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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学者们开始 ...


  •   晚上,蓝家齐来接朝颜下班,见她一脸开心的样子,便问她是否有什么喜事。
      朝颜本想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永生》的票房很好啊。”
      “啊?不是都演完很久了,没这么简单吧。”蓝家齐道。
      “那你以为有多复杂?”朝颜道。
      “好吧。不过,我倒是有件复杂的事要跟你说。”蓝家齐笑道。
      “什么?”
      蓝家齐笑了笑,从口袋中拿出一枚戒指,递到朝颜面前,一脸认真地说道:“嫁给我好吗?”
      朝颜僵直了身体,错愕地看着他,愣了半晌,才道:“这……是不是有点快了。我们好像才在一起两个月?”
      “是有一点。”蓝家齐想了想,道,“但是我们可以先订婚,等明年再结也不迟。”
      “订婚也……”朝颜转过身去,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让我想想,好吗?”
      蓝家齐望着朝颜离开的背影,将戒指收回口袋,他本以为从朝颜答应与他交往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蓝家齐叹了口气,心想:“公主”就是难搞。但他已到了结婚的年纪,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与一些随手可采的野花们嬉戏玩闹,只有朝颜这样高贵的“公主”才配成为他的妻子。
      朝颜回到家中,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婚纱杂志,她心下一惊,想起蓝家齐突如其来的“求婚”,不禁一阵悚然——他们的行动竟如此一致。
      叶东篱走来告诉朝颜:“今天我遇上你表姐,她说她最近刚跟国际知名设计师丽莎签下合作,准备送一套婚纱给你。”她拿起杂志翻开扉页,指着图上的羽毛婚纱说道:“你看这套怎么样?是丽莎的新作。”
      羽毛的设计,穿插着珠宝的点缀,的确创意非凡。
      朝颜在沙发上坐下,问道:“是不是蓝家齐做什么,都要同步给你们知道?又或者,是你们提前指导他去做事?”
      “你说什么?”叶东篱一脸疑惑。
      朝颜笑而不语。
      叶东篱道:“你表姐也是好意嘛!再说你迟早都要结婚的,提前准备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迟早要结婚?”朝颜道,“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不然,你要怎样?”叶东篱问,“你不是跟家齐相处得挺好的?怎么,吵架了?”
      “没有。”朝颜合上杂志,冷冷地回道,“我目前不想结婚。以后,也不是很想。”
      因为这场突然的“求婚”,朝颜连续几日都心情不好。蓝家齐试探性地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问她有没有考虑好,都被她用简单的“还没”二字回绝了。她不想把话说得太死,毕竟蓝家齐并没犯什么错,只是她现在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即将到来的人生转折。
      与此同时,为了避免蓝家齐来接她下班,这几天,她都以跟电视台谈合作为由提前离开团里。因为蓝家齐朝九晚五,不可能翘班来堵她。
      这天,朝颜提前下班后在街上闲逛,经过商业区一家大厦时,看见一楼大厅里铺了红毯,挤满了争先恐后的年轻人。
      朝颜心中好奇,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人才中心举办的秋日招聘会。她转头打算离开,却不小心与一旁走来的人迎面撞上,抱歉之语尚未出口,抬头间两人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朝颜道:“是你。”
      陈晖煜愣了片刻,急忙把装着简历的透明文件袋藏到身后,奈何朝颜早已看出。她迟疑地问道:“你找工作啊?”
      陈晖煜沉默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朝颜,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了。”朝颜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么,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陈晖煜说,“至少,在我找到工作前,不要告诉他。”
      “好。”朝颜答应道,“但是,作为朋友,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陈晖煜看着朝颜,似欲言又止,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离开招聘会现场,来到附近一家咖啡厅小坐。各点了杯牛奶后,朝颜瞥见陈晖煜放在桌子上的简历,看着左上角的“求职方向”一栏,问道:“产品运营?你想找这样的岗位?”
      “嗯,运营岗竞争还挺激烈的。也投过一些人力、文案编辑的岗位,但也没什么回音。”陈晖煜说。
      “可是,你不是才博二吗?怎么工作,还是实习?”朝颜问。
      陈晖煜看着朝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决定相信她这个朋友,于是他坦白道:“如果能顺利找到工作,我就退学。”
      “退学?”朝颜吓了一跳,看着陈晖煜坚定的神情,半晌说不出话来。
      盘旋于心头已久的想法,终于跟人吐露后,陈晖煜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着朝颜,回忆起他们初见时的场景,笑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认识欧阳老师的?”
