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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狼群   顾衍是 ...

  •   顾衍是被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悠长的、循序渐进的起床号,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是暴力的短促哨声,像是在耳边炸开了一个微型炸弹。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大脑在零点五秒内从深度睡眠切换到高度警觉状态。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透过铁皮柜旁边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花了不到一分钟洗漱完毕,穿上冲锋衣,推开门。

      沈时渡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衫,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的皮肤。腰间别着那把战术刀,左手臂上绑着那个自制武器装置。他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长了一点——不,不是长了一点,是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早。”沈时渡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酒店走廊上和人打招呼。

      “早。”顾衍说,“刚才的哨声是怎么回事?”

      “晨训。”沈时渡朝体育馆主馆的方向偏了偏头,“陆沉舟带他的队员在做晨训。这应该是基地的常规安排。”

      “我们也要去?”

      “我们的身份不是他的队员,不用。”沈时渡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但如果你想去看,可以去。”

      顾衍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确实想去看。不是因为对晨训本身感兴趣,而是因为这是近距离观察陆沉舟和这个世界主要角色的机会。昨晚他在规则层面看到的东西让他对这个世界的问题有了初步判断,但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和细化。

      体育馆主馆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原本的篮球场被改造成了训练场。地上铺着防震垫,四周架着各种训练器材——大多是自制的,有些看起来是从健身房拆过来的,有些则是用废墟里的材料焊接而成的。

      陆沉舟带着十几个人在训练。

      清一色的作战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军旅片里的场景。陆沉舟站在最前面,亲自带着做热身运动。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做一个动作都会简短地讲解要领和目的。

      顾衍注意到,站在队伍第二排左侧的一个男人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看到了陌生人”的随意一瞥,而是一种系统的、持续的观察。那人的眼睛在顾衍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训练场的其他方向,但很快又回到了顾衍身上。

      沈时渡显然也注意到了。

      “方远。”沈时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陆沉舟的副手,原部队的通信兵。原著里说他性格开朗,是团队的气氛调节剂。但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开朗’的类型。”

      顾衍没有接话。他在看方远的同时,也在用规则视角观察方远身上的规则线。

      方远的规则线是蓝色的,主线连接着陆沉舟——这是副手对队长的忠诚线。但线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说明方远对陆沉舟的忠诚度在原著后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影响。具体原因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

      晨训进行到对抗练习环节的时候,陆沉舟终于朝他们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训练衫,汗水的痕迹在领口和腋下洇开。走近的时候,顾衍闻到了一股汗味和洗衣皂混合的气息,不太难闻,甚至有一点原始的、野生的感觉。

      “看够了吗?”陆沉舟问。

      语气不友善,但也不算敌意,更像是一种“你有话就说”的直截了当。

      沈时渡笑:“陆队长的训练方法很专业。我们在学习。”

      “你们不需要学习。”陆沉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方远会带你们去吃早饭。八点整,行政楼三楼,赵主任要见你们。”

      “赵主任?”顾衍问。

      “基地的行政主管。所有新来的人都要经过他面试,才能确定分配的工作和住处。”陆沉舟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还是说了,“赵主任这个人……不好对付。你们少说话,多听。”

      他转身走了。

      顾衍和沈时渡对视一眼。

      “少说话,多听。”沈时渡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这个人最不会的就是少说话。”

      “那就闭嘴。”顾衍说。

      沈时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有点大,训练场上好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方远正朝他们走来,听到笑声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但不太真诚的笑容。

      “两位起得挺早,”方远说,声音比顾衍预想的要低沉,“跟我来吧,食堂在这边。”

      基地的食堂设在体育馆的另一个区域,是一个改造过的快餐厨房。早餐很简单——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没有肉,没有蛋,连调味料都少得可怜。

      顾衍吃得很安静。沈时渡也是。

      方远坐在他们对面,没有吃——他已经吃过了——而是端着半杯水,时不时地看他们一眼。那种“观察”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在训练场上更明显,也更不掩饰。

      “你们是做什么的?”方远终于开口了。

      “我是采集员,”顾衍说,“研究丧尸病毒变异的。”

      “哦,”方远点点头,“科研人员,有文化。那这位呢?”

