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分赠炼狱,命各飘零(三十六)
...
-
少阳坳从来不会把拐来的女子集中关押在一处。
每一个被掳进大山的外来姑娘,都会被转手、议价,分批分配到村里不同的农户家中,当做明媒正娶一般的媳妇,强行归属于某一个男人。
分散开,就断了抱团的可能。
隔上几户院落,隔一片土坡,隔着全村人的监视,就算心里存有念想,也见不到彼此,说不上一句话。
逃,是一件近乎虚妄的事。
四面全是层叠无尽的深山,山路盘绕复杂,岔路无数,山林之中多野兽、瘴雾。村落四周时时刻刻都有男人巡逻放哨。一旦有人敢往外跑,全村人会集体出动搜山。就算侥幸跑出院门,也跑不出这片连绵群山。
绝大多数人,从踏入这片山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逃走的出路。
荣穗,最终被分配给了昆云。
昆云家的土坯房坐落在村子中段,院落简陋粗粝,那间钉死木板、上锁封窗的小黑屋,便是属于荣穗的牢笼。
铁链依旧箍死她的手腕脚踝,牢牢锁在床架之上。名义上是媳妇,实则是圈禁起来的私产。
和她一同被拐进山的另外两个姑娘,也落进了全然不同的地狱。
苏晚,被分给村里一个性情暴戾、嗜酒的老光棍。
林溪,则被分配给一户三代单传,一心盼着传宗接代的人家。
三家宅院分散在村落的三个方位,相隔数十米,中间隔着别家院墙、菜园土坡。
平日里,她们被严禁踏出各自的屋子半步。
偶尔刮风的时候,才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动静,分不清是哭嚎,还是痛哼。
她们知道山里面还有另外两个同样坠落深渊的同类,却连对望一眼的机会都被剥夺。
微弱的希望,在群山之间缓缓凋零。
苏晚来的时日不算短,从前还会隐忍筹谋,悄悄记下山路与时辰。
可她的买家醉酒之后喜怒无常,打骂与折辱是家常便饭。
没有像样的吃食,身上伤口反复溃烂,风寒病痛从来无人医治。
反抗换来的是更加残酷的对待,顺从也换不来半分怜悯。
大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低头就手下留情。
不过短短数月,无休止的殴打、饥寒、日夜不停的磋磨,一点点耗尽她身上最后一点生机。
没有轰轰烈烈的惨案,没有流血的大闹。
只是日复一日无声的消耗,皮肉受损,内脏受创,高烧反复不退。
村里人只当是外来女子身子弱,随便找两副野草熬水应付,无人求医。
某个阴冷的雨夜,那一间土屋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苏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折磨死在了囚房之中。
村子对此异常平静。
几条男人趁着夜色,草草把她的遗体拖到后山荒坡,随便刨个土坑掩埋,不留墓碑,不做悼念。
邻里之间几句低声闲话,转瞬便抛之脑后。
仿佛这个鲜活的姑娘,从来没有来过世间。
消息没有传到荣穗的耳朵里。
昆云和家里人刻意把这件事瞒住,怕吓疯了手里的人。荣穗只能偶尔嗅到顺着山风飘来后山泥土与腐朽混杂的气味,她不知道那是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已经彻底化作荒山的尘土。
另一个姑娘林溪,命运是另一种残酷。
她没有死,却也没有得到解脱。
那户人家全部心思都放在传宗接代上面。折磨同样不曾间断,打骂、禁锢一样不少,只是会勉强保全她的性命,只为让她生下孩子。
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她被迫承受一切。
她挣扎过,绝食过,撞墙反抗过,每一次激烈反抗,换来的都是锁得更紧的铁链,更严苛的看管。
终究是无力抗衡。
在绝望与痛苦之中,林溪怀了孩子。
孕期的日子依旧没有半分善待。依旧要忍受冷眼、呵斥,简陋粗劣的饭食,阴冷潮湿的小屋。
生产的时候没有接生婆,就靠着家中妇人粗蛮的手段,在血与痛之中,九死一生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降生,并没有成为她的救赎,反而成了捆住她的又一道枷锁。
