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已燃》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谢清尘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退烧后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但头脑却清醒了不少。他摸了摸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只是喉咙干得冒烟。
　　“醒了？”
　　宋蔚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端来一杯温水递到谢清尘嘴边。
　　“喝点水。”
　　谢清尘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才哑声问：“几点了？我是不是睡了一天？”
　　“嗯，下午三点多睡的，现在快七点了。”宋蔚燃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喂给他，“饿不饿？我点了粥，一会儿就到。”
　　谢清尘摇摇头，推开他的手：“不吃了。我得去趟医院。”
　　提到“医院”两个字，宋蔚燃削苹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明天再去吧。”宋蔚燃低着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你刚退烧，身体还虚。”
　　“不行。”谢清尘撑着身子坐起来，眉头紧锁，“今天是护工休息的日子，我妈晚上没人喂饭。我得去。”
　　说着，他就要下床穿鞋。
　　“谢清尘！”宋蔚燃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坐下！”
　　谢清尘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皱起眉：“你发什么火？我必须去。”
　　“不用去了。”宋蔚燃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已经去过了。”
　　谢清尘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宋蔚燃，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今天下午趁你睡着，去了一趟市三院。”宋蔚燃硬着头皮说道，“阿姨的情况稳定了，就是有些营养不良。我已经给她办了转院手续，转到了私人医院那边，环境好一些。”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谢清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我不是多管闲事！”宋蔚燃也急了，转身看着他，“你烧成那样还想着去照顾她，你就不怕你晕倒在半路上？我已经给阿姨请了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费用我都交了半年的。你不用再去端屎端尿，也不用为了省钱给她买打折药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空气瞬间死寂。
　　谢清尘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宋蔚燃。
　　宋蔚燃的脸被打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指印。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谢清尘，眼底满是受伤和无奈。
　　“打完了？”宋蔚燃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那就再打一下。”
　　谢清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宋蔚燃，你凭什么？”他颤抖着声音吼道，“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插手我的生活？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还是觉得我可怜，所以要施舍我？”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宋蔚燃吼了回去，眼眶通红，“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想看你活得这么累！”
　　这一声吼，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七年前，我没能帮上你。那时候我恨我自己无能，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宋蔚燃的声音哽咽了，他上前一步，不顾谢清尘的挣扎，死死地将他抱进怀里，“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有钱，有人脉，我能给阿姨最好的治疗。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点……就一点点，也不行吗？”
　　谢清尘被他勒得生疼，但他没有推开。
　　他听到了宋蔚燃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脖颈里。
　　“你知道我看着你为了几千块钱低声下气，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宋蔚燃埋首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清尘，别推开我，别把我当外人。让我照顾你，照顾阿姨，好不好？”
　　谢清尘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宋蔚燃的后背上，拍了拍。
　　“……疼吗？”他小声问。
　　宋蔚燃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发懵：“什么？”
　　“脸。”谢清尘看着那个红肿的指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疼吗？”
　　“不疼。”宋蔚燃摇摇头，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只要你别赶我走，怎么都不疼。”
　　谢清尘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宋蔚燃的怀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宋蔚燃，你是个傻子。”
　　“嗯，我是傻子。”宋蔚燃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全世界，“我只对你傻。”
　　“那家私人医院……很贵吧？”
　　“不贵，我有钱。”
　　“骗人。”谢清尘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以后……以后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宋蔚燃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你的余生就是利息。”
　　谢清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夜色温柔如水。
　　在这个瞬间，谢清尘终于明白，所谓的家人，不仅仅是血缘的羁绊，更是那个愿意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撑起一片天的人。
　　而宋蔚燃，早就已经是他的家人了。
　　台风“黑格比”过境的那晚，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
　　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拍打着出租屋那扇单薄的铝合金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当”声。闪电像撕裂苍穹的利刃，一次次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谢清尘是被一声惊雷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随时都会跳出来。
　　黑暗中，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七年前，那个充满了血腥味和雨水味的夜晚。母亲倒在血泊里，无论他怎么哭喊都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无法呼吸……
　　“别……别走……”谢清尘颤抖着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清尘？怎么了？”
　　身边的床铺动了动，宋蔚燃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发抖，他立刻清醒了大半，伸手摸向床头灯。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宋蔚燃看清谢清尘的样子时，心猛地揪紧了。
　　谢清尘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死死盯着窗外的闪电，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妈妈……血……好多血……”
　　“清尘！谢清尘！”宋蔚燃顾不上穿鞋，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看着我！醒醒！那是梦，都是梦！”
　　谢清尘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当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炸雷时，他猛地尖叫一声，双手胡乱地挥舞，指甲在宋蔚燃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别过来！我不欠你们的钱！别打我妈！”
　　宋蔚燃顾不得手臂上的疼，他看着谢清尘这副模样，心疼得快要窒息。他知道，这是谢清尘心底最深的伤疤，是那些讨债人和那个绝望雨夜留下的阴影。
　　“我不走，我在这儿。”宋蔚燃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唤醒他，而是直接将人压回床上，用被子裹紧，然后整个人覆了上去。
　　他释放出属于Alpha的信息素。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烈酒味，这一次，宋蔚燃极力控制着，将信息素转化为一种醇厚、温和的陈酿香气。那是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柔，带着安抚和包容的力量，铺天盖地地将谢清尘包裹其中。
　　“没事了，清尘，没事了。”宋蔚燃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婴儿一样，“我在呢，谁也不能伤害你，谁也不能。”
　　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谢清尘身上淡淡的奶味，在狭小的空间里交融。
　　在那股温暖厚实的信息素包裹下，谢清尘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一些。他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落在了宋蔚燃的脸上。
　　“蔚……燃？”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是我。”宋蔚燃心疼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是我，宋蔚燃。我们在家里，很安全。”
　　谢清尘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直到宋蔚燃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那种真实的触感才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下一秒，谢清尘猛地扑进宋蔚燃怀里，放声大哭。
　　“我怕……宋蔚燃，我好怕……”
　　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七年来所有的坚强、冷漠、伪装，在这一刻统统崩塌。他把头埋在宋蔚燃的颈窝，眼泪打湿了宋蔚燃的睡衣，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抽搐。
　　宋蔚燃紧紧抱着他，任由他哭，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留下抓痕。他只是不断地释放着安抚信息素，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头发、额头、耳廓。
　　“不怕，我在。以后打雷下雨，我都陪着你。我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风雨依旧肆虐，雷声滚滚。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谢清尘终于找到了他的避风港。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尘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他像是哭累了，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宋蔚燃身上，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把你抓伤了。”
　　宋蔚燃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几道渗血的抓痕，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就当是你给我的专属印记。总比你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强。”
　　谢清尘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还怕吗？”宋蔚燃问。
　　谢清尘看了一眼窗外，虽然还是有些心悸，但那种灭顶的恐惧已经消散了。他往宋蔚燃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说：“有你在，就不怕了。”
　　宋蔚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清尘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然后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清尘。”
　　“嗯？”
　　“以后，你的噩梦都交给我。”宋蔚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郑重，“你只要负责安睡就好。”
　　谢清尘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紧紧扣住了宋蔚燃的手指。
　　十指相扣，至死方休。
　　那一夜，台风过境，暴雨倾盆。
　　但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两颗心紧紧依偎，再也没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