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已燃》沐知春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七月的暑气像一张粘稠的网，将整个城市罩得密不透风。即便到了晚上八点，空气里依然涌动着未散的热浪，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谢清尘的小出租屋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风扇，对着墙角“呼呼”地转着，发出有些吃力的机械声。
　　“这道题的受力分析错了。”
　　宋蔚燃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的谢清尘。
　　谢清尘皱着眉，盯着物理试卷上那道力学题，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他没好气地把笔一扔：“不写了。这种破题对我以后搬砖没有任何帮助。”
　　“怎么没帮助？”宋蔚燃顺手捡起那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示意图，“学会了这个，你以后搬砖能算出最省力的角度，还能计算砖头下落的抛物线轨迹，避免砸到脚。这可是生存技能。”
　　谢清尘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因为燥热和无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微微发红，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无处发泄的猫。
　　“强词夺理。”谢清尘嘟囔了一句，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移开，依旧维持着那个方便宋蔚燃讲解的姿势。
　　自从那天雨夜之后，宋蔚燃就像是找到了某种正当理由，堂而皇之地入侵了谢清尘的生活。美其名曰“补习功课”，实则是赖着不走。
　　谢清尘其实早就高中毕业了，这些所谓的“功课”不过是宋蔚燃从网上随便找的成人自考题库。但宋蔚燃说得一本正经，谢清尘也就半推半就地听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折叠桌太小，宋蔚燃不得不坐在谢清尘身侧的床沿上。每当他抬手在纸上书写时，手臂就会若有若无地蹭过谢清尘的肩膀。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属于Alpha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比这夏夜的暑气还要灼人。
　　谢清尘觉得有些口渴。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
　　“渴了？”宋蔚燃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嗯。”
　　宋蔚燃站起身，接过杯子：“等着，我去给你倒水。”
　　他转身走向狭小的厨房区域。谢清尘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挺拔，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很快，宋蔚燃端着水杯回来了。这一次，杯子里不是凉水，而是温热的蜂蜜水。
　　“喝这个。”宋蔚燃把杯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了谢清尘的手指，“晚上喝凉水对胃不好。”
　　谢清尘握着温热的杯壁，那股热度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他低声道：“……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宋蔚燃重新坐回他身边，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保持礼貌的距离，而是稍微靠得更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奶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宋蔚燃的信息素味道。
　　自从雨夜那次失控后，宋蔚燃似乎学会了如何更精细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它不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爆发，而是像夏夜里的微风，温柔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谢清尘的呼吸里。
　　谢清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作为Omega，他的身体对这种味道有着本能的渴望和依赖。尤其是在这样闷热的夜晚，那股奶香味像是一种安抚剂，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但他又害怕这种放松。
　　“继续讲题吧。”谢清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声音却有些发紧。
　　“好。”宋蔚燃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试卷上，而是落在了谢清尘的侧脸上。
　　灯光下，谢清尘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因为刚才喝了水而显得润泽，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宋蔚燃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道题……”宋蔚燃开口，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其实还有一种解法。”
　　他伸出手，覆盖在谢清尘握笔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
　　谢清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宋蔚燃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暖，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那种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
　　“你看，这里……”宋蔚燃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只要改变一下支点的位置，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谢清尘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他的耳边全是宋蔚燃低沉的嗓音，鼻尖全是那股诱人的奶香味。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宋蔚燃……”谢清尘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离太远了……不对，太近了。”
　　宋蔚燃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上了谢清尘的耳垂。
　　“是太近了吗？”宋蔚燃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深情，“可是清尘，你的心跳声，吵得我都没法讲题了。”
　　谢清尘猛地转过头，想要反驳，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宋蔚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慌乱的样子，没有嘲笑，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风扇还在“呼呼”地转着，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
　　在这狭小破旧的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清尘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个渺小却清晰的自己。他筑起了七年的高墙，在这个夏夜，在这个充满奶香味的拥抱里，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狠话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宋蔚燃的视线，任由那只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没有挣脱。
　　“……这道题，”谢清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妥协后的软糯，“再讲一遍。”
　　宋蔚燃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他收紧了手指，十指扣入谢清尘的指缝，紧紧地握住了他。
　　“好。”宋蔚燃说，“讲一辈子都行。”
　　窗外，夜色温柔，月光悄悄爬上了窗台，照亮了桌上那张画满辅助线的试卷，也照亮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夏夜漫长，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比这暑气更热烈，比这夜色更缠绵。
　　八月的海城，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连日的台风过境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凉爽，反而将积压在云层里的热浪全部搅动了起来。气压低得让人胸闷，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躲在车底不愿出来。
　　对于Alpha来说，这种极端的气压变化往往是诱发易感期的罪魁祸首。
　　宋蔚燃赶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手里提着两份刚买的冰粉，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躁动。
　　“清尘，我来了。”
　　宋蔚燃的声音有些哑，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换鞋进去，而是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
　　屋里的谢清尘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听到声音抬起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作为Omeg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烈酒味正从宋蔚燃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霸道地侵蚀着这间狭小的屋子。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奶香的温和气息，而是经过高度蒸馏、辛辣刺鼻的烈酒。
