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林蓓北

2、第 2 章 我和生

　　我和生生消沉了很久。

　　肇事司机赔了十五万，我收下了。

　　因为是我妈的三轮车没脚刹不灵活了，没刹住，撞上了别人的车，司机也受了重伤。

　　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十五万加上我妈留的积蓄或许足够我和周林生读到大学了。

　　我情绪稳定些，想起了我妈临终时的嘱托，就找到了柜子里那些以后要交给林生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以及一张卡，卡的背面写着林生的生日，应该是姨妈留下的钱，让我妈暂时保管着。

　　我本想打开看信封里写的什么，因为是小姨留给生生的遗物，还是他打开比较好，等他在长大些，我就会把这些都给他。

　　入秋后下午少了燥热，阳光照射在窗边，照射在我弟的半边脸，他低着头，皮肤白皙，纤细的长睫被镀上了一层薄金。

　　世界给我开了巨大的玩笑，一个接连着一个，我想真的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的弟弟他得好好活下去，没有我。

　　他会活不下去的吧……

　　街坊们私下都说，是我弟弟克死了他妈妈，也克死了我妈妈。

　　每听见这样的说辞，我就会一脸阴沉的走过去，狠狠地说：“要克也是想克死你们这些大舌头，在让我听见就别怪我无情！”

　　转身后，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说不定那天你也被克死了。和他弟一样，都是灾星……”

　　人的恶意，在我妈死后，变得更加真切，无休无止。

　　适者生存是惯用的生存法则，强者才配活着，弱者只会悄无声息的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我和我弟没受到实质上的伤害，只言片语而已，没关系……

　　周佳死后，周林生更加粘我了，他白天跟在我屁股后，我做饭他就打下手，我扫地他就擦桌子，晚上会从他床上爬到我床上。

　　单人床两个人睡有些拥挤，但我竟然觉得很安心。

　　林生晚上睡觉很不老实，总是紧紧环着我的腰身才会老实。

　　第一个没有我妈的冬天，冻的发抖。

　　我带我弟买了新衣服，他又长高了，比同龄人高出来一个头。
　　他没有很开心，说自己有衣服，让我给自己买。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给我也买了件。

　　实际上，上一年的衣服还能穿……

　　林生成绩很好，又得了好几张奖状，还有一些小奖品。

　　我把那些都收藏起来，保存的完好。

　　除夕夜，窗外的烟花一簇簇的绽放，我跟我弟窝在沙发上，看起了春晚。

　　买了一堆我们喜欢吃的东西，试图抹除过往跟我妈一起跨年的画面。

　　是热闹的吧，窗外，还有荧幕里。

　　但我和我弟不是，五个月了，我们似乎难以完全的抽身走出来。

　　我对“大人”这个角色还太过陌生，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人。

　　生生陪我看了会春晚往卧室走，说自己困了。

　　我又看了一会，才悄悄爬上床，躺在了他身旁。

　　他往里挪了下身子，我发现他还没睡，就想着畅聊一会。

　　“生生?你睡了吗？”我知道他还没睡，但还是这样问他了。

　　不作答。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脾气，难道我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每次他只要生我的气，就会一句话也不愿意施舍给我。

　　我单手支撑着头，拍了拍他的背，一点肉都没有，太瘦了……我瞬间有些自责。

　　他依旧不回头。

　　我凑过去，强硬的将他的身子掰过来。

　　微弱的灯光下，我的弟弟泪眼婆娑，染上了一层绯红，他张嘴轻轻吸气呼气，眼泪大颗大颗顺着眼尾滑落到枕头上。

　　我手足无措不停的擦拭他的眼泪，越擦越多……

　　他开始放声哭，声音不大，在狭小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像锐利的针，根根刺入我的心脏。

　　我将他从被子里打捞起，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一只手不停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怎么了这是？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呢，生生别哭……”我嘴里念叨着。

　　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我的脖颈。
　　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泪……

　　安抚了好久，心情才慢慢平复。
　　“现在可以告诉哥了吧，谁欺负你了？”我温柔的开口，用掌心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珠。
　　他抬眼看着我，像只兔子。

　　“哥，我们离开这儿吧。”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我不解：“为什么?谁欺负你了？总要有个理由的吧。”

　　这里，是我生活了14年的地方，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离开我的故土，我会留恋，我要有一个理由。

　　“因为这里的每一处，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地方，我们好像没办法习惯这里了，哥会伤心，我也会伤心。”

　　他说着，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硕大的泪珠打在我的手背上，烫的灼痛。

　　我瞬间明白，他想我妈了，其实我也好想。

　　我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喃喃道：“生生啊，每个人最后都会死的。”

　　“如果在以后的某一天，哥哥也死了——”
　　我在干嘛?我抽了抽嘴角，质问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哭的更激烈，大声打断我：“不会的……哥不会死的……”

　　我觉得好笑，明明他在哭，我还要说这种话刺激他，我真是有病……

　　“嗯，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生生的，别哭了……”

　　“时间久了，我们会适应的，相信我吧，也相信自己。”

　　但搬家是真的不行，我们没有人脉，没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们也不知道要搬到哪里。

　　后来我们躺在被窝里，他靠在我胸脯处。
　　我告诉他，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常态，人死后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念着他，他就还活着。

　　将死之人临死前最恐惧的或许不是死亡，而是对这个世界的不放心。

　　我妈肯定也不放心的吧，她十四岁的儿子带着十岁的小外甥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生生，我们要让她放心啊。

　　我告诉他，你还有哥哥。

　　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最后也合上了眼睛，进入了虚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