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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微光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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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宣后的第三天,祁纾砚投出了第一份简历。
不是随便投的,是省外事办下属的翻译中心——哈尔滨最正规的涉外翻译机构,每年只招十个实习生,竞争比考研还激烈。她熬了两个通宵,把过往所有翻译稿整理成册,附上三份不同领域的试译样本,在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小时,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电脑合上,去便利店买了一串关东煮。
王姐看到她,愣了一下:“小祁,你这几天咋没来?”
“忙。”祁纾砚接过纸杯,笑了笑。
王姐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气色好多了。前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吓我一跳。”
“是吗?”祁纾砚咬了一口鱼丸,“可能睡够了吧。”
王姐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柜台。
祁纾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关东煮。窗外是九月的哈尔滨,天高云淡,梧桐叶开始泛黄,风卷着几片半黄的叶子掠过人行道,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还是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孩,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空的。
一周后,翻译中心打来电话,通知她参加笔试。
笔试那天,祁纾砚起了个大早。她翻遍衣柜,找出一件还算得体的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但她用漂白水泡了一晚上,洗得干干净净。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涂了一点淡淡的唇膏,出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中间,手里攥着简历袋。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语速飞快,全英文,谈的是跨境并购。祁纾砚听了几句,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他一个语法错误。
她忽然笑了。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一点。
笔试在翻译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室,来了将近两百人。祁纾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袋,把签字笔、橡皮、手表一一摆好。监考老师发了试卷——英译中、中译英各一篇,限时两小时。
祁纾砚扫了一眼题目。
英译中是一篇关于新能源政策的国际报道,中译英是一段关于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的政府文件。她心里有底了——这正是她准备过的方向。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英文单词和汉字交替流淌。她写得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词都斟酌过,每一句话都通顺流畅。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向日葵花海旁的那条辅路上,她骑车摔了,手里攥着糖葫芦,用英文对那个男人说“sorry”。
那时候的她,狼狈、窘迫、一无所有。
现在的她,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用英文书写自己的未来。
两小时到了,监考老师收卷。祁纾砚交了卷子,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生活。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她忽然很想吃糖葫芦。
不是那种精致的、包装精美的糖葫芦,是小时候校门口那种,五块钱一串,山楂裹着薄薄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下楼,在翻译中心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串。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问:“姑娘,要山楂的还是草莓的?”
“山楂的。”祁纾砚说。
老太太递给她一串,“两块五。”
祁纾砚付了钱,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甜中带酸,酸里透甜。
她一边吃一边走,走到地铁站的时候,一串糖葫芦吃完了。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进地铁。
回家的路上,她给王姐发了条微信:“王姐,晚上给我留份关东煮,我回来吃。”
王姐秒回:“好嘞!今天多给你放俩鱼丸!”
祁纾砚看着屏幕,笑了。
笔试结果三天后出来,祁纾砚进了面试。
面试是五对一,五个面试官坐在长桌后面,祁纾砚一个人坐在对面。主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是翻译中心的副主任,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厉。
“祁纾砚,”陈主任翻了翻她的简历,“你本科是英语专业,辅修俄语,成绩全系第三。没有实习经历,没有工作经验。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
祁纾砚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也因为我配得上这份工作。”
“哦?”陈主任抬眼看了她一眼,“展开说说。”
“我需要这份工作,是因为我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需要一份能让我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的工作。”祁纾砚的声音很稳,“我配得上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大学四年没有一天松懈过,我翻译过的稿件累计超过五十万字,我熟悉政经、法律、科技三个领域的专业术语,我能做到信、达、雅。”
她顿了顿,看着陈主任:“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会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现场翻译一段。”
她递给祁纾砚一份文件——是一段英文演讲稿,关于中俄贸易合作的。
“给你三分钟准备,然后脱稿翻译。”
祁纾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三分钟到了,她把文件放下,看着陈主任,开口: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她没有看稿子,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面前不是五个面试官,而是一群真正的听众。她翻译完最后一段,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主任点了点头。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结果会在下周通知。”
祁纾砚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她走出会议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但她知道,自己发挥得很好。
面试结果出来的那天,祁纾砚正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手机响了,是翻译中心打来的。
她放下筷子,接起电话。
“请问是祁纾砚小姐吗?”
“是的。”
“恭喜你,你通过了我们的面试。下周一上午九点,来翻译中心报到,办理入职手续。”
祁纾砚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祁小姐?你在听吗?”
“在,我在。”祁纾砚的声音有点抖,“谢谢,谢谢老师,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再见。”
电话挂了。
祁纾砚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王姐走过来,看到她哭了,吓了一跳:“小祁,咋了?咋还哭上了?没选上?”
“选上了。”祁纾砚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选上了。”
“选上了哭啥?”王姐挠了挠头,“这是高兴的吧?”
“嗯,高兴的。”祁纾砚吸了吸鼻子,“王姐,我找到工作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王姐乐了,“啥工作啊?工资多少啊?”
“翻译中心,实习生,一个月两千五。”
“两千五不少了!”王姐说,“比我在便利店挣得多!小祁,你有出息了!”
祁纾砚笑了笑,低头继续吃关东煮。鱼丸还是那个鱼丸,萝卜还是那个萝卜,但她觉得,今天的关东煮格外好吃。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部——那里有一个她一直没有删、但也一直没有拨过的号码。
是老陈的号码。
沈烬辞的司机。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老陈的声音。
祁纾砚沉默了两秒,说:“陈叔,是我,祁纾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陈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祁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祁纾砚看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找到工作了。”
老陈愣了:“啊?哦……哦,那恭喜祁小姐啊!什么工作啊?”
“翻译中心,实习生。”祁纾砚说,“以后……应该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祁小姐,您别这么说。沈先生他……”
“我知道。”祁纾砚打断他,“陈叔,替我谢谢他。但我不需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今天开始,我自己能走下去了。”
电话那头,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祁小姐,您保重。”
“嗯,您也保重。”
祁纾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关东煮。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暖洋洋的。
王姐在旁边擦着柜台,忽然说:“小祁,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来我这打工了?”
祁纾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啊,周末还来。这份工作工资不够花,我还得挣外快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姐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发达了就不要我这个老太婆了呢。”
“怎么会。”祁纾砚笑着说,“王姐,你对我最好了。”
王姐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就你嘴甜!行了行了,赶紧吃,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祁纾砚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关东煮的热气氤氲在她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向日葵花海旁的那条辅路上,她骑车摔了,手里攥着糖葫芦,用英文对那个男人说“sorry”。
那时候的她,狼狈、窘迫、一无所有。
现在的她,坐在便利店的暖光里,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有一份刚刚得到的工作,有一个愿意给她多放两个鱼丸的王姐,有一条可以自己走下去的路。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女孩了。
她靠自己,站起来了。
吃完关东煮,祁纾砚付了钱,跟王姐道了别,走出便利店。
九月的哈尔滨,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她裹了裹身上的卫衣,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向日葵的花期已经过了。
但她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一看,只有两个字:
恭喜。
祁纾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这条短信。
她没有回复。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香。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