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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清宅 姜知晏走回 ...


  •   姜知晏走回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门上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守城的兵卒认得她,远远看见一个侯府嫡女独自徒步回城,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裙摆上还沾着山道上的泥,表情都有些微妙。

      姜知晏没有看她们。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但这疼让她清醒——前世的姜知晏已经死在竹林里了,死在方怀儒和殷令薇的毒计下,死在裴彦祯的怀里。如今活过来的这一个,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命上。

      荥川侯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峻。姜知晏抬手叩了叩门环,片刻后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大开中门。

      “大小姐回来了!快,快去禀报侯爷和夫人!”

      姜知晏迈过门槛,走进前院。她爹荥川侯姜砚廷已经得了消息,正站在正堂门口等她。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道袍,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负手立在廊下,脸上没有表情。她娘顾舒娴从后院快步赶来,眼眶泛红,鬓边的步摇都跑歪了。

      “知晏!”顾舒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见她裙摆上的泥和空空荡荡的手腕,眼泪便掉了下来,“你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找了你整整一夜——”

      姜砚廷站在廊下,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过身,走进正堂,声音沉沉的:“进来。”

      姜知晏跟着父母走进正堂,在中间跪下。她没有哭,没有躲,只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女儿昨夜受人蛊惑,险些私奔出城。走到半路幡然醒悟,亲手断了孽缘,徒步回城向爹娘请罪。”

      顾舒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去扶她,被姜砚廷一个眼神拦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从小被我们娇养在府里,性子单纯,容易被人蒙骗。但你不是糊涂人——你说受人蛊惑,是谁?”

      姜知晏抬起头,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私奔风波的少女。“女儿房里的崔碧菱。她暗中收受方怀儒银钱,替他在女儿耳边吹风、撺掇女儿半夜翻墙出逃。昨夜女儿出去之后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她说的那些话和方怀儒哄骗我的措辞如出一辙。回来之后女儿查了她的房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粗布钱袋搁在地上,袋口松开,露出几块碎银和一张当票。“这些碎银不是崔碧菱的月钱能攒下的。

      这张当票是女儿赏她的一支鎏金簪子,她前日偷偷当了——当铺掌柜说,她来当东西时身旁还跟了一个男人,描述的长相和方怀儒一模一样。她当了簪子,换来的却是碎银——这只能说明她收的银子另有来源,簪子不过是她额外贪占的甜头。”

      姜砚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弯腰拿起那只钱袋掂了掂,碎银的分量不大,但一个侯府丫鬟攒不下这么多钱。他转头吩咐管家:“去把崔碧菱带来。”

      崔碧菱被带进正堂时脸色已经白了。她看见跪在堂中的姜知晏,又看见案上那只粗布钱袋和当票,腿一软便瘫跪在地上。

      姜知晏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菜。“碧菱,方怀儒给了你多少银子?他让你在我耳边吹风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打算拿我的嫁妆去做什么?”

      崔碧菱的嘴唇在发抖,眼神四处乱瞟,最后落在姜砚廷铁青的脸上,终于撑不住了。“侯爷饶命!是、是方公子说,只要奴婢帮他在大小姐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劝大小姐跟他走,等他娶了大小姐就提拔奴婢做管事嬷嬷。奴婢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姜知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收他的银子是半年前就开始了的。你每天在我耳边念叨方公子多好多好,说爹娘不懂女儿心思、世家联姻都是冷冰冰的没人情味,说你亲眼看见方公子为了给我买一支簪子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这些话你说了多少遍,你自己还记得清吗?”

      崔碧菱的嘴张了又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姜砚廷将那只钱袋丢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侯府待你不薄,你吃里扒外,帮着外人算计侯府嫡女。按家规,杖二十,发卖别院。管家,拖下去。”

      两个家丁上前架起崔碧菱往外拖。她哭喊着“大小姐救我”“侯爷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姜知晏依旧跪在堂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顾舒娴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姜砚廷看着女儿,目光里的冷意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父亲特有的深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能自己走回来,很好。从今往后,你的嫁妆自己管,你的铺子自己看,你院子里的人你自己挑。爹不问你是怎么想明白的——但你要记住,你姓姜。这扇门,永远是你开的。”

      姜知晏低下头,喉头微微发紧。前世父亲也是这样沉默寡言,把所有心疼都藏在官腔后面。

      她以为父亲不喜欢她,到死都不知道他为了她得罪过多少人。今生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辜负这份沉默的疼爱了。

      “女儿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双手呈上,“女儿所有的嫁妆、田产、铺面和私人物件都列在这份单子上。从今日起,女儿自己管账。府里的管事每月的进项支出,也请父亲让人誊抄一份送到女儿那边——女儿不干涉府里的账目,但要做到心里有数,以后不会再让外人钻了空子。”

      姜砚廷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份清单不是临时写的,条理分明,字迹端正,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幡然醒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有备而来。

      “好。”他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语气依旧是那种姜家人特有的平淡,“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守好。府里的账目让账房誊抄一份给你送过去。”

      姜知晏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堂。顾舒娴还想追出去,被姜砚廷一个眼神拦住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默了许久,才对管家说了一句:“明天把后院那间空置已久的库房收拾出来,给她当账房用。”

      侯府上下肃清内奸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所有下人都知道了崔碧菱被杖责发卖的事,几个平日里和她走得近的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姜知晏让管家把所有下人的名册拿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核对,查出了另外两个被方怀儒收买的外围仆役——一个是后院看门的婆子,半夜给崔碧菱开过角门;一个是采买的小厮,替方怀儒往府里递过信。

      全部严惩,驱逐,换人。

      三天之内,荥川侯府的内宅被彻底清洗干净。姜知晏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重新排列的下人们,他们没有像前世那样在背后嚼舌根、私下传递消息、帮外人算计她。这一世,她的院子她说了算。

      午后,姜砚廷把后院的库房钥匙交给了她。

      库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开得很大,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把木纹镀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账房先生抱着一摞账册站在门口等她。

      姜知晏接过账册放在书案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她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姜知晏在账房里坐到天黑。她把铺子、田产、嫁妆的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每一笔都重新誊抄在崭新的册子上。前世这些产业被方家母子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她到死都不知道。今生每一文钱都要经她的手,每一笔账都要她点头。

      夜深了,姜知晏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洒下一地碎银。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画面——不是竹林里方怀儒的冷笑,不是殷令薇得意的嘴脸,是裴彦祯。他跪在血泊里抱着她,手抖得比她还厉害,滚烫的泪砸在她脸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若有来世,务必等我。”

      她记得他说这句话时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那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没能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如今她活过来了,站在荥川侯府的账房里,手里握着自己的嫁妆单子,脚底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而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姜知晏从袖中取出那支联络哨,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这是父亲在她十六岁生辰时送她的礼物,说遇到危险就吹哨,侯府护卫随叫随到。前世她没舍得用过一次。今生她把它收回怀中,贴着里衣,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金属的微凉。

      裴彦祯,你再等等。等我收拾完这群豺狼,等我坐稳荥川侯府的位置,等我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你不用再等了。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然后她吹灭蜡烛,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而她已经等不及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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