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嫁衣》沐月清芳

6、六 他现在对我

　　试完婚纱回家，在楼下正遇上蓝家齐。他礼貌地跟叶东篱打了招呼，然后对朝颜说道：“可以谈谈吗？”
　　朝颜看了母亲一眼，点了点头。
　　叶东篱拍了拍朝颜的肩膀，用眼神暗示她好好说话，然后先行上楼。朝颜则跟着蓝家齐往小区旁边的花园走去。
　　两人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蓝家齐问：“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朝颜说。
　　蓝家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等待着早有预料的判决。果然，她说：“我不想订婚。”
　　蓝家齐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问道：“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理由是，我接了一个和电视台合作的项目，下个月，我会和他们的编舞、导演一起去藏区采风。”朝颜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这个项目周期很长，而且要出差。所以，我认为我们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订婚。”
　　“是吗？”蓝家齐轻声道，仿佛不相信一般，“藏区？你去那里，不怕有高原反应吗？还要一年？”
　　“藏区是第一站，明年还会去甘肃、云南。”朝颜说，“舞蹈演员很少会高反的。再说，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可是，你现在在舞团不是做得很好吗？”蓝家齐不解，“为什么要去接这种苦差事？”
　　“这不是苦差事。”朝颜认真地解释道，“这个舞剧和《永生》不一样，它是跟国家电视台合作，经费、班底、规模都不是我以往所能轻易接触到的，这是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如果我今后想在舞蹈创作上有更大的成就，就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现在已经有所成就了。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多大的成就？还是仅仅拿这种虚无缥缈的借口来拒绝我？”
　　朝颜沉默片刻，笑道：“说起来有点自大，我从小，都希望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不管是在哪个领域，我都想做出一番伟大的成绩。之所以选择舞蹈，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天分，走这条路，更容易、也更可能达成我想要的成就。小时候我对爸妈、老师说，我想成为像杨丽萍那样的舞蹈家，他们都称赞我有志气，但我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真的可以做到那样的成绩。毕竟，世界上有几个杨丽萍呢？但是，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永不放弃。”
　　“你……”蓝家齐仿佛被她的豪言壮语逗笑了，就像小时候任何一个长辈一样，没有人会相信少年宫里一个刚刚学跳舞的普通小孩日后会成为举世闻名的舞蹈家。今天，能有一份稳定的歌舞团工作，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但这对于朝颜而言，显然不够。话尽于此，她开始发觉，也许蓝家齐从未真心欣赏过她的才华，他对于她舞蹈的靠近，仅仅是他追求她的一个手段。只不过出于修养，他不会承认这一点。
　　于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蓝家齐终于问出了那句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嗯。”朝颜点头，她看向蓝家齐，感受到他怀疑的目光，奇怪道，“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蓝家齐直勾勾地盯着朝颜，低声道：“那天，我看到你和陈晖煜了。”
　　“那天……”朝颜回想起近期的行程，明白蓝家齐所言大概是她与陈晖煜在招聘会偶遇后长谈的那个下午。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蓝家齐说，“那天的招聘会，邀请了我的直属领导致辞，我跟他一起去了。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和他一起在那家咖啡厅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几天你都那么早下班，躲着我，让我找不到你……”
　　“不是这样的。”朝颜打断他的话，“我承认我是在躲你，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想明白要不要跟你订婚。但是跟陈晖煜，绝对是偶遇。”
　　“所以，你们偶遇了之后，你就想明白了？”
　　“你在暗示什么？”朝颜奇道。
　　“朝颜，我真的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情、合理、正当的理由。”蓝家齐说，他眉头微蹙，似是难以启齿，“如果是别人，我可以接受；但如果是陈晖煜那样的人，抱歉，我真的会不甘心，输给那种人，是我的耻辱。”