      “哦,你说你看过他的书,听过他的讲座……”朝颜努力从回忆中搜索着与此有关的片段,想起近年来频出的学生举报导师事件,心中生起几分担忧。她有些担心,父亲有哪一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大一那年,我们学校举办了一场讲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欧阳老师。说来好笑,那次我其实是为了加综测去的。但是,与其他空洞乏味的讲座不同,那一天,我第一次了解到社会学的魅力所在,原来真的有一个学科,可以关切平民的境遇和尊严。所以第二年,我从经济系转到了社会学系。入门后,我又读了很多书,当然包括欧阳老师的,考研时,他就成了我的目标。”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大一,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朝颜望着他的眼睛,漠然中藏着几许哀愁。
      “去年,雨霏受了伤,我去看她,她在病床上跟我说,她想结婚了。那时,我刚刚博士入学,没有想象中开心,也没有想象中雄心万丈。我觉得很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和事都改变了。又或者,不是他们改变了,而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们……”陈晖煜笑了笑,道,“对不起,我说得太乱了。”
      朝颜有一点明白那种身边的人事默默改变的感觉,但对于这件事,她依然不解:“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跟雨霏结婚呢?”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做不到。”陈晖煜说,“结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朝颜,你可能不明白。像你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可能永远不需要去考虑钱的问题。但我不是,我父母都是农民,他们前半生种地,后半生打零工,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全都投资到我身上了。雨霏的家庭比我好一点,她生在城市,一出生就是城里人;好归好,又没有那么好,她生在小城市,父母只是普通职工,算不上风雨飘摇,但也不能保证一辈子无后顾之忧。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能给他们女儿提供给充分物质保障的女婿。按照当地的习俗,我必须拿出二十万彩礼,或者一套市区的房子,才可以跟雨霏结婚。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就算打死我,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彩礼?”朝颜轻声道,她真的像陈晖煜所说的那样,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但她觉得,雨霏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放弃他,“那雨霏怎么说?”
      “雨霏拗不过她的父母。她说,她妈妈当年就是没要彩礼,所以不被婆家珍惜,过得不好。所以,对于雨霏的婚事,她妈妈绝不让步。”
      朝颜觉得奇怪,“可是……过得好不好,不是人的问题吗?如果彩礼越高,就越能被丈夫珍惜,那和花钱去买一件昂贵的珠宝捧在手心有何区别?”
      “对啊,有何区别?其实,我以前还看过一些关于彩礼的研究,那时候真想不到,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在我头上。”陈晖煜苦笑道,“后来,雨霏说她愿意拿出她的私房钱,借给我,应付她的父母……我拒绝了。我一向以为,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又何必一定要履行一套争取世俗认可的繁琐仪式?更何况,那个仪式,所需要的花费,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没错,是有很多男人在读书的时候结婚,妻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们受苦,用微薄的工资维系一个初创的家庭;等到博士毕业,苦尽甘来,找到教职,房子有了,孩子也有了,多么圆满!可是,这样的牺牲,对于女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想让雨霏变成这样的人。更自私一点来说,我觉得,现在的社会环境,根本就不适合生小孩。你看看我们每天接触的世界,高昂的学区房、僵化的教育、贫瘠的文娱产品,我都不敢想,如果真有一个孩子,我该怎么教育他?就算我可以教育他,又怎么保证不让他接触那些错乱的价值观,保证他不被充斥于外界的负面信息所误导。”
      朝颜想起,雨霏是想要小孩的,她曾说过,结婚之后,要在一两年内生小孩。她看着陈晖煜,继续问道,“但是,你又为什么要退学呢?你想早点工作,去赚钱?可是雨霏已经……”
      “说来可笑,去年,雨霏提结婚的时候,正是我刚产生退学想法的时候。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又怎么能安心进入一段婚姻呢?”陈晖煜顿了顿,继续说道,“上回在食堂,你问我为什么那么晚吃饭,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都在帮欧阳老师经营自媒体。有些长视频,我要先帮他拟好草稿。其实这没什么,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者们开始去迎合这个荒谬的时代。很多问题,明明知道原因,却总是选择粉饰太平,说一些大众喜欢听的话,让大家觉得好像被理解了一样。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就比如,现在流行‘文科无用论’,旁人这么说也就算了,我不懂为什么很多文科教授也要站出来这么说,好像只要是流行的论调,就一定是对的;只有去迎合大众,才能体现自己的亲民。没错,理科是很有用,他们发明了飞机;可不瞒你说,我到现在都没有坐过飞机。在我们村子里,还有好多老人连火车都没坐过,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坐着飞机到处飞,又有多少人像农村里那些老人一样,年轻时要批条子,老了又要花票子,不管时代怎么进步,地球怎么互通,他们永远都走不出村口的三亩地。难道这是理科,工科,自然科学可以解决的事吗?”
