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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竹林 竹林深处, ...

  •   《晏落绥城》
      文/付言雪
      2026/6/7
      第一章竹林

      竹林深处,竹叶飘落,沙沙作响。

      姜知晏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手里紧紧攥着那盒亲手做了两个时辰的糕点。豆沙馅的,方怀儒说过他爱吃甜。她跑得太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脚下的绣花鞋踩在厚厚的竹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透过层层翠竹,她已经望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满心欢喜,扬唇唤他:“怀儒——”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她爱了两辈子的脸上,挂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不是温柔,不是宠溺,是得意——是那种猎物终于落网的、毫不掩饰的得意。

      姜知晏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了。她已经奔到他面前,伸手想要牵住他的衣袖。指尖刚触到那片粗糙的布料,腹中骤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肚子里翻搅。

      她弯下腰,手里的糕点盒子脱手摔落,豆沙馅的甜香混着血腥气在竹林里弥漫开来。血从她的裙摆往下淌,温热的,止不住的。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方怀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终于可以丢弃的旧衣裳。殷令薇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站到他身旁,嘴角挂着同样的笑。他们联手设了这个局——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在她最需要人护着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嫁给你三年。替你伺候母亲、打理家业、拿嫁妆供你读书赶考。”姜知晏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依旧没有回答。但姜知晏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嫁妆。殷令薇。她的身份。她挡了所有人的路。她腹中这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更是挡了所有人的路。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满地的竹叶。姜知晏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策马而来。他张弓搭箭,箭矢破空,一箭贯穿方怀儒的咽喉。方怀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殷令薇尖叫着想逃,第二支箭已经贯穿了她的胸口。

      绥王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他跪在她身旁,双手颤抖着将她从血泊里捞起来,抱进怀里。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姜知晏抬起眼皮,看着这张她从未仔细看过的脸——眉骨刚毅,指节粗粝,虎口有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

      “是我。”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那年山道,救你的人是我。我去溪边取水,回来时你已经跟着他走了。我原以为你能幸福。我错看了他,也错看了你身边的那群豺狼。我来晚了。”

      姜知晏的眼眶忽然发烫。她想起父亲曾说绥王几次登门提亲,每次都被她闹着退了回去。她那时觉得他粗鲁、冷漠、不如方怀儒温柔体贴。

      如今这个粗鲁冷漠的男人跪在血泊里抱着她,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她的性命也走到了尽头。

      但至少,在最后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真相。那个真正救过她的人,从来不是方怀儒。是裴彦祯。是那个被她拒婚了的男人。

      “若有来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泪砸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务必等我。”

      姜知晏想抬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但她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像被抽丝一样缓缓流逝,耳边的马蹄声、哭喊声、竹叶沙沙声都越来越远。最后一丝知觉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自己心里响起一个声音。若有来世,绝不再负。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再睁眼时,竹叶还在飘。

      姜知晏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是凉的,腹中再也没有那阵刺骨的绞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伤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方怀儒那张虚伪的、清瘦的、斯文败类的脸。他蹲在她面前,背着赶考用的布书囊,正拿那双曾骗了她一辈子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知晏,你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无妨,咱们慢慢走,不急。”

      姜知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曾经装满痴情的眼睛里只剩彻骨的寒意。她站起来,拍掉裙摆上沾着的竹叶,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方怀儒脸上。

      “这一巴掌,打你冒名顶替、骗我真心。”

      方怀儒被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知晏,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山道遇匪,救我的不是你。你不过是路过捡漏,趁恩人取水时冒领功劳。”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你不但冒名,还骗我私奔、骗我嫁妆、骗我替你方家当牛做马。方怀儒,你真当我姜知晏是傻子?”

      方怀儒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堆出那副委屈嘴脸。“知晏,你听谁胡说的?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姜知晏笑了一声,笑得他脊背发凉,“好啊,那就让天地鉴一鉴。”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支父亲给的联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竹林,惊起一群飞鸟。不到片刻工夫,十几名侯府护卫从暗处现身,齐刷刷跪在她面前。

      姜知晏扫了一眼方怀儒,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天吃什么菜。“把他身上的银两、首饰、玉佩——但凡是我姜家的东西,全部收回。然后把他丢到山道边上,让他自己走回去。”

      护卫们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方怀儒按在地上。他奋力挣扎,嘴里不住地喊着“知晏你听我解释”“知晏你不能这样对我”,喊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姜知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怀儒,你记住。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走去。竹叶在她身后簌簌飘落,落在方怀儒身上,落在他那张扭曲的、怨恨的、再也伪装不出温柔的脸上。

      姜知晏没有回头。前世裴彦祯跪在血泊里对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上。若有来世,务必等我。她不会让他再等了。她要回侯府,要重获父母的信任,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山风猎猎,吹得满山竹叶翻涌如浪。

      对面苍翠高坡之上,一道墨色身影勒马伫立。裴彦祯一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眸光穿过层层竹影,死死锁住山野间那道挺直的背影。

      他今晨得知消息,说荥川侯嫡女连夜私奔出城,便策马疾驰追来。追到半路,却看见她独自往回走——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失魂落魄,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刚才那一幕他尽收眼底。她亲手扇了那个男人,亲手吹哨唤出护卫,亲手将他丢弃在山道边上。

      她收回金银首饰时干脆利落,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那个前世为爱卑微赴死、在竹林深处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姑娘,此刻正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去,踏碎满地的竹叶和旧日的残影。

      凌朔策马跟在他身后,顺着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主子攥得发白的指节,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若想见姜姑娘,属下可以——”

      “不必。”裴彦祯松开缰绳,收回视线,目光依旧沉沉的,像深冬的湖水,“她方才斩断私情,如今满城流言未消。此刻我若现身,反倒扰了她的清静。让她先回去。荥川侯府里还有内奸,她父亲那边也还需要时日。等她把内宅肃清、站稳脚跟——到那时,再说。”

      他没有策马追上去,只是调转马头,隐入竹林深处。山风拂过,将他玄色的袍角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他说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执念,半生暗恋,一世孤守——他都藏在这片竹林的阴影里,不让她知道,不让她为难,不让她在复仇的路上多一分负担。

      等到她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来。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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