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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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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名来信》
#### 第一章
六月的A城,空气里像是灌了铅,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声嘶力竭地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嘶吼,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又一下地锯着人的神经。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旋转,搅动着满室浑浊的热气和试卷油墨混合的味道。
裴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这里是整个教室的“盲区”,也是他为自己划定的安全孤岛。
他低着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解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力学题。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尽管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依然固执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篮球突然从后门飞进来,砸在了裴彧旁边的空课桌上,震得桌角的保温杯晃了晃。
“哎哟,不好意思啊裴彧!手滑了!”
前排几个男生回过头,嬉皮笑脸地喊着,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歉意,反倒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他们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平时阴沉沉的“怪胎”会有什么反应。
裴彧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那个还在滚动的篮球拿起来,转身,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后门处那个满头大汗的体育生。
“谢了啊兄弟。”体育生接过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身跑开了。
那几个起哄的男生见没得到预期的反应,觉得无趣,便转过头继续聊起了昨晚的游戏。
裴彧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到篮球的手指,一遍,两遍,直到皮肤被擦得微微发红。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被注视,更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喧闹。在这个名为“青春”的喧嚣斗兽场里,他只想做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直到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的喧闹声稍微平息了一些。
裴彧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是文具店里最常见的那种,没有邮戳,没有署名,甚至连封口处都没有用胶水封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但在信封的右下角,画着一朵极小的、用蓝色圆珠笔勾勒的雏菊。
裴彧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埋头刷题,有的在趴着补觉,有的在窃窃私语,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是谁放错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将那个信封拿了出来。信封摸起来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将信封拆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普通的横线纸,但被裁切得很整齐。纸张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薄荷味,那是夏日里最让人清醒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裴彧心头的一丝烦躁。
字迹很清秀,笔锋瘦劲,像是瘦金体,却又多了几分少年的棱角。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怕,我在。”
裴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没头没尾的五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那潭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别怕?他在怕什么?
怕这闷热的夏天?怕周围人的眼光?还是怕那个总是对他冷言冷语的母亲?
裴彧皱起眉头,将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试图找出什么线索。但是没有,除了那朵小小的雏菊,什么也没有。
恶作剧吗?
裴彧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谁会闲得无聊来捉弄他这个班级里的“透明人”?如果是恶作剧,这成本未免太高,也太没趣了。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鬼使神差地,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是夹进了自己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那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导数。裴彧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里那个信封的轮廓。
“别怕,我在。”
那行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放学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裴彧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拒绝了同桌一起走回家的邀请——虽然他并没有什么朋友,同桌也只是客套一下。他喜欢一个人走回家,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踩着斑驳的树影,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客厅和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妈妈今晚加班,桌上有钱,自己吃。”
字迹潦草而急促,就像母亲对他一贯的态度。
裴彧习以为常地收起便签,热了剩饭,默默地吃完,然后上楼,回房,关门,反锁。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裴彧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桌面上。他拿出那封信,再次展平。
在灯光下,那股薄荷味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不知为何,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里溺水时,突然被人托了一把,虽然没能浮出水面,但至少获得了一瞬间的喘息。
“你是谁呢?”裴彧对着空气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裴彧来到学校时,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
早读课上,他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视着全班。前排的体委正在大声背英语单词,唾沫星子横飞;同桌正在补作业,嘴里叼着包子;后桌的女生在偷偷照镜子……
似乎一切如常。
难道真的是谁放错了?
裴彧有些失落,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有人关注他?期待有人对他释放善意?
这种期待本身就是奢侈且危险的。
然而,就在早读课结束,裴彧去交作业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封信不见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它夹在了语文课本的第三十页。
裴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疯似地翻动着课本,书包里的每一本书都被他倒了出来,地上铺满了试卷和书本。
“裴彧,你找什么呢?这么大火气。”同桌被他撞了一下胳膊,不满地嘟囔道。
“我的东西不见了。”裴彧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东西?钱吗?”