　　“你……”谢清尘站起身，手里的毛豆滚落了一地，“你易感期到了？”
　　“可能……是提前了。”宋蔚燃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试图从口袋里掏出抑制剂，但手指颤抖得厉害，那支小小的玻璃管“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清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出去。”谢清尘立刻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把宋蔚燃推出门外，“宋蔚燃，你出去！去药店，或者去医院！”
　　宋蔚燃现在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宋蔚燃猛地反手关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理智正在被体内翻涌的热潮一点点吞噬，眼前谢清尘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那股清甜的、诱人的Omega信息素，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引诱着他去掠夺。
　　“清尘……别过来……”宋蔚燃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恳求，“快走……”
　　谢清尘没有走。
　　他看着宋蔚燃痛苦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他的宋蔚燃。是那个在雨夜里护着他，在夏夜里给他讲题，笨拙地想要温暖他的宋蔚燃。
　　谢清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克服了生物本能的恐惧，一步步走到了宋蔚燃面前。
　　“宋蔚燃，看着我。”谢清尘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捧住了那张滚烫的脸。
　　接触到凉意的那一瞬间，宋蔚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变成了危险的暗红色。他看着眼前的谢清尘，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又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清尘……”
　　宋蔚燃低喃了一声，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扣住了谢清尘的腰，将他狠狠拽进怀里。
　　“啊！”谢清尘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宋蔚燃的腿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的气息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宋蔚燃的吻急切而粗暴，带着易感期特有的占有欲和疯狂，狠狠地碾磨着他的唇瓣。
　　“唔……宋蔚燃……你清醒一点！”谢清尘用力推着他的胸膛，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但宋蔚燃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禁锢着谢清尘，将他死死地按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烈酒味的信息素彻底爆发，将谢清尘牢牢包裹。在这股强势的压迫下，谢清尘的腿有些发软，属于Omega的本能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臣服的冲动。
　　宋蔚燃的吻顺着他的唇角一路向下，落在他的下巴、喉结，最后停在了后颈那处最为脆弱的腺体上。
　　谢清尘浑身一颤，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不……不行……”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宋蔚燃！你不能标记我！你会后悔的！”
　　临时标记一旦发生，他们之间就会产生某种隐秘的联系。对于现在的谢清尘来说，他背负着太多的债务和秘密，他不想把宋蔚燃也拖进这滩泥水里。
　　而且，如果宋蔚燃清醒后知道自己被迫标记了谢清尘，那个骄傲的大少爷会怎么想？会觉得这是一种趁人之危的卑劣行径吗？
　　“我不后悔……”
　　宋蔚燃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在谢清尘的后颈处蹭着，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但动作却强势得不容拒绝。
　　“清尘……我好难受……帮帮我……”
　　这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彻底击碎了谢清尘最后的防线。
　　他僵住了身体，感受着宋蔚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腺体上，那种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就这一次……”谢清尘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宋蔚燃，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了后颈的皮肤。
　　“啊——！”
　　谢清尘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呻吟。
　　Alpha的牙齿刺破了腺体，滚烫的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注入他的身体。烈酒与原本的清甜气息在血液中交融、碰撞，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化学反应。
　　痛。
　　剧烈的疼痛之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满足。
　　谢清尘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起伏，只能死死地抱住宋蔚燃这唯一的浮木。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宋蔚燃的后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宋蔚燃贪婪地吮吸着，汲取着属于谢清尘的味道。随着标记的完成，他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火焰终于得到了安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平息。
　　宋蔚燃伏在谢清尘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依然紧紧抱着谢清尘，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清尘瘫软在他怀里，浑身被汗水湿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后颈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里现在充满了宋蔚燃的味道——那是属于他的Alpha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宋蔚燃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暗红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清明。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感受到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和怀里人虚弱的体温时，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清尘……”宋蔚燃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巨大的恐慌，“我……我做了什么？”
　　他看着谢清尘后颈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那是他留下的烙印。
　　“对不起……对不起……”宋蔚燃语无伦次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查看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谢清尘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推开宋蔚燃想要帮忙的手，有些艰难地坐直身体，拉了拉衣领，遮住了那个暧昧的痕迹。
　　“闭嘴。”谢清尘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那股子冷硬，“既然做了，就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
　　宋蔚燃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谢清尘靠在墙上，侧过头，避开宋蔚燃的视线，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反正……”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反正我也没吃亏。”
　　宋蔚燃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清尘，心脏像是被烟花炸开了一样，绚烂得让他头晕目眩。
　　“清尘，你……”
　　“睡觉。”谢清尘粗暴地打断了他，直接躺倒在床上，背对着宋蔚燃，“热死了，把风扇开大点。”
　　宋蔚燃坐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关掉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谢清尘。
　　这一次，谢清尘没有推开他。
　　宋蔚燃把脸埋在谢清尘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有他的味道，有他们彼此交融的气息。
　　“清尘。”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会负责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负责。”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悄悄地、试探性地勾住了宋蔚燃的小指。
　　窗外，台风终于过境，第一滴清凉的雨水落在了滚烫的窗台上。
　　在这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夜，他们终于彻底属于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