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鼎鱼山耶

20、第 20 章 听筒里，护

　　听筒里，护工带着哭腔的声音是无数从天而降的雪花，融入闻人怜卿痛恨了这么多年的神经中。
　　“卿总，您快与夫人过来吧。老爷子情况极其不好。医生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说是老爷子大限将至，撑不了多久了。”
　　闻人怜卿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听着护工的哭求。闻人怜卿闭了闭眼，后面的车不停地按着喇叭催促。
　　当他回忆起往事，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剖心析肝的痛。
　　寂静的夜晚，葡萄庄园中灯火通明。
　　闻人怜卿感觉自己走在刀尖上，越是靠近闻人劲竹的卧室，越是走得缓慢。
　　他的妻子没有来。张汐汐生性高傲凉薄，更是不屑踏足此地。
　　他的眼神中带着滔天的恨意。
　　护工守在门口，终于看到有人来询问老爷子的病情，连忙上前。
　　“卿总，医生已经抢救过几次了。但无力回天了。你们进去看看吧，别留遗憾。”
　　“遗憾？”
　　闻人怜卿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他闻人劲竹这辈子，从来不会给我留遗憾，只有他留的恨。”
　　护工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讪讪地让开位置。
　　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闻人怜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要划破皮肤跳出来。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卧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张曾经威严、霸道、掌控着他们兄妹四人命运的脸，此刻干瘪、蜡黄、苍老。
　　闻人劲竹的眼窝深陷，脸颊两侧只剩一张皱皱巴巴的皮。
　　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有一息尚存。
　　过了不久，闻人柏瑾与闻人柏瑜二人同时无声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回来。”
　　江解颤抖着声音，向二人招了招手。
　　她毕竟是长辈，闻人柏瑜的家教让他乖乖地走回去。
　　沉默良久，闻人怜卿挪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前。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有积压了二十几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得到释放的快意。
　　闻人劲竹感应到儿子来看他了，浑浊的眼睛无比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好不容易才将视线聚焦在闻人怜卿身上。
　　他惨白如纸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是在喊闻人怜卿的乳名。
　　闻人劲竹说不出话，只好抬起手指示意闻人怜卿凑近他一点。
　　闻人怜卿可怜般将手伸过去，在闻人劲竹即将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间，又把手抽了回来。
　　闻人劲竹张大嘴巴，发出如同儿时咿呀学语那般的叫声。他是想骂闻人怜卿不孝的，但是又怕加重闻人怜卿对自己的恨。
　　“别费力气了，你说的话，我听不见，也不想听。”
　　闻人怜卿的话冷冰冰的，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
　　“你撑着最后一口气，是想等我来，听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为我们好’。还是想看看，被你拆散的两对鸳鸯，是不是还对你言听计从？”
　　如此大逆不道之语，让闻人劲竹的眼睛猛然睁大，胸口的起伏骤然加快。
　　仪器的滴滴声变得急促，旁边的监护仪数值瞬间波动。
　　医护团队立刻冲了进来，想要进行抢救，却被闻人怜卿伸手拦住。
　　“不用救了。”
　　闻人怜卿冷漠的目光扫过医生，掷地有声地说道:“他活够了，也该走了。让他把话说完，或者，让我把话说完。”
　　医护团队看了一眼闻人怜卿的眼神，又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闻人劲竹的状态，最终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卧室里再次恢复安静，闻人劲竹的粗重喘息声被无限放大。
　　“爸，你不是一直说是为我们好吗？”
　　闻人怜卿勾起嘴角，字字诛心，“你早死，也是为我们好。”
　　闻人劲竹寒心地流下一行眼泪，耗费巨大的力气才问出了一句，“你就这么恨我?”
　　“我都快恨死你了。”
　　闻人怜卿盯着他的脸，“闻人劲竹，你还记得我的爱人是谁吗？”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染了剧毒，往他与闻人劲竹五脏六腑上涂抹。
　　“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便是，我的‘嫂子’江解。当年，你说她是孤儿，配不上闻人家族，配不上我闻人怜卿。你用你的权力地位威胁她，逼她离开我。她生下我的儿子闻人柏瑾后，你把我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
　　闻人怜卿舒出一口气，继续剖开当年的真相。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能让她身怀六甲时嫁给闻人怜鹤。我更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能让闻人怜鹤同意娶她。你用他们四人的命威胁我娶张汐汐。害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多年。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好？”
　　闻人怜卿恶狠狠地瞪向闻人怜鹤。
　　闻人劲竹的嘴唇抖动，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愤怒。
　　他的手艰难地抬起，想要扇向闻人怜卿，最后却无力地垂落，砸在病床的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觉得我应该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觉得那样才能巩固你在家族中的地位。可是呢，我娶了张汐汐后，就像入赘一样。”
　　闻人怜卿往前探身，俯身靠近闻人劲竹的脸，溢出来的恨意让他掐住闻人劲竹的脖子。
　　“你知道吗？江解与闻人怜鹤举行婚礼那天 ，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撑不住你给的压力，她哭着说下次见面要我喊她嫂子。她求我，不要与我的两个孩子相认。我赶去婚礼现场时，被门口的保镖打了出来。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想杀了你，闻人劲竹，我真的想杀了你。”
　　“还有我妈与娴灵。”
　　闻人怜卿松手，他的目光转向天花板，是那么悲凉。
　　“当初，我妈跪在你脚下，磕头求你不要将娴灵嫁给那个游手好闲、残暴不仁的徐晏付。你不同意，生生逼死了妈妈。妈妈的一条命，都没能换来你的幡然醒悟。你还是把娴灵嫁给了徐晏付。她婚后生下一个残疾孩子，徐晏付每日家暴她，我是不是也求你了。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让她忍。忍到最后，她的孩子被徐晏付活活打死，她精神失常，在清醒时绝望自杀。我在瓢泼大雨中跪了三天，都不能让你心软半分！”
　　“而挽歌，更是被你当做工具送往各家，三嫁三离，终身不孕。”
　　“我还要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的哥哥，你的大儿子，闻人怜鹤在去年也自杀了。”
　　残酷的往事被赤裸裸剥皮，闻人怜卿感觉自己……浑身无力。
　　好累。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