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夜（三） 你是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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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是怎么误入超市的。
他的记忆好像有点模糊。
他只记得，他不是特别想回家，因此准备在路上找找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随便什么都行。
他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路过了一间很漂亮的高级商场。
小赵平时从来没进去过这家商场，但他去上班的路上总会路过。
这间商场外墙上，硕大的奢侈品海报总是那么刺眼，那通透的玻璃橱窗也总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
好美的地方，小赵总发自内心地这样感叹。
后来他在网上搜，里面的每个牌子，随便挑个东西，都是自己几个月省吃俭用还不一定能攒下来的价格。
小赵担心自己进去买不起，更担心进去了买不起就被人瞧不起。
因此，虽然好奇，他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可这次，大概是觉得现实世界不敢逛，梦里还不敢吗，他鬼使神差地就进去了。
他逛了一层，逛了两层。
一开始，每一家店他都只敢马马虎虎地在门外瞥一眼，最多看一眼橱窗；
后来，他发现那些神色冰冷的顾客和店员压根没注意他，他胆子大了一些，就走进店里去看。
手表，包，珠宝，皮带，围巾，鞋子，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他一间一间，都看了一遍。
看得多了，他发现这些地方压根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个店面，挂几件衣服，柜台里站一个看起来不想上班的店员，看见他进来就问他，要买什么？
跟他平时去买衣服的红鲤鱼市场也没什么区别。
小赵终于逛到兴致缺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看见商场地图底层标注的进口超市。
他想，不如去看看这里的超市都有什么买不起的高级货吧，总之在这里看看，也无所谓。
于是他走向了超市。
“欢迎光临CKRC，很高兴为您服务~”
门口的员工露出得体温柔的微笑，替他把门打开，向他毕恭毕敬地鞠躬。
一开始，小赵只是想随便看看。
货架间铺着柔软的地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高档的香氛气味，和小赵逛过的所有超市都不一样。
逛着逛着，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这里的东西真干净，真美好，他好想拥有啊。
小赵的心里有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只敢偷偷地想，从不敢告诉别人。
他想，他不值得这些漂亮的好东西吗？
小赵有些难过，都是人，凭什么别人用好的，他只能看呢？
他开始往里走。
走到饮料区，小赵看见了包装不一样的铁罐可乐，不知道和平时喝的普通可乐有什么区别，有点想加入购物车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推上了购物车。
小赵拿起了铁罐可乐，往下一个货架走。
他看见包装设计繁复又华丽的进口薯片，同样的塑料袋上写的都是看不懂的文字，不知道和平时吃的薯片会有什么区别，于是也加入了购物车。
他推着购物车走啊走，走啊走，看见纹理清晰、表面泛着彩光的新鲜牛肉，雪白的脂肪和鲜红的肌肉一层层地叠加，光是看着，好像就能闻到它被煎烤时散发出的香气。
小赵不吃这样的牛肉。
他爱吃肥牛。
小赵租的房子很小，没有厨房。刚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加班，每天回到家都没力气做饭了，于是只好点外卖，点十几块一份的盒饭；
后来有一天，一个送餐的骑手告诉小赵，以后别点了，他没懂——过了两天，那家盒饭被查封了，上了新闻，小赵才知道，他一直以来吃的，是一个在老鼠和蟑螂乱爬的小屋子里加热出来的清朝预制菜。
于是小赵买了一个小电炉，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之后，无论如何，他都学着网上的一锅出教程给自己做好吃的，营养均衡，好吃，又很便宜。
日子久了，他发自内心地爱上了自炊生活，偶尔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发生了，小赵还会买一点肥牛回来奖励自己。
他舍不得买最好的切片肥牛，往往对比价格之后会买人工合成的冷冻肥牛，那样又有牛肉味，又不会贵到他心生愧疚。
小赵吃得很开心，每次都很开心。
久而久之，小赵觉得，自己最爱吃的食物，一定是肥牛吧。
可他是爱吃肥牛，还是只能吃肥牛呢？
想要。
小赵拿起那块厚实的、肥瘦相间的自然牛肉，看了又看。
好想吃一次这样的牛肉啊。
小赵的脸上有点湿，他摸了摸，猜测是眼泪。
为什么对着一块牛肉流了眼泪呢？
小赵想不明白。
他把眼泪擦干，把牛肉也放进购物车里，他告诉自己，不用哭了，今天就可以吃上这样的牛肉。
他接着往下走。
他的购物车里放进了可乐，放进了薯片，放进了牛肉。
他又往里放了很多不一样的好东西，放进了有机蔬菜，放进了陶瓷锅，放进了洗发水，放进了卫生纸，放进了鼠标，放进了枕套，放进了水杯。
