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达芬奇》不易

9、第 9 章

　　一只紧攥着的拳头停在我面前，当我回过头的时候，它已离我的鼻尖那么近，耀武扬威似地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奇怪的是，制止住它的竟然是我的右手。

　　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只要稍一使力，他的眉毛就难以察觉地一皱，好象十分疼痛，这不得不使我有些怀疑。事实上，我关于打架的经验很少，并且每次都不怎么美妙。因此以防万一，我还没有放开他的拳头。

　　“我不喜欢莫名其妙地挨揍。”我眯着眼睛注视着他。这个男人头发凌乱，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凶狠的目光像是要杀死我一样。

　　“你这该死的离卡特琳娜远点！”他声音沙哑的说，不时瞧瞧我，又瞧瞧卡特琳娜，同样都是暴怒如火的视线。那婴儿早已转移到卡特琳娜手中，声嘶力竭的哭声将人的神经搅得一片混乱。

　　卡特琳娜似乎被惊呆了，双目直直地瞪向前方。半晌，她眼中那种沉静变成一片绝望的死寂。

　　那眼神叫我心头“噔”地一跳，旋即苦涩地一笑。看来她所过的生活比我能想象到的还凄凉百倍。我懊悔万分，刚才那般地质问她，实是待她太过严苛残忍了。或者说，我们在这里遇见，本身就是一个绝大的错误。今日她回到家，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待遇……这个男人，假如不把现在所受的晦气十倍地施加在她身上，恐怕就不会罢休！

　　念及此，我缓缓松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宣告：“以上帝的名义，我答应你离她远一些。”见他立即又朝我挥拳，我一侧头，躲开了。四周已围了不少人，有想上前来劝和的，但见他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的架势，又退后去了。

　　我这具身体似乎异常灵活，反应迅速，他的好几道重拳都落空了。当然，这不是惊讶自己身手的时候。我趁着一个空挡冲他一笑：“作为条件，你也听我说句话好吗？”他恍若未闻，拳势如雨，越发急紧了。

　　我心知他是一定要揍我一顿才甘心，便咬牙让他打了几下擦边的，饶是如此，却也疼得我直冒冷汗。不行，苦肉计太对不起这副新皮囊了，但悲惨的是：我忘了刚才是怎样制止住他的了。
　　情急之下，我大叫一声：“停手！”他一个激灵，行动便滞缓下来。我急忙止住他的拳头，尽量亲切地笑：“好了，生气有害健康。回答我，你爱卡特琳娜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成酱油色，恼怒地哼哼：“你说什么？”卡特琳娜也绝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楞了半晌，几乎忘了给婴儿擦鼻涕。

　　我淡淡地盯着他狂躁的瞳孔，同时牢牢控制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砺无比，遒劲有力。我催促道：“你爱她吗？回答我。”

　　“他妈的这什么愚蠢的问题！”他的眼睛藏在杂乱的眉毛下，在我脸上寻梭了几遍，似乎想看出我的用意何在，然未果。脸上的血色更是浓得像要涨破一般。不知怎的，我忽然心中一恸。他要是能把血色分些在列奥纳多脸上也好啊。

　　掩饰住这一切，我轻笑一声：“怎么，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朝我怒视，同时扫了眼卡特琳娜：“爱……吧。”

　　人群中立时爆发出一阵喝彩，簇拥着，大笑着，欢呼着，把他和卡特琳娜围了个水泻不通。一个小老头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你，大情圣！”另一位乐师更是激动得拉起了手风琴。

　　我顿时松了口气，抛下手足无措的一对夫妻，趁乱抹油。心中却有些神伤：私生子，为什么列奥纳多会是私生子……

　　好像从出生起就被拷上枷锁，隔绝了父母的爱，不能接受教育，几乎被排除在所有职业之外。独自承担双亲之罪……私生子就是这样令人悲哀的角色。

　　而这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

　　果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并且做什么都是徒劳。

　　抬头看看天色，正午的太阳是一片眩目的金黄，几只飞鸟扑簌簌地飞过，刹那间将那光线阻断了。

　　“弗朗西斯科！你跑到哪里去了，叫我们好找！”不出我所料，安东尼奥一见我就开始抱怨。卢西娅理了理我的衣服，皱眉道：“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好小子！大过节的居然打架，也不叫上我……”收到卢西娅埋怨的眼神，安东尼奥立即噤声。

　　我暗自诧异，方才已经好好整理过，自以为没有痕迹呢，不想还是被看出来了。

　　卢西娅拉过我的手：“先不论这个，你见到列奥纳多了吗？他是不是还在卡特琳娜那里？”

　　“怎么？他还没有回来吗？”我脑中“嗡”地一声，不及等她回答，已经跑出了七、八步。

　　“嘿，回来！我们要去帕格涅卡那里做礼拜……”安东尼奥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我的耳边，和风一起消失无踪。

　　我早该知道的……他没有把礼物送给卡特琳娜，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会出什么事情，会出什么事情……我越想越是害怕，一边尽我最快的速度奔跑，一边用力喊他的名字。人群和街道迅速向后退去，灼热的气浪低低伏在半空，灵魂似是因此而蒸腾起来，焚烧殆尽。喧嚣声仿佛被天空吸了进去，只余一片空洞的回音。

　　陋巷，集市，甬道，镇子这样小，却没有他的影子。

　　当我拐进一片橄榄林时，天很快阴了下来，光影交接处，那些被晒得发焦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起来。我缓缓停住，再往前走，就该出芬奇镇了。

　　盲目地转了几圈之后，我忽然发现，在林子边缘的草地中间，呈大字形地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那种姿势，就像是被钉在绿色底幕上的昆虫标本。

　　蝉在林中歇斯底里地叫着，我的呼吸一瞬间似是停止了，脑中一片空白，满身的汗水被风一吹，冰冷地沁到人心里去。双腿一步一步地艰难挪动，被牵扯到的伤处火辣辣地痛起来，唯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今天耗尽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脸上溢着淡淡的光，青草的黑影晃动在他皮肤上，像是白璧微瑕，却又更觉吹弹可破。也许是被草呵着痒，他动了动身子，小手胡乱挠了几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呼，他不过是睡着了。我暗笑自己太进入角色，真把自己当成他叔叔了呢。于是在他身边坐下，浑身都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