      朝颜虽然知道陈晖煜是小地方出身,但当他说到他从未坐过飞机时,仍是震惊了半晌。也许对于他来说,她的确应归属于“何不食肉糜”的那类人。朝颜中学时期读过父亲书架上的几本代表作,大概能理解陈晖煜的意思,但是专注于舞蹈专业后,她很少再去思考这些问题,而今日陈晖煜的长篇大论,似乎意味着欧阳南山的立场已不再是他早年著作里的样子。
      “我受够了那些为了基金生造出的哗众取宠的课题,也受够了那些扭扭捏捏转移矛盾的论文;如果学术就是为了赚取经费养家糊口,我情愿转行做运营、卖保险,直截了当地赚钱。”
      朝颜看着陈晖煜几乎发红的眼眶,陷入良久的沉默。这番谈话,令她本就因蓝家齐求婚而低沉的心情变得更加阴郁,她隐隐察觉到,这种价值观的颠覆,也正悄然在她的身上发生。

      两天后的周末,朝颜一早被母亲叫醒,她说约了素然表姐去看婚纱。朝颜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时候约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啊……”叶东篱一边把衣服丢给她,一边说,“你洗澡的时候,我跟你说的。”
      “什么洗澡的时候?”朝颜气到发笑,“水声那么大,我根本就没听见。”
      “反正你没拒绝就是答应了。”叶东篱说,“快点,素然难得回来一趟,爽约很不礼貌的。”
      朝颜几乎是被叶东篱架着洗漱干净,赶到了素然的婚纱店。
      门侧巨大的橱窗里摆着那套雪白典雅的羽毛婚纱。朝颜在橱窗前止步,久久地凝视着台阶上比她还要高的婚纱作品,仿佛被它的美丽吸引。只是不知这样精美的设计、充满艺术气息的衣装,为何要充当推搡一个女人离开自我、进入婚姻、从此成为他人附庸的凶器。
      许久未见的表姐素然依然美丽典雅,她招呼朝颜进店,笑道:“怎么样?丽莎的这件婚纱可是得过奖的。你先试试,如果尺寸不合适,我这边可以再改。”
      “谢谢表姐。”朝颜笑着说,“但是,我又没打算结婚,试这个很奇怪。”
      “啊?”素然有些惊讶地看了叶东篱一眼,道,“姑姑说……我还以为你跟家齐……”
      “我是在跟蓝家齐交往没错。”朝颜承认道,“但是结婚的事,目前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嗨,素然你别管她,她就是死鸭子嘴硬。”叶东篱笑道,“当初还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家齐,后来不也跟人家甜甜蜜蜜的?”
      朝颜不由得白了叶东篱一眼,为何接受蓝家齐,自有一番曲折,她未曾向叶东篱解释,自然也不必在此时过多强调她无意结婚的决心。
      素然笑了笑,又道:“不过朝颜,既然来了,就试一试嘛!就算现在不用,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了。”
      朝颜不再推脱,她想,试一件衣服而已,什么样的衣服她没有试过?又不能代表什么。
      名贵婚纱复杂的设计注定了试穿的繁琐。朝颜在寻找拉链的时候翻到标牌,看着其上昂贵的标价,突然想起陈晖煜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算起这件婚纱能让人坐几次飞机——以从北京到巴黎为基准,如果是头等舱,最多一来一回;如果是经济舱,差不多可以有六七个来回;如果遇上打折,十个来回也能飞。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是带十个老人看看世界。
      朝颜这样想着,忽而听见素然在门外喊道:“那个拉链在后面,我来帮你。”
      素然和店员一起走进试衣间帮忙,拉上拉链,一同整理好前后羽毛的方向后,素然量了量拖地的尺寸,随手记在手机上,道:“有些长了,我找人改一下。”
      朝颜走出试衣间,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将镜子中的自己上下打量了片刻后,视线转向镜子里的素然,问道:“表姐,你也觉得女人一定要结婚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素然惊讶道。
      “记得小时候,我很羡慕你,早早就出去留学,世界各地到处跑 。”朝颜笑道,“如果结婚了,还可以这样吗?”
      “结婚了……除非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否则很难这样自由了。”素然如实答道。
      “所以,这是你不结婚的理由吗?”朝颜问。
      “也许吧。”素然想了想,笑道,“其实,我没有刻意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为了我的品牌,我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事。谈过几个男朋友,都因为我没时间陪他们,自己走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离开带给我的痛,远远不及我看到我的品牌无人知道、服装卖不出去的痛苦。”
      “我明白了。”朝颜看着镜子,对自己露出一丝微笑,道,“我想,我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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