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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家 ...

  •   迷迷糊糊中,芠娘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重石碾过一般灼痛。一道黑暗居高临下,伫立在她眼前,她想喊“救命”,可喉咙干涩刺痛,叫不出声。她想跑,可四肢软绵无力,双腿像是在泥潭里挣扎,只剩满心的绝望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那纷乱的梦魇才散去。
      芠娘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又猛地坐起。再三确认这不是勘室,不是大牢,自己也不是在做梦。她那悬着的心也没落下:现在又在哪儿?
      她慌慌张张扫了一眼这陌生的屋子,入目是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垂着轻柔的纱帐,四下整洁雅致,案上摆着精致的瓷器皿,角落里一只小炉子飘着淡淡的青烟,香气幽幽。可这些一点也没压住她心底的惶恐。
      浑身像是被重石碾过一般,处处酸痛,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干涩,忍不住咳嗽起来。
      “姑娘醒啦?”一道敦厚温和的女声传来,进来的是个老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芠娘下意识抓紧了被子。
      妇人宽慰道:“姑娘别怕,这是安稳住处,没人敢为难你。你只是受了寒,又受了惊吓,要好好躺着静养。”
      芠娘紧绷的弦稍稍松动:“这里......到底是哪儿?”
      妇人温和一笑:“这里是陆宅。我是宅子里的李娘。你只管安心养病,有什么难处,渴了饿了,或是哪里不舒服,只管叫我,不用拘谨惶恐。”
      “我怎么在这儿?”
      “是我家公子带你回宅子的。昨日你突然昏厥,发着高热,不省人事,他便带你回来静养。你昏睡了一天一夜,这才醒来。”
      李娘把陆慎从小带到大,知道他性子冷硬,素来不近人情。陆宅向来冷清,从来没有过女客。昨晚他破天荒带回一位年轻清秀的姑娘,叮嘱她好生照料,让她暗自好奇。
      她又问:“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芠娘答道:“我姓程,单名一个芠字,家里人都叫我芠娘。”
      她又试探着问:“姑娘是怎么与我家公子相识的?”
      芠娘一脸茫然:“你家公子是谁?”她只记得勘室里那眉眼冷厉的主事官,哪里知道李娘口中的陆公子,竟是同一个人。
      李娘见她一脸全然不知,心里那点盼头瞬间落了空。她笑了笑,伸手掖了掖被角:“公子吩咐了,让你好生歇息。你还在发热,身子弱,这些事不着急问。”
      芠娘心里不安生,一想到昨日的审讯就发怵。二来,这一走,父亲该是着急死了。她挣扎着要下床:“我......我得回去了......”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阵发黑,身子一软,又往床榻里倒去。
      李娘赶忙扶住她。她只觉得眼皮重得很,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李娘刚把门带上,就碰见刚回来的三人。
      为首的陆慎面色沉吟。三人径直去了议事屋,进去后依次落座。
      季骁顶着俩黑眼圈,满脸的闷闷不乐:“唉!等了四天,该来接头的人隐匿不出,咱们这算是打草惊蛇了。“
      徐敦拧着眉头:“我沿途追查,半点蛛丝马迹没有留下,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如今线索断了,一时半会儿无从查起。”
      上座的陆慎一言不发,眼底不知道在思虑什么筹谋。
      等二人说完半晌,他只平缓道:“对方已经嗅到风声,暂时不会露头角,再追查只会徒惹事端。暂且压住此事。”
      他又走到舆图前,目光往那片山林的隐秘地带移去。
      “狐筑深穴,狡兔三窟,但世事落痕难灭。既然它不愿现身,那我们就登门造访。”
      季骁问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往山里去查?这青城山这么大,从哪里下手?”