      他看着沈时渡。

      沈时渡正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听到问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

      “我?”他笑了笑,“我是打杂的。”

      方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顾衍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时渡这个人,嘴上说“少说话”,但他的“少说话”和正常人的“少说话”完全是两个概念。正常人少说话是不出声,沈时渡少说话是只说让他看起来更可疑的话。

      好在方远没有再追问。

      吃完早饭,七点四十五。方远把他们带到行政楼下,指了指楼梯口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顾衍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扬长而去。

      行政楼的楼道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楼梯间没有灯,只有每层楼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些字,大部分看不清了,只有一句还能辨认——“活着就是胜利”。

      字体歪歪扭扭的,写的人大概不太会写字。

      三楼,赵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顾衍敲了敲门框。

      “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比起其他地方的逼仄,这里算得上宽敞了。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临安市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不同的区域。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赵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基地的工作证。整个人看起来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类型,连桌上的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顾衍,临安市基地外勤采集员。沈时渡,身份不明。是吧?”

      开门见山,信息准备充分。顾衍在心里对这个人打了一个标签:不好对付。

      “对。”顾衍说。

      赵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顾衍,你在基地的记录上写的是外出采集变异植物样本,但你的外出申请只批了三天,你已经走了五天。晚了整整两天。解释一下。”

      顾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采集途中遇到了变异兽群,被迫绕路。通讯设备在途中损坏了,没办法和基地联系。”

      “变异兽群?”赵主任的眉毛动了动,“什么变异兽?在哪里遇到的?数量多少?你是如何脱身的?”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细节。这是一个习惯了审问的人。

      顾衍面不改色地一一作答。他的回答基于他对这个世界现有设定的了解,逻辑严密,细节到位。他甚至加入了一些他在废墟中确实看到的场景来增强可信度。

      赵主任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向沈时渡。

      “你呢?”

      “什么?”沈时渡眨了眨眼。

      “你的来历。”赵主任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比严厉更可怕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出现在临安市附近?你和顾衍是什么关系?”

      沈时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

      “我没有固定基地,”他说,语速不快不慢,“从北边一路南下的。路过临安市的时候遇到了顾衍,就一起走了。”

      “北边?”赵主任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了翻,“北边最近的城市是宜城,距离临安市两百三十公里。宜城基地在两个月前被丧尸潮攻破了,你是从那里来的?”

      “不是。”沈时渡说,“我从更北边来的。一个小基地,已经被灭了,名字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临安?”

      “因为别的地方都待不了。”

      这个回答太过诚实,反倒让赵主任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沈时渡的眼神变了一些,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练过什么?”

      “什么都练过一点。”沈时渡笑了笑,“末世前是个格斗教练,末世后就是摸爬滚打。”

      赵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衍都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然后赵主任合上了文件夹。

      “行。顾衍,你继续做你的采集员,但以后外出采集必须提前报备,不能超期。沈时渡,你没有固定技能,暂时编入外勤预备队,明天开始跟着方远训练。通过考核之后才能出外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门禁卡,推到桌子边缘。

      “你们住在临时安置区,卡上有房间号。不要随便走动,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基地有基地的规矩,守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顾衍接过门禁卡,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主任的声音。

      “顾衍。”

      他停下脚步。

      “你之前的丧尸病毒研究报告我看过,”赵主任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写得不错。基地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

      “谢谢。”顾衍说。

      他和沈时渡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在楼梯间里,沈时渡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顾衍回头。

      沈时渡的表情很微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赵主任有问题。”沈时渡说,声音很低。

      “什么问题?”

