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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顾衍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不停地运转。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排列、比对、分析,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陆沉舟觉醒了。

      赵主任是孤立的。

      主角光环的漏洞比预想的更深。

      还有——沈时渡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怕。”

      “等你准备好接住他。接住这个世界。接住——”

      顾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了。他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翻身的声音。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顾衍睁开眼。

      他看着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薄墙,墙上有水渍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片皱缩的叶子。他就那样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直到意识终于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上,顾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沈时渡那种用指腹敲的闷响,而是指节叩击铁皮门框的清脆声响,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迫感。

      他拉开门。

      方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不像前两天那样带着礼貌性的笑,而是更严肃、更公事公办的。

      “赵主任让我来通知你,”方远说,目光在顾衍脸上停了一瞬,“今天上午十点,医疗区有一批新到的伤员,需要你做采样分析。丧尸咬伤样本,苏医生会协助你。”

      “好。”顾衍说。

      方远把文件夹递给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衍,”他叫了一声,但没回头,“你以前的报告我读过。写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顾衍站在门口,拿着文件夹,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远这个人,如果说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他总是在说“写得很好”“很有文化”之类的话。像是在试图建立某种连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顾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伤员的病历摘要和一张手绘的基地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医疗区的位置。

      他拿着文件夹去敲沈时渡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顾衍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房间里空无一人,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随便叠的,是那种军营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铁皮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还是昨晚那个,水已经凉了。

      沈时渡不见了。

      顾衍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合上门,转身朝食堂走去。

      这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末世里,找不到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猜他在哪里,先去吃饭。因为不管他在哪里,最后都会回来吃饭。

      食堂里的人比昨天多一些。顾衍端着粥和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翻看文件夹里的病历。伤员一共六个人,都是昨天下午在外出任务时被丧尸咬伤的。其中三个伤口较浅,已经注射了血清,情况稳定;另外两个伤口较深,感染风险高,正在密切观察中;最后一个——

      顾衍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第六名伤员,姓名不详,身份不明,于昨日17:23由外勤小队在临安市人民医院地下车库发现。被发现时处于昏迷状态,左手前臂有丧尸咬伤,伤口已进行初步清创处理。该伤员身上未发现任何身份证明文件,且其衣物、装备均无任何可识别特征。已安排至医疗区隔离病房,由苏晚吟医生负责治疗。”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识别的特征。

      这不合理。

      在末世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你从哪里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失去了谁。但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一样。

      顾衍放下筷子,闭上眼睛,用规则视角扫了一眼医疗区的方向。

      灰色的线。密集的、纠缠的、混乱的灰色线。在那些线的中心,有一个区域的光线比其他地方都要暗,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他看不清那个区域里有什么。

      这不正常。作为规则修补师,他的能力应该能穿透任何小说世界的规则遮蔽——除非那个遮蔽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而是更高层级的力量。

      顾衍睁开眼,端起粥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

      他得去医疗区。不是为了采样分析,是为了看看那个“第六名伤员”。

      ---

      医疗区设在体育馆的原室内跑道区域,用隔板隔成了十几个小隔间。顾衍到的时候,苏晚吟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穿着一件染了碘伏的白大褂,长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顾衍?”她看到顾衍的时候微微皱眉,“方远说你要来,但没说是今天上午。”

      “赵主任让我来的。”顾衍把文件夹递给她,“我需要采集伤口样本,特别是那六个新伤员。”

      苏晚吟接过文件夹,快速地翻了一遍,目光在“第六名伤员”那一页停了一下。

      “这个不行。”她说,语气很果断。

      “为什么?”

      “他的情况不稳定。我们给他用了最大剂量的血清,但感染指标还在上升。他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免疫系统在和病毒对抗,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影响治疗效果。”

      顾衍想了想:“我不碰他。只取伤口周围的组织液,用棉签,一分钟就行。”

      苏晚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审视——她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真话,是不是真的懂得“不碰病人”和“不打扰病人”之间的区别。

      “三十秒。”她说,“我在旁边看着。”

      “好。”

      苏晚吟带他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隔间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警示牌——“隔离中,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门推开。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腐烂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太浓,但足以让人的胃微微翻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单,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缠满绷带的手臂。

      顾衍第一眼看的是脸。

      三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突出,颧骨下方有轻微的凹陷——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小麦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睑微微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很普通的一张脸。如果他站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但顾衍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对劲”,而是“不应该在这里”。就像一个棋子被放在了棋盘之外的某个位置,它不属于任何一方,但它确实存在。

      “你只有三十秒。”苏晚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衍回过神,从工具箱里取出棉签和采样管,走到病床边。他小心地揭开绷带的一角,露出伤口——五个齿痕,排列整齐,深度均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他用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擦拭了一下,将棉签放入采样管,重新盖好绷带。

      二十秒。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病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虹膜的颜色很深,像是两块被水浸透了的墨玉。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是在“看”他。

      不是看别的地方。

      是看他。

      然后那双眼睛的焦点忽然凝聚了。

      像是有人在一团模糊的光影中调准了焦距,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深褐色的虹膜变得清晰而锐利。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迷茫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某种更强烈的、近乎攻击性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钟,那双眼睛又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醒了?”苏晚吟快步走过来,俯身检查病人的瞳孔反应,“没有——还是深度昏迷。你刚才看到他睁眼了?”

