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达芬奇》不易

8、第 8 章

　　我斜靠在离他们不远的墙脚边，随手把玩一株细小的粉红花。耳边都是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无数风箱鼓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空气。他们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见，眼前一幕幕攸忽而过，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的默片。

　　列奥纳多半垂着头，包裹被双手掖在身后，似乎有些紧张又满怀期待。他示意卡特琳娜弓下身子，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注视他们的眼光冷淡而不耐。他怀里的小婴儿正咬住他的手指，他于是将手一扬，婴儿立即哇哇大哭起来。

　　卡特琳娜立即回身抱过婴儿，嘴角含着笑，眉梢却低低地垂着。哄了好一会儿，那孩子才不哭了。然后她重新弓下身子，等待列奥纳多继续说话。一头骡子从那里经过，背上负载着沉重的货物。骡子的主人一咧嘴抽了一鞭子，骡子哼也不哼地向前踱步，四蹄扬起一阵沙土。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掂起脚尖，在卡特琳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说了句什么话，便转身跑走了。包裹被他很快地揣在怀里。

　　低头一看，那朵粉红花在炽烈的阳光和我双手的蹂躏下，已经形毁神消，再不复当初柔柔细细的姿态。

　　有什么东西从我心底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呼吸。我记起我那难产而死的母亲。然而在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是不记得她的。我不知道她的表情、姿态、说话的语调、性格喜好是怎样的，假如不是那张暗淡的遗像，我甚至没见过她的容貌。那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母亲温婉的眉目、淡淡的笑靥，略带思索的眼睛，就这样再不复存在。留给我的，只剩一个浅浅的影子，一个逐渐扩大的黑洞——装满我对死亡的恐惧。

　　假如，我的母亲没有死，她还活着。但她嫁给了别人，她的温婉的眉目、淡淡的笑靥，都是对着我同母异父的孩子，再也不是为了我，我会如何？那些孩子享受着她的抚爱，而我却被遗忘，我会是怎样的感受？

　　那种难言的酸楚又自心头泛起，列奥纳多……他还只是一个单纯、未经世事又异常敏感的孩子啊……

　　夹带着热浪的气流从我脸上掠过，远处轻快的琴音在风中听起来亦真亦幻，我回到人群中间，还是这样欢乐的气氛，货摊前面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但是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了，一定是的。

　　或许是因为，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走着，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我买下那把其貌不扬的七弦琴的，当然，绝不是由于摊主那夸张的吆喝和卖力的表演，他在发现我注意到那把琴的时候高兴极了，就好象从没有人对他的货物表示过兴趣。我甚至没有同他讲价就买了下来。它温润的木制表面上，纹理自然地舒展，对我而言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我抚摩着一根流动阳光的琴弦，忽然想起列奥纳多闪耀金色的卷发来。想象它们交相辉映的样子，我缓缓在嘴角弯起一个微笑。

　　婉言谢绝摊主对另一只小笛子锲而不舍的推荐，我离开那里，这才想起我应该寻找安东尼奥，于是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像卡特琳娜。”我瞥见一个蹲在卖布料的货摊前的身影，漫不经心地想。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好回头。有些时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情。我看见她平静无波的眼中忽然涨满惊恐与慌乱的潮水，“弗朗西斯科。”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语调竟然有些颤抖。

　　我发现我简直无法单独与她对话。拼命思索弗朗西斯科会是怎样叫她的，是直接说名字，还是有什么更为尊敬或亲切的称呼。然而这些努力都是徒劳，我索性轻笑着说了一句：“嗨，八月节愉快。”

　　她怔了一下，勉强地对我笑笑：“你也是。”之后她不经意地朝四周望了望，视线像风筝一样飘起来。我们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那种叫人害怕的沉静。“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我不放心布第带孩子。”

　　我心想布第就是那个目光凶恶的男人了。她……跟着这样的一个人，一定很苦。

　　然而下一秒，列奥纳多愤怒、失望与痛心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和苍白无色的小脸浮现在我眼前，我再次感到一阵心酸和无能为力的挫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并且做什么都是徒劳。

　　可是什么也不做，又怎能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呢？

　　我这样想着，脑中的话冲口而出：“等等。有时间的话，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列奥纳多？”

　　她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闻言停下来，冷漠地盯着我：“抱歉，我恐怕没有什么时间。”

　　“你在说谎。”不知怎的，我虽明白她必定有她的苦衷，但听她对列奥纳多的事情这样冷漠，还是禁不住有些生气。

　　“并没有，喏，你看，我还要去找布第，他总是把孩子弄哭。”

　　“噢，别找这些可笑的借口！没有时间？一个母亲会因为没有时间而放弃与自己儿子相聚的机会吗？假如你真的关心他！他那么需要你，你只要把给你的小婴儿的爱分四分之一给他，他就会兴高采烈了！”

　　她看上去有些瑟缩，牙齿轻咬着下唇，双眼逃避似地望着远处出神。

　　我走到她面前，低声试探着说：“而且，你害怕他吧？也害怕我？”

　　集市前闹哄哄的，一群醉汉正含糊不清地高声歌唱，与此同时，马的嘶鸣，贩卖者的吆喝，近旁一只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此起彼伏。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哦，上帝，难道你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她喃喃道，并没有回答，视线越过我的肩落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忽然，她的瞳孔惊恐地放大了：“不，布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