      “他的规则线……”沈时渡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规则线和基地的其他人都连不上。”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打开规则视角。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们在楼梯间,距离不远,规则线依然可见。他顺着规则线找到代表赵主任的那一根——

      灰色的。

      灰色,但和周围的任何其他线都没有连接。不像方远那样有一条蓝线连着陆沉舟,不像苏晚吟那样有红线——感情线——连着陆沉舟,甚至不像其他那些和主角没有直接关系的NPC角色那样,至少有某些间接的连接线。

      赵主任的线是孤立的。

      完全孤立。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剪刀,把他和整个世界的关系线全部剪断了。

      “这不合理。”顾衍说。

      沈时渡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楼梯间灰白色的天光。

      “对,”沈时渡说,“这不合理。而一个小说世界里出现‘不合理’的东西,就是——”

      “漏洞。”顾衍接过话头。

      “或者更糟。”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三楼的楼梯口。

      赵主任的办公室门还开着。透过那扇门,可以看到赵主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塑。

      “走吧。”沈时渡说,松开顾衍的衣袖,转身下楼梯。

      顾衍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两颗心脏在跳。

      ---

      接下来的一天风平浪静。

      或者说,表面风平浪静。

      顾衍在临时安置区整理思绪,把目前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在脑海里做了一个系统性的梳理。沈时渡不知道去了哪里,午饭时间才回来,手里多了两个苹果和一包压缩饼干。

      “哪来的?”顾衍问。

      “方远给的。”沈时渡把苹果递给他,“他说是昨天出去做任务的时候在超市废墟里翻到的,分了我两个。”

      “方远对我们很关注。”顾衍接过苹果,没有吃,而是放在桌上。

      “是‘对你’很关注。”沈时渡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不是‘对我们’。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顾衍回忆了一下方远看自己的眼神,想了三秒钟,没有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他对人类情感的解读能力一直不太好,这是他承认的短板。

      “为什么?”他问。

      沈时渡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地嚼,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不知道。但我可以猜。”

      “猜什么?”

      “猜他不是因为你的外表——虽然你确实好看——也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他看你的眼神,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个路标。”

      这个形容太模糊了,顾衍完全无法理解。

      “算了。”他说,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不太新鲜了,表皮有些发皱,但味道很甜。末世里的苹果,比末世前任何一个苹果都珍贵。顾衍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因为苹果,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里的人,他们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随手送给一个陌生人。

      因为他写了一个“好人”的人设。

      因为他们的性格是作者写的。

      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选择。

      他忽然理解了沈时渡之前在序章里说的那句话:“每个小说世界都有它的命数。主角命、反派命、炮灰命——写死的,翻不了身。”

      如果他的整个存在都是被另一个人写的,那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心酸和喜悦,到底算什么?

      “你又在想太多了。”沈时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衍抬头,沈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弯着腰,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的视线平齐。

      “我看到你的手指在动。”沈时渡说,“每次你想太多的时候,手指就会动。”

      顾衍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弹奏什么看不见的琴键。

      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别藏起来。”沈时渡轻声说,直起身,“我又不是在嘲笑你。”

      “我知道。”顾衍说,“我只是不习惯被人看着。”

      “那就慢慢习惯。”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温度的沉默,像是有人在这个逼仄潮湿的储物间里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沈时渡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晚上我想去见陆沉舟。”

      顾衍抬眼看他。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时渡把手插进裤兜里,“我是说,我们需要和他谈谈。昨天来的路上,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不是警惕,是别的东西。”

      “他知道什么?”

      “不确定。但我想试探一下。”

      顾衍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时渡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决,“太危险了。”

      “危险?”

      “陆沉舟如果确实知道自己身处一个‘被设定’的世界,他的反应是不可预测的。有些人会在知道真相后崩溃,有些人会试图利用真相,还有一些人——”沈时渡顿了一下,“会选择摧毁这个世界。”

      “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摧毁它就不是犯罪,而是解脱。”

      顾衍看着他,忽然说:“你在说你自己。”

      沈时渡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顾衍第一次看到沈时渡的脸上出现“僵住”的表情。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屏幕上的一个像素点闪了一下,但它确实出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时渡说,声音低了两度。

      “你是。”顾衍说,“你说的是你自己。你也曾经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你也曾经想过要摧毁——不,不是‘想过’,是‘做过’。”