他放进了他之前想过，但从没敢过的生活。
小赵高高地扬起了头。
他一直放，一直放，一直放，一刻也不停地放，好像停下来他就会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
终于，小赵逛完了整间超市，他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往收银处走，就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顾客。
小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焦急地拦住小赵，劈头盖脸地骂：“兄弟！醒醒！”
小赵浑身颤抖了一下，如大梦初醒，他恍然地看向小方，对方那张讨喜的胖脸此刻写满惊慌：“你在干嘛？兄弟，你有钱吗？”
小赵下意识地摇摇头，无措地看向购物车：“没有！妈呀，我赶紧给人家放回去。”
二人是在第一天为毕业典礼买食物时认识的，虽素不相识，却一见如故。进城买东西时，两个人很是默契地凑钱买了吃的，然后平分，共守后门那晚更是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被学校分开安置之后还能在这遇见，给小赵增添了许多安全感。
小赵正要转身推车，去把商品放回货架上，小方拦住他：“不能放！”
小赵不解，小方带着他退到一边，只跟他说：“你看。”
二人等了一会，一个推着购物车的顾客路过，他的面色不再冰冷无神，而是窘迫地从购物车里拿出一袋泡面，在方赵二人的注视下，走向速食品货架。
小方带着小赵悄悄跟了过去，远远观望。
见四下无人，那位顾客把泡面放回了货架上。
“滴！滴！滴！滴！滴！滴！”
倏尔警铃大作，货架下方迅速渗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棕色皮革，逐渐充气膨大，进而分裂，长成了两只比人还高的直立美洲大蠊。
“抓到了！抓到了！拿了不买！白嫖怪！白嫖怪！”
那两只美洲大蠊的触须在空气中疯狂舞动，发达的口器向前伸展，发出“哒哒哒哒”的触碰声，随着它们说话的声音一同被扩大。
小赵后退一步，差点呕出来。他惊恐地看着那两只穿着西装的美洲大蠊将上足和中足刺入顾客的身体，短暂的挣扎之后那顾客一动不动地软了下去，唯余脸上那双眼睛还在恐惧地转动。
美洲大蠊身后两对巨大的翅膀开始疯狂震动拍打，二虫合力将顾客钳制升空，超过了货架，升到了超市里每一个人都能看到的高度。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美洲大蠊的口器还在颤动，这羞辱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大，放眼望去，超市里的员工竟都面向这里，开始跟着重复。恍惚间，小赵看见那些礼貌亲和的员工头上也有两根棕色的长须在摆动，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随着辱骂声渐大，人也变多了，那个被示众羞辱的顾客眼睛里的害怕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的神情。
他的嘴可以动了。
他喃喃道：“我有罪…我不应该…”
这声音不知从哪被收集，竟从超市的广播里传出来，传遍了这间精致的、高档的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顾客突然大声嘶吼：“我有罪！我不应该！我有罪！”
声音响彻整间超市，美洲大蠊满意地停下了辱骂，它们的头灵活地转动，转向了被夹在中间的顾客，生来就是为了咀嚼的口器诡异地伸长，一左一右，猛地插入了顾客的眼眶。
眨眼之间，那顾客便成了一条空荡的皮囊，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成了小赵之前踩过的地毯。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高档的香氛气味，从那条地毯上幽幽地扩散开来。
几乎是在闻到那香气的一瞬间，小赵就干呕了起来。
他身边的小方倒是十分镇定，始终正视着空中悬停的那两只怪物。
行刑完毕，那两只美洲大蠊头部侧面的复眼转动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点似乎在聚焦小赵的方向。小赵浑身一颤，小方却不慌，他的脸阴沉沉的，面无表情地当着美洲大蠊的面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再看投诉你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还是消费者的方赵二人这样对待，那两只美洲大蠊的气焰反而迅速萎靡了下去。它们在空中越缩越小，最终缩成正常的手指大小，振翅绕了一圈，窸窸窣窣地藏回了货架的底部。
小方俯身把小赵拉起来，腿还在发软的小赵咽了口口水感激道：“谢谢兄弟，真的，谢谢。”
“多大的事。”小方不以为意，他沉稳地安抚，“你不知道这间超市的规则，很容易触发死亡陷阱。”
小赵无措：“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能丢下购物车跑吗？”
小方摇头：“跑不了，我进来这么久了，跑不出去的。”
他抬抬下巴，示意小方看店门口。
唯一的出口在收银台的外面，和入口一样，那里也守着两名温顺恭敬的员工，为客人开门。
小方叹气：“这些员工都不是人，我亲眼看见有人逃单想跑，被抓回来，跟刚才一样。”
“那…那我还有救吗…”小赵颤声，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陷阱中。