　　“那种人？陈晖煜是哪种人？”朝颜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看着蓝家齐，仔细想了想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场景，两人的衣着对比，忽而明白了什么，试探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指……他的出身？他是农村出来的，他的父母是农民，你的父母是高官？他很穷，你很有钱？”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蓝家齐试图解释，却想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论来，只能用苍白无力的句子粉饰道，“但是朝颜，就算你不选择我，欧阳教授也不会允许你跟陈晖煜那个阶层的人在一起的。”
　　“我明白了。”朝颜沉默片刻，苦笑着点点头，沉声道，“蓝家齐，今天，我终于认识你了。”她说着，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拿在手心看了最后一眼，递到蓝家齐的手中，说道，“我们分手吧。”
　　蓝家齐震惊于朝颜的果决，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还说不是因为他？”
　　“的确不是。我和陈晖煜没有任何关系。” 朝颜说，“但是因为他，我重新认识了你，认识到你并不是我要找的志同道合的另一半。”
　　蓝家齐看见朝颜似乎真的斩钉截铁，心下一慌，忍不住挽留道：“不是……好，如果你想去藏区，可以啊！我没说不让你去……”
　　“别说‘让不让’之类的话，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我的决定。”朝颜清楚明白地说，“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就算不为身材考虑，我也不想在肚子上划一刀，或者经历那种非人的疼痛，然后再留下一身妊娠纹。生育的确能够得到天伦之乐，但对我来说，由此所得到的与所失去的是不对等的。你可以说我自私，可能是从小被爸爸妈妈宠坏了，我一向都只为自己考虑。但自私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缺点，在不损人的前提下，多爱自己一点，有什么不好呢？”
　　蓝家齐尚未厘清这一连串的信息，便见朝颜起身欲行，匆忙唤她的名字：“朝颜……”
　　朝颜在亭前的台阶止步，背对着他说道：“也许对于你的父母来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儿子；对于你的朋友来说，你是一个不错的人脉；对于今天这个社会来说，你也算得上一位青年才俊，成功人士。可是对我来说，你绝对不是一个理想的爱人。”她叹了口气，笑道，“家齐，你不会为了我而改变你的人生规划，是不是？你也不必为了我而改变，祝你早日找到跟你志同道合的另一半。” 言罢，径直沿着石子小径离去，在池塘尽头转弯，消失在蓝家齐的视线。

　　朝颜与蓝家齐分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欧阳南山和叶东篱的耳朵里，连陈晖煜也跟着遭了殃。比如这一天欧阳南山跟学生开完组会后，便私下里有意无意地问起陈晖煜的近况。他听说他刚跟交往十多年的女朋友分了手，关心了几句，陈晖煜说已经过去一年了，他早就没事了。欧阳南山放心地点了点头，又试探地问道：“听说你最近跟朝颜走得挺近？”
　　“没有啊。”陈晖煜笑笑说，“她跟我前女友是好朋友，我们分手后，她一直都没怎么理我。”
　　看似合理的理由，却并不能真正说服欧阳南山。尤其是当他旁敲侧击了另几个学生后——不知为何，几个同门都支支吾吾地暗示起陈晖煜和朝颜似有似无、暧昧不清的关系来。
　　陈晖煜是从一个关系较好的师弟那里听来这事的，师弟说：“他们几个不爽你很久了。你知道，欧阳老师平时最器重你，有好课题都优先给你。他们听说欧阳老师怀疑是你搅黄了她女儿的婚事，都巴不得坐实这件事，陷害你呢！”
　　陈晖煜听了有些无语，他本来就不打算在学术界长待，临了临了，还要无端多挨同门一脚。虽然这种“陷害”对去意已定的他无关紧要，但朝颜因此被误解，实属无辜，为此，他特地约了朝颜致歉。
　　朝颜听他说起这事，十分坦然地一笑，道：“我早知道了。那个蓝家齐，好像跟我爸妈共用一个鼻子，我们之间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爸妈马上嗅着味就过来了。”
　　陈晖煜笑笑说，“看你不在意，我就放心了。对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是吗？什么工作？”朝颜惊喜地问。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陈晖煜说，“我已经在准备退学材料了。没什么意外的话，下周就会正式提交申请。”
　　“嗯，好啊。” 朝颜道，“只要你觉得这是适合你的路，就勇敢去走吧。”
　　告别了陈晖煜，朝颜心中也轻松许多。退学这样一个重大且注定不会被大多数人理解的决定，陈晖煜就这样轻松而果断地做下了。这对她来说，似乎也像是一种鼓励，鼓励她勇敢地放弃蓝家齐，投入到真正热爱的事业中去。
　　傍晚，朝颜回到家中，一开门，就看见欧阳南山和叶东篱并排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朝颜换了鞋子，被两人的样子逗笑，问道：“怎么了？你们干嘛？”
　　叶东篱与丈夫对视一眼，率先开口道：“听说，你跟家齐分手了？”
　　“对啊。”朝颜轻松地说。
　　“为什么？”叶东篱问。
