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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尘途砺行(二十四 三线城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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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城市的日子。就像早八的班点大巴。
承载讨生活的人们。当大巴车的车轮,像大山与稻田地之间的风车。
快速旋转了起来,车轮卷起城市道路上的尘埃与难咽的生计。
一同随着大巴车反复往返奔波劳碌与不大不小,正好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小家。
城市胡同有一家老厨房杀猪菜,荣穗就在这家老店上班,干得活从无轻松的时候。早班赶得上清晨最冷的时段,天还蒙着灰,街道尚未苏醒,她就要赶到店里开门打扫。
晚班常常拖到深夜打烊,满地油污,成堆碗碟,等到全部收拾妥当,街上只剩零星晚归的路人。
手上常期接触到热水冷水,加上哈尔滨秋季。导致她的双手,慢慢裂开的口子,渗出表层淡淡红痕。
结上一层薄痂,手又伸进洗碗池冷热水与洗涤剂里一泡便又裂开,鲜红的血丝渗出手背的表层,刺激表层钻心的疼。她只能在药店买最便宜的药膏,睡前胡乱抹上一层,第二天依旧要把手扎进冷热夹杂的洗涤剂水池。
店里偶尔还会遇上几个心怀不轨的客人,借着酒劲试探身为女服务员她的底线与边界,遭到她的反驳,或是言语塞噎,她始终守住分寸,该拒绝便断然拒绝,不贪图半点捷径带来的便利。
工资按月结下,到手的钞票带着后厨油烟的味道。
每一笔她都分得清清楚楚,房租、水电是固定要划走的开销,剩下的大半存进专门的银行卡,一分都不肯轻易动用。
日常吃喝能省则省,挂面成箱买,青菜挑傍晚收摊时最便宜的,面包专挑临期打折的。
偶尔身体乏到极点,腰背一阵阵传来钝重的酸痛,她也只是站在街边喘息片刻,从不敢生出歇一歇的念头。
攒钱的过程远比想象中的漫长。她算过无数次存款,离学费始终还差一截。
为了加快进度,她又寻了一份傍晚发传单的活计。
店里下班之后,她来不及回出租屋歇口气,便攥着厚厚一沓传单站在路口。哈尔滨的秋风刮起的时候,吹的人脸都痛。
传单哗哗乱响,冻得她指尖发麻。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摆手避开,有人连眼神都不愿施舍。
遇到态度恶劣的,抬手就把传单揉成团扔在地上,她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拍净褶皱,继续递向路过的人。
一天两份工连轴转,她常常连吃饭的空隙都被挤得所剩无几。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时,浑身肌肉酸沉得像是灌了铅。依旧是那口小电热锅,一把挂面,两片青菜,一碗清汤面下肚,勉强填补空空的胃。
台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她强撑着快要溃散的精神坐向桌前,翻开书本。
长久荒废的知识陌生又晦涩。很多知识点看一遍似懂非懂,合上书本便一片模糊。她只能把难懂的段落反复抄写,错题单独整理成册,一道题琢磨许久。有时一道数学题卡上半个钟头,困意层层叠叠往上涌,脑袋昏沉发胀,笔尖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猛地掐一把胳膊肘,尖锐的痛感将涣散的神志拉回,继续埋头演算。
夜里楼里偶尔传来邻里争执的吵闹,水管滴答滴水,墙角霉味隐隐飘散。周遭所有细碎嘈杂,都没能打乱她的节奏。她把外界的声响隔在窗外,一头扎进书页之间,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一点点找回学习的感觉。
哈尔滨的冬夜降临,这座有着工业、煤炭、石油底蕴的冰雪之城。老楼供暖不足,出租屋里阴冷刺骨。没有厚被褥,她把仅有的两件薄外套盖在被子上,夜里看书时,双手冻得通红僵硬,握笔都十分艰难。她便接一盆热水,时不时把双手浸泡在热水中暖上片刻,再继续书写。漫长寒夜里,她不止一次腰腹酸痛难忍,只能咬牙硬扛,稍稍靠在桌边缓上几十秒,又重新拿起笔。
存款的数字慢慢往上攀爬。熬过整整大半年连轴奔波,卡上的数额终于凑够入学所需。
报名那天,她揣着存了许久的钱,找到了一所离家很远的民办中学。刻意选得足够远,避开荣家可能出现的范围,杜绝亲生父母以道德理由被找上门的风险。手续办妥,拿到入学通知单的瞬间,她站在校门口,指尖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分。
往后的日子并未就此轻松。
上学之后,白天她按时坐在教室听课,抓紧每分每秒补齐落下的功课。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学生结伴回家,嬉笑打闹,她立刻背起书包赶往打工的地方。课堂与后厨两点一线,白天读书,夜晚谋生,时间被切割得分毫不剩。
课堂上她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听课记笔记。身边少年少女大多家境安稳,不必为生计奔波。
说不羡慕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不羡慕?
羡慕他们穿得起体面衣裳,拥有和睦的家庭,手里有余钱,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反观自己,浑身上下,连多余的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她时常陷入迷茫,为什么旁人都被交口称赞,过着那样优渥的生活?再看看自己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凭什么自己不能穿得光鲜体面,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每当深夜回到那间又黑又狭小的出租屋,她才清醒过来:别人的好日子,是父母拼尽一辈子打拼出来的。
尔她要靠自己的实力、靠读书学习,改变自己的生活。可书本学得再好,也不如自己亲手挣来的东西实在。
她从不主动与人深交,也很少提起自己的生活。白天把打工的疲惫压在心底,专心跟上课堂节奏;等到傍晚脱下校服,又要重新扎进烟火泥泞里,承受生活的磋磨。
有同学偶然看见她在后厨忙碌的模样,窃窃私语的议论也传入过她耳中,她一概置之不理,不辩解,不自卑,只守好自己脚下的路。
每天深夜回到出租屋,照旧是一碗清汤挂面,一盏孤灯,一堆习题。
苦没有减半,只是多了一份看得见的盼头。
寒来暑往,春秋流转。
书页被反复翻阅磨出毛边,习题册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渐渐淡成浅淡印记。
她在谋生与求学的夹缝里咬牙坚持,病痛袭来便咬牙忍耐,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往前走。
等到毕业离校那天,夏日阳光铺洒在校门前。她攥着毕业证站在马路边,这一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回望这一段泥泞漫长的岁月,那些冻裂的指尖、熬到后半夜的灯火、寡淡无味的清汤面,仿佛连同手中的书本与这张毕业证,一同沉进在时光深处。
前路依旧未知,但她心里松快了不少。她漫步在哈尔滨的街头,路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白色球鞋,款式格外漂亮。她驻足站在橱窗前细看,标价差不多五百元上下,正巧赶上店铺打折。她伸手摸了摸口袋,兜里拢共只有一千块钱,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几番犹豫,她咬咬牙,还是把这双鞋买了下来。
回到简陋的住处,她换上这双崭新的白鞋。站在窗边,低头望着脚上的新鞋,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于拥有了重新选择人生的底气。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她开始投递简历,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踏出崭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