“不是。”裴彧没有解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那不仅仅是一封信,那是他灰暗生活里突然出现的一抹亮色,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一根稻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在课桌最深处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又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裴彧的手抖了一下,迅速将它抽出来。
这次的信封上没有画雏菊,而是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深吸一口气,躲在堆积如山的书本后面,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依然是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依然是那清瘦有力的字迹。
“别找得那么急,它只是去旅行了。还有,今天的数学作业第三题,辅助线应该做在AB边上。”
裴彧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扫向四周。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没有人看向他。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
是谁?
裴彧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是班长吗?班长是语文课代表,字迹好像挺好看的。
裴彧趁着课间操的时间,故意路过班长的座位,瞥了一眼他的作业本。字迹圆润饱满,和信上的瘦金体完全不同。
排除。
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文艺委员?
裴彧借故去收作业,看了一眼文艺委员的笔记。字迹娟秀,是女生的字体,虽然好看,但太软了,没有信上那种力透纸背的骨气。
排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裴彧像是着了魔一样,变成了一个蹩脚的侦探。
他会在收作业时特意留意每一个人的字迹,会在食堂吃饭时观察谁在喝薄荷味的饮料,甚至会在去厕所时留意谁总是走得慢吞吞的。
而那封“不知名来信”,也准时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周三,信里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上面写着:“秋天快到了,叶子黄了很好看,别总低头走路。”
周五,信里画了一个丑萌的小猪,旁边写着:“听说你物理考了满分?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简单,但还是想说,干得漂亮。”
每一封信,都精准地踩在裴彧的情绪点上。
当他因为母亲的冷暴力而情绪低落时,信里会写:“世界很大,你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当他因为解不出难题而烦躁时,信里会写:“换个思路,也许答案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文字,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裴彧干涸的心田。他开始期待每天来到学校,期待在课桌的某个角落发现那个白色的信封。
他甚至开始给这个神秘人起代号——“薄荷先生”。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和刚劲的字迹,让裴彧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是个男生。
而且,是一个温柔的男生。
这种猜测让裴彧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对方一旦发现真实的他有多么无趣、多么孤僻,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离开。
周五的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已经是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同学们有的带了伞,三三两两地走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
裴彧没有带伞。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厅处,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
他不喜欢淋雨,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狼狈,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要不……等雨小一点再走吧。”裴彧自言自语道。
他转身走进图书馆,打算借本书打发时间。
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管理员阿姨在门口打瞌睡。裴彧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直奔最里面的角落——那是存放旧书和资料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喜欢这里的安静,还有那种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裴彧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长空,将昏暗的图书馆照得惨白。
他翻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薄荷先生”。
今天还没有收到信。
难道是对方忘记了?还是……对方今天也没带伞,被困住了?
裴彧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凭什么觉得对方会一直给他写信?这本来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裴彧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时间,图书馆应该没人了才对。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他这边靠近。
裴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绷起来。
那人停在了书架的另一侧,距离裴彧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只隔着那一排排冰冷的书架。
裴彧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他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是……信纸的声音?
裴彧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绕过书架,想要看个究竟。
当他转过拐角的那一瞬间,一道闪电恰好划过夜空,将图书馆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正捏着一张白色的信纸,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钢笔,似乎正在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少年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裴彧愣住了。
是沈砚。
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高冷得像座冰山,全校女生梦寐以求却不敢靠近的学霸——沈砚。
此时的沈砚,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领奖台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深邃的眼睛。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像是一只被猎人撞破行踪的小鹿。
而他手里捏着那张信纸,裴彧看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雷声似乎都消失了,裴彧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
沈砚?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除了收作业和发试卷几乎不和人说话的沈砚?
那个在裴彧印象里,只会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沈砚?
竟然是“薄荷先生”?
沈砚看着裴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信纸藏到身后,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显得有些笨拙和可爱。
“那个……”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平日里那个在讲台上从容解答难题的学霸形象瞬间崩塌。
裴彧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又移到他通红的耳根上。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震惊,是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甜蜜。
原来,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裴彧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沈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书架上。
“你在写什么?”裴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沈砚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不敢看裴彧的眼睛。他沉默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我在写……‘别怕,雨会停的’。”
裴彧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慌乱得像个犯错孩子的少年,突然笑了。
那是沈砚第一次见到裴彧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假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沈砚,”裴彧轻声唤道,“你的字,真好看。”
沈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两颗年轻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彼此的回响。
那封不知名的信,终于找到了它的归途。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