,我去了很多地方。
用最寻常不过的药材治最寻常不过的病,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乡野郎中,混迹于市井之间。
我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太子沈怀征的赫赫战功——
十九岁挂帅,二十二岁荡平塞北,二十四岁入主朝堂,杀伐决断,冷面修罗,世人称[鬼征]。
文武双全、手握天下兵马的东宫主人,即将登极的九五之尊。
塞北兵变,太子困境突围,此后不知所踪,所幸天佑福泽,辗转一年康健归来。
天赐良缘,太子未婚妻此前为他挡箭,面容损毁,一年中吃素念佛,病中祈福,始终如一等他。
原来,天下根本没有一个叫阿征的人。
而我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假的。
我不再想他了。
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个空。
自嘲从头到尾,不过黄粱一梦。
五
慕昭是在我义诊的时候出现的。
我曾救过他相依为命的祖母,少年追了大半个江南找到我,说要报恩。
我说不用,他就沉默地跟在身后帮我背药箱、碾药、煎药,什么活都干。
那年江南瘟疫,我们在一个被封锁的村子里待了整整四十天。
没有药材,他就翻山越岭去邻镇背,人手不够,他一个人给十几个病患喂药喂水。
三天三夜没合眼。
有天夜里,最后一个重症病人终于退了烧,他靠在门框上累得说不出话,冲我笑,说:「阿漓,又救回来一个。」
我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然后很快缩了回去。
他跟阿征不一样。
阿征不牵我的手是因为不想牵,他不牵是因为怕我不愿。
那天夜里他喝了酒,借着一盏灯的光,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我知道你心里有伤。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他,我不会走。」
少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我,烛火映在他脸上,眼睛亮若星辰。
我答应了。
两人互相扶持平静过日子,何尝不是算是另一种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