      沈时渡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握紧,指节在布料上勾勒出两道凸起的线条。

      “我看到过。”顾衍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在你让我感知规则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是碎片。其中有些碎片是黑色的,是关于毁灭的。”

      沈时渡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海面下的暗流。

      “你不应该看到那些。”沈时渡说,声音有些涩。

      “但已经看到了。”顾衍说,“所以如果你想去找陆沉舟,我跟你去。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危险,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沉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远处有犬吠声,不知道是基地养的狗还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野狗。

      沈时渡忽然伸出手,手指在顾衍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但顾衍被弹得眨了一下眼。

      “你这个人,”沈时渡说,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没有平时的从容和玩味,更像是一个勉强挂上去的面具,“说话怎么这么容易让人——”

      他没说完。

      他收了手,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晚上十一点,”他头也不回地说,“等我敲门。”

      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原地,摸着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

      那个位置,正好是沈时渡在第一卷序章里亲过的位置——不,不是第一卷序章,是……是……

      他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不对,不是记不清,是那个“记忆”本身就不应该存在。沈时渡什么时候亲过他的额头?没有。那是在他之前“看”到的那些碎片里的内容,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放下手,拿起桌上咬了一半的苹果,又咬了一口。

      苹果还是甜的。

      但他尝不出味道了。

      ---

      晚上十一点。

      走廊里一片漆黑,宵禁之后所有灯都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顾衍没有睡,他坐在行军床上,腿上放着一本从赵主任办公室顺来的笔记本——不是偷,是“借”,他打算明天还回去。

      笔记本上记着他今天观察到的所有规则线的数据。陆沉舟的、方远的、苏晚吟的、赵主任的。他用一种他自己发明的符号系统标注每一条线的状态、颜色、强度和波动频率。

      赵主任的线是最特殊的。

      孤立。没有任何连接。这不是一个“小说角色”应该有的状态——除非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赵主任不是原著中的人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他是外来者。和我们的身份类似,但不是修补师。修补师不会切断规则连接,那相当于切掉了自己的‘根’,没有修补师会这么做。”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很轻。几乎听不到。但顾衍的听觉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了。

      两下敲门声。

      不是用指节敲的,是用指腹,声音闷闷的。

      顾衍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拉开门。

      沈时渡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没有笑,琥珀色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亮。

      “走。”

      他们没有走正常的路。

      沈时渡带他穿过基地的缝隙——维修通道的检修口、两个集装箱之间的半米间隙、一段坍塌了一半的围墙。这条路显然不是临时选的,沈时渡一定提前踩过点。

      陆沉舟的住处在基地的最深处,是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比普通人的房间大一倍。门口没有站岗的人——陆沉舟不需要,他本人的战斗力就是最好的岗哨。

      门缝下透出光。

      沈时渡抬手敲门,节奏是三短一长。

      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进来。”他说。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放着一台无线电通讯设备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墙上贴着一张临安市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和赵主任办公室里的那张很像,但上面的标注更多、更密。

      陆沉舟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床铺:“坐。”

      顾衍和沈时渡坐下。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呻吟。

      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是普通人。”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从昨天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战斗方式——”他看着沈时渡,“不是人类能达到的。”

      沈时渡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微微歪着头,像在等待陆沉舟继续说下去。

      “你是觉醒者。”陆沉舟说,语气笃定,“你和我一样。”

      顾衍的心猛地一跳。

      觉醒者——这个世界里那些“意识到世界不真实”的人的称呼?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沈时渡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你一样?”他问。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是沈时渡昨天在废墟中用来击杀变异体的那根钢筋。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手上。

      “这根钢筋上没有任何血迹。”陆沉舟说,“你用它贯穿了变异体的颅骨,但上面没有血。不是擦掉了,是没有沾上。这不合理。”

      他把钢筋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

      “你的能力,”陆沉舟说,“是‘修改现实’。对吗?”

      沈时渡拿起钢筋,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你的能力,”沈时渡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是‘看穿现实’。对吗?”