孩子是这户人家的根。
村里人都说,生了娃,女人的心就定下来了,就不会再想着往外跑。
从此,铁链会偶尔松开,不是给她自由,是要她喂养孩子、操持家务。
可看管半分没有松懈,院门永远落锁,去往外界的路依旧彻底封死。
她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被孩子、被大山、被这罪恶的村落牢牢拴住。
听说她生了孩子,全村人都来道喜。
没有人问过,这个姑娘愿不愿意怀胎,愿不愿意生下骨肉。
而昆云家中的荣穗,处境比林溪还要更加惨烈。
腹中那一缕飘摇的小生命,在长久的寒冻、惊惧、屈辱之下,胎相一日比一日凶险。
没有药,没有调养,只有无尽的黑暗与铁链。
铁链摩擦的旧伤反复溃烂,山里的湿寒气侵入伤口,肿痛发痒,每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痛楚。
她依旧不懂什么叫妊娠。
只知道眩晕、恶心、小腹一阵阵下坠绞痛,冷汗时常浸透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
很多个深夜,痛得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能死死咬住袖口,把所有呜咽全部咽回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也想逃。
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逃跑的念头。
可她心里也慢慢认清现实。
就算挣断手上的铁链又如何。
院门牢牢锁死,出了院落,整座村子人人都是看守。
一旦被发现出逃,全村人会举着火把、拿着农具漫山搜捕。
前面苏晚的结局近在咫尺,林溪就算活下来,也被孩子与囚笼死死困住。
这座大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逃出去的可能性,渺茫得近乎为零。
她眼底那层顺从,伪装得愈发逼真。
面上安静沉默,不吵不闹,不再做激烈的冲撞反抗。
可心底的恨意、不甘、求生的执念没有熄灭,只是更深地埋藏起来。
她亲眼见过林溪偶尔被允许到院门口抱孩子,隔着重重院墙,遥遥望过一眼。
短短一瞬,两个人目光相撞。
林溪的眼神空洞麻木,眼里已经没有少年人的光,只剩下被命运碾碎之后的疲惫死寂。
只是极快地,就被家里人呵斥着拽回院中。
连一句交谈,都来不及,也不敢有。
三个被拐来的姑娘。
一个无声殒命,埋于荒土。
一个苟活于世,被骨肉枷锁牢牢捆缚。
而她荣穗,困在昆云家的小黑屋,拖着胎气不稳、遍体伤痕的身体,在无边炼狱里面苦苦硬撑。
山外的人间,光阴依旧流转不息。
刑春山依旧开着那台宝马735Li,婚姻相敬如冰,人前圆满,人后被愧疚日夜啃噬。
他托人打探少阳坳的消息,断断续续听闻山里常有外来女子消失,也听闻有外来女子在村中病故,只是拿不到实据,不知道其中就包括荣穗与另外两个女孩。
没有确凿证据,宗族抱团护短,警方也难以贸然深入村落。他只能不断撒出去人手,一点点搜集线索,遥遥悬着一颗心。
林屿事业步步登高,抽屉里依旧存放着山区地形图。
他知道这片封闭山村的拐卖顽疾根深蒂固,想要破开,绝非一朝一夕。
无数个深夜翻看着旧线索,每一次调查,大多都是无功而返。
山外人身不由己,遥遥牵挂,却隔不开万重大山。
大山之内,苦难还在继续。
荣穗很清楚。
苏晚的结局,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结局。
林溪的命运,也有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逃,难于登天。
死,轻而易举。
可她不愿意选死。
就算希望稀薄如萤火,就算整座大山都在与她为敌,就算亲眼看见同类两种惨烈的归宿。
她依旧在黑暗里面,咬着牙,熬下去。
千日炼狱,才走过一小半。
凶险的落胎危机,还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