“你别出声。”小方沉思，带着小赵朝后走，“跟我来。”
小赵推着自己的手推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方那浑圆的身躯之后，看着似乎变了一个人，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靠谱的小方，小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走过了食品区，走过了冷冻区，走到了超市的最里面。
那里，有一条通向仓库的员工通道。
四下张望之后，小方从兜里掏出一张工作证，刷开了门禁。
二人迅速地溜了进去。
仓库里很黑，非常黑，供人通行的道路两侧安装着暗淡的白炽灯，两边是通天的巨大货架，高度远超商场，就好像他们进入的完全是另一个空间一样。
小赵惊异地瞪大了眼：“你怎么搞到工作证的？”
小方笑了，他的笑容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有些狡诈：“捡的。”
小赵“哦”了一声，又问：“这有出去的路吗？”
沉默。
小赵有点心慌，他又重复问了一遍：“这能出去吧？”
小方这才说：“我在等。”
“等什么？”
小方回头，冲小赵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等天黑，外面的蟑螂总得换班吧。”
“噢噢噢噢，兄弟，还是你聪明啊！”小赵兴奋地拍小方的肩膀，“我们在这躲到天黑，然后趁外面的蟑螂换班的空隙，我们就可以出动了！”
小方圆嘟嘟的脸上出现一个微笑，他点点头，指向黑暗道路的前方：“我找到个地方，应该是库管的办公室之一，好像也没人，我们就在那里躲到他们下班吧。”
小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丢下购物车，快步进入了库管办公室。
小方在门口，不放心道：“跟你一起在附近下车的人多吗？”
想了想，小赵回答：“不少呢。”
小方皱眉，担忧道：“我怀疑还会有人被吸引到这个超市里来，我得去外面捞捞人。”
小赵想要劝阻小方，他实在不敢再回到外面那可怖的超市里了，光是想想货架底下藏着多少蟑螂，就让小赵寸步难行；可他又不好意思让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小方独自回去。
他有些犹豫，没想到小方主动开口：“你在这藏着，不要声张，咱们俩目标太大了，不方便往回带人。”
小赵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小方冲他笑了笑，叮嘱道：“万一要是这有什么事，你要出去找我，记住三条。”
“一，别让人发现那条员工通道，更别让人发现这间仓库，发现了我们就完了。”
“二，别大声说话，如果有人来了，你就躲到货架的阴影里去，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三，如果你看到了什么立刻就能吃的东西，记得偷偷搜刮回来，这样能保证我们后续的生存。”
小赵一一记下，感叹：“兄弟，太缜密了，你去吧。”
小方点头，离开了。
独自一人躲在墙角的小赵虽然有些害怕，但仍然牢记着小方交代的规则，安静，不出门，躲在黑暗里。
至于小方让他出去搜刮食物的嘱咐，小赵选择性地跳过了。
他害怕，害怕到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况且，他心存侥幸地想，就算他不找，小方应该也能找到一点吧。
小赵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呆在这样的黑暗里，好像连时间的概念本身也被模糊了，他想起学校发的手机，赶紧从布包里掏了出来。
绿企鹅上有鲜红鲜红的消息提醒，小赵点进群聊，用聊天记录打发时间。
他翻到了董心的死亡，翻到了众人的反应，更因此吓得不敢出门，打定主意不去搜刮什么吃的，就要一口气藏到所有蟑螂下班为止。
他再往下翻，发现好像自从进了商场，就断网了，消息没再更新。
小赵放下手机，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他有些疑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呢？
门被轻轻敲响，小方探进来一个头，说：“还好没有别人进来了，外面安全了，咱们走吧。”
小赵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没搜刮到什么东西，真不好意思。”
小方看起来并不太在意，摇头：“没事。”
二人沉默地走在仓库的长廊之上。
左拐，右拐，左拐，右拐。
小赵有些疑惑，进来的路有这么长吗？
走在前面的小方步履十分沉稳，仿佛胸有成竹，小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注视着小方沉默而伟岸的矮小背影，心里有些感动。
正这样想着，似乎是突然连上了网络，小赵的手机连续跳出来几百条鲜红鲜红的消息提醒，小赵边跟在小方身后，边下意识地点开，划到最上面，发现大家在议论又有人死了。
谁死了？
小赵往上翻。
他翻到了。
“校友【方政】已下线，账号已静默。”
方政，正是小方的全名。
时间大概是小赵刚刚进入这个商场的时候。
小赵僵硬地看向小方的背影。
小方死了。
从他们见面起，小方就已经死了。
刚才没有注意，现在再看去，小方的背影在地板灯光的照耀下，投影在墙上，像是一个圆乎乎的肉球，那肉球的尾端，是一条摇摆着的细而长的尾巴。乍一看，那影子像极了一只硕大的老鼠。
“你在看什么？”
小方问。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