      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

      那种对视不是较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同类对同类的确认。

      顾衍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但他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沈时渡带他来不是为了让他旁观——是为了让他看陆沉舟身上的规则线,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规则线会有什么反应。

      他打开了规则视角。

      陆沉舟的规则线在他承认自己“看穿现实”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

      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规则线的颜色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疯狂闪烁,变成了金色和灰色之间多了第三种颜色。

      白色。

      白色的线从陆沉舟身上延伸出来,指向了……

      指向了沈时渡。

      不,不是指向沈时渡,是指向了沈时渡身上的什么东西。顾衍顺着那条白线追踪,发现它连接的不是沈时渡的主体,而是沈时渡体内的那个“核心”——那个庞大到超出这个世界承载极限的、古老的力量。

      “你看得到那些线。”沈时渡忽然说,是对陆沉舟说的。

      顾衍立刻退出规则视角,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的目光正落在顾衍的身上——不,是落在顾衍的“周围”。

      “是。”陆沉舟说,“我能看到你们说的‘规则’。我的能力是在三个月前觉醒的。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必死的局面,按理说我不可能活下来,但我活下来了。从那天起,我就能看到那些线。”

      他抬手指了指空中某个方向,顾衍知道那个方向正好是陆沉舟“主角光环”线的位置。

      “那根线一直在闪。”陆沉舟说,“金色的、灰色的、金色的、灰色的。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我知道它不正常。因为其他人的线都不闪。”

      沈时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顾衍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陆沉舟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陆沉舟平齐。

      “你想知道真相吗?”沈时渡问。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

      “想。”陆沉舟说。

      “即使这个真相会毁了你?”

      “它已经毁了我三个月了。”陆沉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不知道每天醒来都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实的感觉。你不知道看着身边的人笑,却不确定那个笑是不是被‘写’出来的感觉。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知道。”

      沈时渡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以为他放弃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沈时渡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活了很久,久到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每天醒来都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我也看着身边的人笑,却不知道那些笑是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幻影。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脆弱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沈时渡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顾衍身边。

      “我是谁不重要。”沈时渡说,“重要的是——你还想活下去吗?在知道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你还想继续走下去吗?”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安全区、危险区、物资点、丧尸巢穴。那些红蓝两色的标注,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方远写的,有些是已经死了的人写的。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没关系。”沈时渡说,“不知道也是答案。”

      他站起来。

      顾衍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舟忽然开口了。

      “那个线在闪,”他说,“你们能修好它吗?”

      沈时渡没有回头。

      “我们来这就是为了修好它。”他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黑暗。

      顾衍跟在沈时渡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应急灯的绿光在转角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出什么信号。

      “你刚才对他说了很多。”顾衍说。

      “嗯。”

      “但你什么都没说。”

      “嗯。”

      “你没告诉他这是一个小说世界,他没告诉他的‘觉醒’是怎么发生的。你们都在试探,但谁都不想先亮底牌。”

      沈时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部分。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另一只在影子里。

      “你说得对。”沈时渡说,“因为我怕。”

      顾衍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我怕告诉他全部的真相之后,他会崩溃。我怕他崩溃之后,这个世界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掉。我怕——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没说完。”

      顾衍看着他,在绿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在害怕的、正在犹豫的普通人。

      “那什么时候说‘完’?”顾衍问。

      “等你准备好。”沈时渡说。

      “准备什么?”

      “准备好接住他。接住这个世界。接住——”

      他没说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个没说完的词是什么。

      接住“我”。

      沈时渡怕的不是陆沉舟崩溃。他怕的是自己崩溃。

      一个活了那么久、独自承担了一切的存在,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扛了千万年。现在有个人来了——一个不合常理的、会为了一杯水就不怕他的、会在黑暗中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的人。

      他在怕。

      怕这个人接不住自己。

      更怕这个人接得住——因为如果接住了,他就再也没有理由一个人扛下去了。

      顾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沈时渡身边走,肩并肩,很近。近到在黑暗中偶尔会有衣袖擦过衣袖的细微声响。

      那个声音很小。

      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它听起来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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