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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缠身琐事(三) 翌日天刚蒙 ...

  •   翌日天刚蒙蒙亮,整栋刑家别墅还浸在沉沉静谧里,荣穗便已然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她照旧先下楼去往厨房,帮佣人们打理晨间杂务。这是她在刑家蛰伏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冷漠疏离的宅邸里,安身立命、求得安稳的生存方式。

      厨房里烟火气缓缓升腾,掌勺的王伯见了她,只是淡淡颔首示意,并无多余寒暄。在这里,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依附刑家、依附刑春熙而生的附属品。安分做事、少言寡语,就是旁人对她全部的期待。

      忙完晨间琐碎活计,她端着温水与备好的早点上楼,刚走到刑春熙的房门前,习惯性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许久才传来一道裹挟着晨起慵懒与不耐的应答。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狼藉,各色衣物随意散落沙发、地毯之上。刑春熙瘫卧在柔软的大床里,眼皮半阖,连抬眼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放桌上吧。”

      荣穗依言将餐盘水杯一一摆好,垂着手俯身,默默收拾满地散落的物件。指尖触到一条崭新的丝巾,边角还挂着未拆的品牌吊牌,是昨日逛街刑春熙新添置的物件。她动作轻柔万分,不敢有半分磕碰,一举一动,都刻着深入骨髓的谨小慎微。

      “今天不上课,你陪我在家待着。”刑春熙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睡袍,语气随意地发号施令,“我约了朋友下午来家里做客,你负责端茶递水,机灵点,别给我丢面子。”

      “好。”荣穗轻声应下。周末本就没有课业,她的时间、她的自由,从来都由刑春熙全权支配。

      收拾妥当房间,她回到自己逼仄狭小的客房,刚拿出课本,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多读几页。可刚沉下心进入状态,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管家。对方面色平淡无波,手里捏着一张手写字条。

      “你家里又托人传话了,你弟弟择校需要一笔费用,催得很紧,让你这两日务必把钱凑齐寄回去。”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沉重巨石骤然压在荣穗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接过字条,指尖冰凉发颤。

      自十二岁被亲生父母送入刑家,原生家庭的索取就从未停歇。起初是日常开销,后来是弟弟的衣食住行,如今连择校的大额费用,也理所当然全部压在她肩上。

      她省吃俭用,挤尽课余与周末的所有时间四处兼职,攒下的积蓄本是为自己后续升学铺路的底气,可家人一次次的逼迫,正在一点点掏空她所有的盘算与希望。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声,将字条仔细折好收进衣兜,面上敛去所有委屈与不甘,不敢流露半分怨怼。

      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去。偌大的别墅之中,无人在意她肩头沉甸甸的重担。在旁人眼里,她能栖身刑家、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恩赐,她的难处,不过是不知足的矫情。

      房门重新合上,荣穗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双眼。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边是挣脱不开的血缘枷锁,一边是寄人篱下的严苛拘束,两件难事层层缠绕,让她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

      她走到桌前,打开藏在床底的铁制存钱盒,将里面一张张纸币尽数摊开,细细清点。每一张钞票,都是她放学之后站在超市理货数小时、深夜坐在打印店敲键盘到指尖发酸换来的血汗钱。

      麻木地数到最后,总额距离家人索要的数目,依旧相差一大截。

      眉头轻轻蹙起,她陷入两难的僵局。若是将现有积蓄全部寄出,自己后续的学费、日常开支便没了着落;可若是置之不理,源源不断的电话、传话会接踵而至,原生家庭的纠缠,她根本无处可逃。

      正暗自思忖之际,门外传来刑春熙不耐烦的呼喊。荣穗立刻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将钱款与盒子妥善收好,快步走出客房。

      刑春熙窝在客厅沙发上,正挑选下午茶的点心款式,见她过来,抬手指了指茶几:“你去把果盘清洗干净,水果切好,再泡几壶不同口味的茶。下午我朋友过来,不能怠慢。”

      “明白。”

      她转身走进厨房,认真筹备茶点鲜果。水流冲刷器皿的清脆声响,暂时驱散了心底翻涌的烦闷。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杂念,眼下先做好分内之事,其余的困境,只能慢慢另寻办法。

      忙碌之间,客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刑春山从书房缓步走出,一身简约的居家休闲装束,褪去了平日在外商场杀伐的凌厉锋芒,可周身依旧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最终落在厨房门口忙碌的荣穗身上。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焦灼困顿,必然又是原生家庭无休止的索要钱款,将她压得满心煎熬。

      周遭安静得只剩水槽哗哗的流水声,两人之间横亘着无形的距离,沉重得让人窒息。视线猝然相撞的刹那,荣穗下意识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不敢与之对视。身份的鸿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们本就该保持距离,任何多余的凝望,都是逾矩。