      “看到了。”顾衍说。

      苏晚吟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可能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深度昏迷的病人偶尔会有这种反应,不代表意识恢复。”

      顾衍没有反驳。

      但他知道那不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因为那个人睁眼的时候,他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被单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握拳。

      一个人在最深度的昏迷中,不会在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握紧拳头。

      他拿着采样管走出隔离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苏晚吟跟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有什么发现?”她问,语气很职业。

      “样本要回实验室分析才知道。”顾衍说,“但伤口不太像普通丧尸咬伤。”

      “什么意思?”

      “普通丧尸咬伤的齿痕是不规则的,因为丧尸的下颌肌肉已经发生变异,咬合力分布不均匀。但这个人的伤口——五个齿痕,间距相等,深度一致,边缘整齐。更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精确控制的咬合。”

      苏晚吟的表情变了。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在暗示什么。我在陈述观察到的现象。”顾衍把采样管装进文件夹的夹层里,“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写报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顾衍。”苏晚吟叫住他。

      他回头。

      苏晚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注意安全。”

      顾衍点了点头,离开了医疗区。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基地的空地上有人在晾衣服,被单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几个孩子在远处踢一个漏了气的足球,笑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顾衍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第六名伤员”睁眼看他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表情、那个人在被单下握紧的拳头。

      他见过那个人。

      不,不是“见过”。是“认识”。

      但他完全不记得在哪里、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认识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走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棵树你从未注意过。你不确定那棵树是一直在那里,还是今天才长出来的。但你知道它应该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忘了看。

      顾衍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得先做该做的事。去实验室分析样本,写报告,吃饭,然后找到沈时渡——问他去哪儿了,问他认不认识那个“第六名伤员”,问他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叠豆腐块。

      他忽然想起来。

      沈时渡叠的那个被子——那种军营标准的豆腐块叠法——一个“格斗教练”为什么会用那种方式叠被子?

      顾衍站在阳光下,手指又动了起来。

      像在弹一首他自己都不记得学过的曲子。

      ---

      中午的时候,沈时渡回来了。

      他从基地大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罐头和一袋盐。他的黑色长袖衫上沾了一些灰,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你去哪了?”顾衍坐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出去转了转。”沈时渡在他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跟外勤小队出去了一趟,帮他们搬了点东西,换了些物资。”

      “你出外勤了?”顾衍皱眉,“你的身份还没通过考核,不能出外勤。”

      沈时渡笑了笑:“所以我说的是‘帮忙’,不是‘出外勤’。方远带我去的。”

      又是方远。

      顾衍在心里的那个“方远”档案上又加了一条备注:主动带沈时渡出外勤,动机不明。

      “你有什么发现?”他问。

      沈时渡打开一个罐头,是午餐肉。他用战术刀切了一块递给顾衍,顾衍没接,他就自己吃了。

      “外面的丧尸变异速度在加快。”沈时渡嚼着午餐肉,含混地说,“昨天那种三阶段变异体,我今天又看到了两只。它们分布的范围在扩大,距离基地越来越近。”

      “这是原著里的设定吗?”

      “原著里三阶段变异体出现的时间线应该是末世第五年,现在是第三年。提前了两年。”

      顾衍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还发现什么?”

      沈时渡把午餐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侧头看顾衍。

      “你今天去医疗区了?”

      顾衍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碘伏的味道。”沈时渡说,“而且你左手袖口沾了一点组织液,应该是采样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顾衍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袖口。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人观察得有多仔细?

      “是的,”顾衍说,“我去采样了。六个新伤员,其中一个是身份不明的人。”

      沈时渡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身份不明?”

      “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可识别特征,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顾衍看着沈时渡的反应,“而且——他睁眼看我了。”

      “然后?”

      “然后他闭眼,继续昏迷。苏医生说那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我看到他在被单下握拳。”

      沈时渡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午餐肉罐头,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天。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像两枚透明的玻璃珠。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那个人认识我。至少,他的身体认识我。”

      沈时渡没有接话。

      他保持仰头的姿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你不问我为什么?”顾衍说。

      “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顾衍等着他往下说。

      沈时渡慢慢坐直身体,转头看着顾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流动。

      “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沈时渡说,“他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和你我一样?”

      “不一样。你我是被维度意志送入这个世界的修补师,有完整的身份设定和规则权限。他——不是。他没有身份,没有权限,没有任何规则保护。他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一根刺扎进了皮肤。”

      顾衍看着沈时渡的眼睛。

      “他是谁?”