      陆慎语气肯定:“沈家。”他独坐案前,目光沉沉。
      “我已经打探清楚,那沈培堂近些年靠垄断着益州的草药生意,蜀地三处药市的货价、货源大半由他说了算。城外有连片山场,山间药农数百户,田庄十余处,城内开着四间总药栈,沿街分铺十数家。他一妻一妾,膝下只有原配正妻生的一嫡女,叫沈云舒。沈家虽然财大势大,但这个沈培汤乐善好施,设宗族义塾、灾年赈济、修缮官道石桥、扶助药农,口碑向来不错。”徐敦道。
      “和你指腹许亲的就是这沈云舒吧。”季骁带着几分好奇八卦的笑,“要不要我去帮你看看长得如何?”
      陆慎冷冷看他一眼,他不敢再嘴贫。
      这时,李娘端着晚饭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到案上,说道:
      “快些用晚饭吧。”
      见他沉默用饭,便自顾开口,说起了今日的情形:“那芠娘身子实在虚得厉害,方才醒过一会儿,万分想要回家,没片刻又昏昏沉沉睡了回去。公子既然已经将人带回府中,不妨抽空去看看。一来瞧瞧她的身子情况,二来也给她早做打算。”
      昨夜把人带回宅子后,他又忙着追查真正的接头人,心绪全在他处,无暇顾及这意外带回的人。听了李娘的一番话,他只是吩咐徐敦:“明日把人送走!”

      夜空澄净,一轮冷月悬在天幕中,朦胧静谧。
      屋内烛火昏黄。
      昏睡中的芠娘从梦魇中惊醒。她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慌忙往后挪了挪,缩到床榻内侧。心里只想赶紧逃回家!
      她身子虚,脚步轻浮,还是强撑着轻手轻脚出了这房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这宅子里暗得很,她又不识路,只能到处游走碰碰运气。
      陆宅后山,一声细竹哨响起,一只白鸽飞来。那人将密信捆好,白鸽就飞向宅子内莲池旁的老青桐。
      陆慎已经独立树下许久。他勾开束绳,取出一卷信纸,攥入手中。
      忽然,假山拐角掠出一道人影。陆慎周身寒气绷紧,指尖已经蓄力。
      芠娘东张西望,没有察觉树下有人,脚步匆忙,下一瞬间,直直撞上他胸膛。强大的反震力加上惊吓,她踉跄后退,脚下苔藓湿滑,扑通落入水中,水花四下飞溅。
      飞溅的水花搅乱了水面月光,晃动的碎光洒在二人身上。
      幸好池子的水不深,芠娘扑腾了几下才勉强站起来,水很凉,浸透衣衫。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才勉强看清所撞之人,心里更加仓皇。
      陆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缄默不语。
      这两日的经历实在是太吓人了,她心里怕得很,此刻只想求对方放自己回家,只能抬起头,先开口:“对不住公子,夜色太黑,我没有看清此处有人,不慎冲撞了你。”
      她心绪惶惶,开始为自己辩解:
      “大人,那日山中避雨,与你们的确是偶然相遇,我无意听到一点只言片语,以为大人是歹人,内心惧怕,所以装聋作哑。那夜,我只是去帮朋友化解难处。朋友的婚事实在是不妥,嫁过去注定是煎熬,我们只是想帮她一把。我们一向安分守己,绝不敢做违背礼法的事。”
      一番坦诚后,她抬着眼,神色恳切:“大人,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绝没有半句虚言,还望大人明鉴。”
      见岸上那人依旧一言不发,连日里积攒的恐惧、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当即涌了出来:“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日夜都害怕,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细碎压抑的哭声混着滴水声散在夜里。
      陆慎心里已然明白,只吐出两个字:“起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芠娘不敢多耽搁,攥着滴水的衣摆,费力从池子里爬上岸,赶紧跟上他。
      陆慎走到后院侧门,拨开木门,侧身站定。芠娘立马踏出门槛,刚想转身道谢,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木门重重合上。
      芠娘心想:真是倒了天大的霉,才会被无端关在此处。这人寡言狠厉,心思深沉,只盼后辈子再也不要同他碰面。
      不过,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了,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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