      刑春山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伫立几秒,随后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的落地窗,望向庭院景致,周身气息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心的一瞥。

      临近午后,刑春熙的一众好友陆续登门。客厅瞬间热闹喧嚣,少女们嬉笑打闹,畅谈着潮流穿搭、玩乐趣事与新鲜八卦。荣穗穿梭在人群之间,添茶、更换果盘,安静做着分内琐事,始终站在角落边缘,不插话、不攀谈,收敛所有存在感。

      有人好奇打量她,低声向刑春熙打探她的身份。刑春熙随口一句“家里帮忙的佣人”,轻描淡写便划定了她的位置。

      荣穗听得真切,面上神色不动,依旧浅笑着看向刑春熙,心底暗自生出一丝感激。庆幸她没有当众道出自己被家人变卖、沦为豪门陪玩的难堪过往,好歹替她留存了最后一点体面。只是握着茶壶的手指,悄然用力收紧。

      整场聚会持续了近三个时辰,客人散尽之后,客厅一片狼藉。刑春熙玩得尽兴,全然不顾满地杂物,径直回房歇息。收拾残局的活计,理所应当又落到了荣穗身上。

      她弯腰捡拾散落的零食包装袋,擦拭茶几与地面,从午后一直忙碌到黄昏。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落,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孤寂又落寞。

      收拾完毕,天色已然沉暗。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房,再次拿出那张催款字条,清点攒下的钱款,资金缺口依旧存在。棘手的琐事如同细密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住她,挣不脱,也甩不开。

      她像一只被琐事困住的蝼蚁,被生活的重压一点点蚕食。目光落在桌上还未读完的课本上,她缓步走到窗边,倔强地推开一道细窄的窗缝,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框。下意识朝着别墅门外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刑春山。

      他刚处理完家族在外的生意,一身风尘斜倚在轿车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暮色里烟火忽明忽暗。恰在此时,刑春山抬眼,目光直直落向二楼那扇留着缝隙的窗户,两人视线猝然遥遥相撞。

      被生活琐事消磨殆尽的勇气,此刻缓缓涌上心头。这一次,她没有逃避,没有退让,直面自己那颗早已为他悸动许久的心,直直回望,半分不曾躲闪。

      静谧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别墅大门忽然被人从内侧拉开,打破了这份无声的拉扯。刑春熙一身真丝睡衣走出玄关,本是迎接归家的兄长,余光撞见兄长凝固的视线,转头直直望向窗边的荣穗。

      四目相对的刹那,荣穗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猛地合上了窗扇。

      刑春山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妹妹,语气沉了几分:“不许欺负她,听见没有。”

      刑春熙满脸不服气,挑眉反问:“哥,你为什么处处向着她?你是不是喜欢她?”

      “少胡说,只是她身世可怜。”刑春山语气平淡,“她和你年纪相仿,可你生来顺遂幸福,往后不许再随意刁难她。”

      刑春熙撇撇嘴,满心委屈:“我哪里欺负她了?她父母把她卖给我们家,我们花了钱,使唤她伺候我,这也算欺负?”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出声提醒:“哥,我劝你别对她动不该有的心思,你和她根本不可能,趁早死心。”

      话音落下,刑春熙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扇上,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好好警告荣穗,断了她不该有的念想。

      荣穗躲在墙壁后侧,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浑身紧绷,心底又怕又羞,时不时悄悄探出头望向窗外。直到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她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故作淡定地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皎洁,映照出心底无处藏匿的虚妄悸动。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清醒一点,荣穗,你不该抱有期待,不该滋生幻想。

      收回目光,她默然转身回到床边,小心翼翼从存钱盒里拿出大半积蓄,只留下微薄的零钱,勉强支撑自己短期的生计。血缘是她逃不开的责任,哪怕前路荆棘丛生,眼下也只能先应允家人的要求。

      她将钱款与字条一同装好,打算次日一早便去往银行汇款。刚收拾妥当,门外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片刻,而后缓缓走远。

      不用多想,来人是谁。

      这份无声的关注,从不会有言语的问候,却总在她深陷困顿、独自煎熬的时候悄然出现。荣穗望向紧闭的房门,心底五味杂陈。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翻开桌上的课本。再多缠身的麻烦,都不能停下向前奔赴的脚步。金钱的索取、旁人的轻视、横亘在她与那人之间无形的界限,桩桩件件重压而来,她都默默承接,独自扛下。

      漫漫长夜,唯有泛黄的书页与清冷月色,陪着这个被困在精致牢笼里,依旧步履不停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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