      沈时渡和他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说了,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感觉熟悉。对吗?”沈时渡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只是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你应该认识他。你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心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沈时渡说中了。

      每一个字都说中了。

      沈时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剩下的午餐肉罐头递给顾衍,顾衍机械地接过去。

      “吃了吧。”沈时渡说,“下午你还要写报告。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你又要去哪?”

      沈时渡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到问话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去找陆沉舟。”他说,“问他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问他借他的记忆。”

      ---

      下午的实验室工作在一种近乎机械的状态中度过的。

      顾衍把采样带回他那间“名义上”的实验室——实际上是一个改造过的器材储藏室,里面摆着一台老旧的显微镜和一些基本的化验设备。他把组织液样本涂在载玻片上,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细胞结构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异。病毒正在侵蚀健康细胞,将其转化为某种介于人类和丧尸之间的中间形态。按照这个速度,这个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全丧尸化。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了手。

      在病毒的侵蚀过程中,那些被感染的细胞并没有像普通丧尸感染那样“死亡”。它们仍然活着,仍然在进行新陈代谢,仍然在对病毒的入侵做出某种“抵抗”。

      不是免疫系统的抵抗——那种抵抗是被动的、本能的、无序的。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像是有意识的反击。

      像是在打仗。

      两支部队在同一个战场上厮杀。一支部队是病毒,另一支部队是——

      是什么?

      顾衍调高了显微镜的倍数,试图看得更清楚。在细胞核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结构。那不是一个细胞应该有的结构,它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一个黑色的点。

      不,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但它吸收了所有的光,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安静地躺在细胞核的正中央。

      顾衍的手指猛地从显微镜上弹开。

      他认识那个东西。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

      在——

      在规则层面。

      在那些最底层的、最古老的、属于维度意志本身的规则线上,那些线的最深处,就有这种“吸收一切光”的结构。那是沈时渡体内的力量。

      那个“第六名伤员”的细胞核里,有和沈时渡同源的力量。

      顾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暗红——末世特有的那种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血。

      有人敲门。

      “顾衍?你在里面吗?”

      是方远的声音。

      顾衍站起来,打开门。方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脸上带着那种不太真诚的笑。

      “赵主任让我给你送晚饭,”方远把饭盒递过来,“说你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可能没时间去食堂。”

      顾衍接过饭盒。里面是一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没有肉,但青菜在这个世道里已经很奢侈了。

      “谢谢。”他说。

      方远没有走的意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

      “你以前在浙大读生物?”

      “对。”

      “博士?”

      “嗯。”

      “为什么没毕业?”

      顾衍顿了顿。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身份设定”里有——末世爆发,学业中断。但方远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不太对。他不是在问一个“设定”里的答案,他是在问一个“人”的答案。

      “末世爆发了。”顾衍说。

      “我是说之前。”方远看着他,“末世爆发之前,你为什么没毕业?博士读了几年了?遇到瓶颈了?还是导师不好?”

      顾衍沉默了三秒钟。

      他在做选择——是按照“身份设定”回答,还是按照“自己”回答。

      他选择了后者。

      “都有。”他说。

      方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也是。”方远说,“我读的是通信工程,研究生没读完就入伍了。不是因为末世,是早就入伍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读书没意思。”方远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暗红色光线的窗户,“觉得那些公式、那些论文、那些毕业证书——都是假的。真正的世界在外面,在训练场上,在执行任务的路上。所以我走了。”

      顾衍没有接话。

      方远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我先走了。”方远说,从门框上直起身,“你早点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衍。”

      “嗯。”

      “你认识那个人吗?”

      “哪个人?”

      “医疗区那个没身份的人。”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之前路过医疗区,苏医生说他醒了,一直说胡话。他说他在找一个人。”

      顾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找谁?”

      “没听清。苏医生说他说的是方言,听不太懂。但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到一个词——”

      方远转过身,看着顾衍。

      “他喊的是‘阿衍’。”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顾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饭盒,饭菜的热气透过塑料盒壁传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像那天晚上沈时渡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像沈时渡亲在他额头上的那个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饭盒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米饭和青菜,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不是哭,他不会哭。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晃这个世界的底座,要把所有东西都晃下来。

      “阿衍”。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他。

      不,不是“一个人”。是——

      顾衍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来了。

      在那些“梦”里,在那些规则层面的碎片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这个名字。不是“顾衍”,不是“顾先生”,不是“第1147号修补师”。

      “阿衍”。

      那个声音和今天上午在病床上睁开的那双眼睛属于同一个人。

      一个他应该认识、但完全不记得的人。

      一个存在于他记忆空白处的人。

      一个——沈时渡不想让他知道的人。

      顾衍抬起头,看着实验室昏暗的天花板。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那个人,还是在问沈时渡,还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暗红色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不安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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