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势》爱爱爱

9、两个失眠的人 那天晚

　　那天晚上，沈既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她洗了澡，换上那件旧哈佛法学院的卫衣，没有吹头发，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膀上，把衣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赤脚走到电台前，打开了设备。

　　没有开主灯。只有电台屏幕和频谱图的微光，浅蓝色的，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散发出的冷光。她把耳机戴上，调到20米波段，慢慢旋转频率旋钮。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不是找什么，而是在逃避什么——逃避白天于徳华说的那些话，逃避陆砚舟在电话里说“误会不需要解释”时那个平静得让人不安的语气，逃避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她不舒服的念头：

　　你在乎他。不是作为合作伙伴，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一个人。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旋频率。

　　14.230 MHz。

　　一个信号跳了出来。

　　不是语音，是摩尔斯电码。发送速度不快，大概每分钟十五个词，发得不算专业——字母之间的间隔有时候偏大，有时候偏小，像是在用一根不太听话的手键。但每个字符都发得很认真，没有省略，没有简写。

　　内容： “BD4SJM DE BD4VKZ BD4VKZ BD4VKZ。这只是一个测试。”

　　沈既明愣了一秒。

　　BD4VKZ。她查过这个呼号。那是一个北京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2015年拿的执照，二级操作证，设备是ICOM-7300，天线是自己架设的端馈。日志更新不频繁，但每隔几个月会有一段活跃期。

　　她不知道BD4VKZ是陆砚舟。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手键，开始发报。她的电码比他快得多，利落得像在切豆腐，点划之间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BD4VKZ DE BD4SJM。你的呼号后缀我没听清，请重复。”

　　对方很快回复：“BD4VKZ DE BD4SJM。BD4VKZ。你的电台接地方案我看了，第一个方案可行，但第二个方案的电感值算错了。”

　　沈既明盯着屏幕上那串点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人在用摩尔斯电码跟她讨论电感值。

　　她回复：“BD4VKZ DE BD4SJM。电感值没错，是4.7微亨，对应14兆赫兹的阻抗匹配。你计算时把频率单位搞错了，用了兆赫而不是千赫。”

　　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对方发来一段较长的电码：

　　“BD4SJM DE BD4VKZ。我重新算了一遍，你是对的。另外，于徳华签字了？”

　　沈既明的手指停在手键上。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回复：“签了。下周一上午十点，他办公室。你会来？”

　　“会。但我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银星在东南亚的那个壳公司——Pacific Bridge Group——的完整股权结构。你能查到吗？”

　　沈既明想了想。这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但她的那个线人也许可以。

　　“我试试。不一定能查到。”

　　“尽量。”

　　沉默又来了。沈既明以为对话要结束了，正准备发“73”道别，对方又发来一段电码，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犹豫：

　　“BD4SJM DE BD4VKZ。还有一件事。”

　　“请说。”

　　“你不应该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你棋谱上。”

　　沈既明的手键悬在半空中。

　　她什么时候在他的棋谱上写过名字？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天在十方资本的前台，她翻看那本象棋开局百科时，夹页里有一张手写的棋谱，上面有陆砚舟的名字。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写任何东西。

　　所以那个人棋谱上本来就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忘了。

　　她忍住笑，回复：“BD4VKZ DE BD4SJM。你的棋谱上本来就有你的名字，不是我写的。你记错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沈既明几乎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画面：陆砚舟坐在那台ICOM-7300前，皱着眉头盯着手键，脸上有一种难得的、被自己打败了一下的微妙尴尬。也许他在揉太阳穴，也许他在无声地骂自己一句“蠢货”。

　　终于，回复来了：

　　“……哦。”

　　只有一个“哦”。但在摩尔斯电码里，“哦”不是一个标准字符。他发的是“---”，那是字母“O”。她猜他是想发“哦”的拼音“O”。

　　沈既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厚厚的窗帘吸收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笑过了。

　　她发了一个标准的“73”——“. . . .”是数字7，“. . .”是数字3，合起来是“73”，业余无线电里代表“最好的祝福”。

　　然后她加了一句：“早点睡。下周一见。”

　　对方的回复很快：“BD4SJM DE BD4VKZ。你也是。晚安。”

　　她关掉电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失眠。

　　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她母亲说过的那种“心里有事就睡不着”。而是一种奇怪的、陌生的、让她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好奇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说：

　　你遇到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一个用摩尔斯电码讨论电感值的人。一个在棋谱上写自己名字然后忘了的人。一个说“误会不需要解释”的人。

　　她把被子蒙住头。

　　不要想。

　　睡觉。

　　但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她把被子掀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手机亮了。没有消息，只是充电提示。

　　她拿起手机，打开电台日志，在今天的记录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2024年3月XX日，20米波段，14.230MHz，与BD4VKZ通联。内容：技术讨论及工作安排。信号报告：599。”

　　她在“备注”一栏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一个词：“有趣。”

　　然后关机，上床，闭眼。

　　这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