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年盛夏》亦柠希

8、抽屉里有什么 妈妈，这个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暮色把天空染成浸了水的蓝。许望纾几人挤在那家老菜馆里，木桌上摆着刚端来的水煮鱼，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来，碰一个！”许望纾举起玻璃杯，可乐的气泡顺着杯壁往上冒，“庆祝我们正式毕业！”
　　“叮”的脆响里，林北郴的胳膊肘撞翻了醋瓶，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郑铭泽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们这群毕业生在这儿狂欢，我这个大二的学生坐这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确实。”林北郴抬眼挑眉，故意拖长调子，“要不你带着他俩先撤？顺便买个单。”林北郴指了指林星耀和许樾安。
　　郑铭泽刚要反驳，斜对面的顾浔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江宁：“哎，你们看门口那俩，鬼鬼祟祟的，跟踩点似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玻璃门外站着两个女生，粉紫色头发在路灯下格外扎眼，正是林琳和秦洛。两人正在门口商量着什么。
　　“她们来这儿干嘛？”江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筷子上的鱼丸差点掉回碗里，“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来找茬正好。”林北郴“啪”地放下筷子，卷着袖子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李宇逢一把按住。
　　“你坐下！”李宇逢往他耳边凑了凑，“她们说不定还没看见咱，你这一咋呼，不就等于自爆吗？”
　　林北郴狠狠翻了个白眼，攥着拳头往椅背上靠。桌布上的醋渍还在慢慢晕开，像块没擦干净的疤。
　　门外的秦洛忽然碰了碰林琳的胳膊，朝菜馆里偏了偏头。林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正好落在郑铭泽身上——他正侧耳听许望纾说话，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看什么看。”林琳猛地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早不喜欢他了，有什么好看的。”
　　秦洛扯了扯她的袖子：“那换家店吃？”
　　林琳没应声，转身往街角走时，脚步碾得地面的石子咯吱响。
　　“哎？走了？”李宇逢扒着窗户瞅了半天，“她们是不是看见咱了？”
　　林北郴夹了根薯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郑铭泽：“你跟那俩到底啥关系啊？我可记得林琳以前追你追得挺凶。”
　　郑铭泽的筷子顿了顿：“没什么关系。”
　　“拉倒吧。”林北郴笑了，用下巴点了点周围的人，“你仨那点事儿，我门儿清。他们都想听，我替他们问的。”
　　“说说呗说说呗！”李宇逢立刻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别说了。”郑铭泽突然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被推开又合上，风铃叮当作响。剩下的人都愣住了，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追到门口，直到那片灰色校服消失在街角。
　　“他咋了？”许望纾皱着眉，看向林北郴时眼神里带了点责备。
　　“看我干嘛？”林北郴往后靠了靠，语气也冲了起来，“我也没说啥过分的啊。”
　　“林北郴。”许望纾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铭泽哥不想说的事，就别逼着问。还有你，”她看向李宇逢，“八卦也得分场合，刚才那话听着像是审犯人，换作是你，你舒服吗？”
　　两人都没说话。许望纾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林北郴：“你那段时间被传谣言的时候，全校都在背后议论你，要是我们当着你的面，兴高采烈地跟不知道的人说那些闲话，你会觉得开心吗？”
　　林北郴的脸慢慢涨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醋渍。许望纾没再等他回话，拿起包起身：“我也走了。”
　　“姐，等等我！”许樾安立刻跟上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林北郴和李宇逢压低声音警告，“赶紧去给铭泽哥道歉！不然我姐发起火来，你们这个暑假别想安生。她，你俩可惹不起。”
　　说完他抓起包冲出门，风铃再次响起时，店里只剩下林北郴、林星耀，李宇逢和江宁。四人面面相觑，桌上的水煮鱼还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了。
　　傍晚，许望纾拖着书包走进家门时，正撞见爸爸在卧室里背对着门藏什么东西。她踢掉帆布鞋，带着刚卸下重担的慵懒腔调走过去：“藏什么宝贝呢？神神秘秘的。”爸爸慌忙转过身，手在背后蹭了蹭：“你猜？今晚想吃什么？”
　　“订外卖吧。”许望纾往沙发上一瘫，“你做饭总做到一半被公司叫走，最后还得我收拾厨房。”
　　“行，听你的。”
　　外卖送到时，弟弟许樾安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许望纾扬着嗓子喊：“许樾安！吃饭啦！”
　　“来咯！”许樾安举着乐高小人跑过来。爸爸已经把三套餐具摆好，塑料餐盒打开时冒出热气，混着糖醋里脊的甜香漫开来。许望纾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这是妈妈走后，他们仨难得坐齐的晚餐。
　　“开动吧。”她说着夹起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爸爸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张总”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发涩。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爸爸接起电话时瞬间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起身换外套，看着他抓起公文包往门口走时那句含混的“公司有急事”。门“咔嗒”关上的瞬间，许樾安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爸爸又走了？”
　　许望纾把他碗里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盘里：“你最喜欢的动画片更新了，去看吧。”
　　“耶！”许樾安欢呼着跑向客厅，她却坐在原地，盯着那碗没动几筷子的米饭出神。妈妈离开后的三年，这样的聚餐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等客厅里响起动画片的背景音，许望纾才起身走向爸爸的卧室。门把手转不动时，她并不意外——以前从不上锁的房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关着。
　　她跑到储藏室翻出那串挂在褪色中国结上的钥匙，金属齿在锁孔里磕磕绊绊转了好几圈，“咔”的轻响终于传来。房间里和往常没两样，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财经报，衣柜门敞着条缝。她拉开抽屉，翻遍飘窗垫下的缝隙，最后目光落在带密码锁的床头柜上。
　　“会是什么呢？”指尖划过冰凉的数字键，她先按了爸爸的生日，红灯亮了；弟弟的生日，还是红灯。“总不能是我的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按下自己的生日，红灯依旧刺眼。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妈妈的忌日数字上。那串刻在心里的日期被按下时，锁舌弹开的轻响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抽屉里静静躺着个相框，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是妈妈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泛出浅黄。
　　还没来得及看清妈妈当时的笑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