　　“不为什么。”朝颜一脸无所谓地样子，似乎不明白二人为何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审问一场简单的分手，“本来就是试着交往看看，现在发现不合适，就分手了啊！”
　　“家齐样样优秀，哪里不合适？”叶东篱急道，“难道那个‘凤凰男’就合适了吗？”
　　“什么‘凤凰男’？”朝颜看着父母，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欧阳南山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本来也不信，但今天下午，我在学校看见你和陈晖煜……”
　　“你说陈晖煜？‘凤凰男’，是陈晖煜？”朝颜用征询的眼光看了一眼母亲，随后又转向父亲，问道，“爸爸，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欧阳南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这么维护他？看来是真的。”
　　“维护他？”朝颜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真奇怪，蓝家齐这么认为，你们也这么认为。不过，最奇怪的是，爸爸，我一直以为你很欣赏陈晖煜，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很有才华。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以前就做过一向关于‘凤凰男污名化’的研究吧？”
　　“没错，作为老师，我一定会说陈晖煜很有才华，很适合做学术；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绝不能容许我的女儿嫁给这种出身的男人。”欧阳南山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是说他是什么‘凤凰男’，但他的阶层，他的出身跟你完全不一样，你们不会有共同的话题，不可能过一辈子的。”
　　“我是跟他没有共同话题啊！这点没错。”朝颜说，“我跟蓝家齐分手，也是因为没有共同话题，没有共同理想，连人生规划都大相径庭。就是因为道不同，所以才分开，跟陈晖煜没有任何关系。”朝颜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明白自己这些天怎么一直都在连续不断地跟不同的人解释这种荒唐的事情，“你们搞搞清楚，陈晖煜是雨霏的男朋友，哦，不对，是前男友，是谈了十年的前男友……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爱了我好朋友十年的男人？这太荒谬了！”
　　叶东篱看了丈夫一眼，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又问：“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朝颜无语，“我说过了啊，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结婚我不想，他想生小孩我不想生。就这么简单。”
　　“你，你不想生？”叶东篱惊讶地看着朝颜，“这种话，以前你年纪小随便说说就算了，没有人当真。但现在，你都到了要结婚的年纪了，怎么还说这种傻话？”
　　朝颜同样感到惊讶，她说：“我一直都很认真，从小到大，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是童言无忌。我不喜欢结婚，不喜欢那种刻意做给外人看的形式，我不想叫别的人爸妈，更不想生孩子长一肚子纹。”
　　“你不是已经转做编舞了吗？”叶东篱问，“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为了方便生孩子才转编舞的。”朝颜说，“我是为了能在舞台上有更大的自主权而做这件事。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要成为像杨丽萍那样的舞蹈家。”
　　叶东篱果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世界上有几个杨丽萍？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她无奈地摇摇头，道，“就算你成了杨丽萍，她一辈子都没有孩子，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妈……”朝颜怔住了，“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想。”
　　“你为什么那么排斥生孩子呢？生一个亲人给自己，有什么不好呢？”叶东篱不解，“你看看我，我有你爸爸这么优秀的丈夫，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儿，我很幸福啊！”
　　“这是你理解的幸福，不是我的。”朝颜说，“对我来说，我现在的事业，还远远没有达到我理想的高度，在此之前，我不会幸福。”
　　欧阳南山忍不住开口道：“朝颜，跟家齐结婚与你的理想并不冲突啊！”
　　“你们只是现在这样说而已。”朝颜道，“我已经了解，蓝家齐是一个很传统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同样传统的贤妻良母，辅助他的事业，照顾他的家庭。他现在对我的短暂迎合，不过是为了把我驯化成他理想妻子的一种手段而已。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如果我因为眼前这点看似美好的假象，而不慎跌落下去的话，以后只会越陷越深，再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