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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差允许范围 陆笃去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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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笃去城北二中报到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没有告诉父亲。清晨五点,他把熬好的中药倒在保温桶里,留了张字条:“爸,我去学校了,午饭在冰箱,热一下。”字条压在药盒底下,压得很平。
出门时,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热气,还有邻居家小孩背着书包跑过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陆笃低着头,尽量避开这些鲜活的气息。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那是他初三备考时买的,现在已经有点紧了,领口勒着脖子,像一道无形的箍。
城北二中离他家步行只要十二分钟。
校门是锈迹斑斑的铁艺门,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连头都没抬。比起启明中学那种气派的大理石拱门和电子测温仪,这里更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入口。
教学楼是灰黄色的马赛克外墙,不少瓷砖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陆笃按照指示牌找到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在三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劣质拖把水的腥气。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人。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陆笃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在启明的模拟班里,大家课间都在讨论竞赛题或者托福单词,而这里,话题围绕着昨晚的球赛、游戏装备和隔壁班谁的裙子短。
陆笃选了靠窗最后一个位置。
他把书包挂在桌角,坐下,掏出一本物理必修一的课本。书是从旧书店淘来的,扉页上还有前主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喂,同学,这里有人吗?”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笃抬头。
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眉眼长得有些过于精致了,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校服搭在臂弯里,看起来和这个灰扑扑的教室格格不入。
陆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谢了。”男生把书包放下,坐在了他旁边,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陆笃没说话,继续看书。但他能感觉到余光里的动静:那个男生把文具盒拿出来,把笔一支支摆好,动作有条不紊。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是转笔的声音。
陆笃的视线从书上移开了一寸。
那个男生正咬着笔杆,盯着黑板上的课程表发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笔在他指间飞快地旋转,形成一个虚影。
陆笃看了一眼那支笔。是派克卓尔,金属外壳,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冷冽的光。这支笔的价格,大概抵得上陆笃全家半个月的生活费。
陆笃收回了目光。
上午的课很无聊。老师讲得缓慢而重复,像是老旧的磁带卡了带。陆笃听着听着,思绪就开始飘。他想起了启明中学的分班考试卷,最后一题是关于电磁感应的,那个模型比这个复杂得多。
下课铃响。
陆笃收拾书包准备去厕所,那个转笔的男生突然转过头,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叫岑栩(Cén Xǔ)。”纸条上写着。
陆笃顿了一下,没接。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自己的笔记本角落写了三个字,撕下来递回去。
“陆笃。”
岑栩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他的笑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你。中考全市第三。”
陆笃没回应,转身走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陆笃靠着墙根走,避开人群。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回头一看,是岑栩。
“你去哪?”岑栩问,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很久了。
“厕所。”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话。陆笃讨厌这种无意义的社交,但他更讨厌拒绝带来的麻烦。岑栩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人际关系很好的中心人物,和这样的人保持距离,是最好的生存策略。
洗手池前,陆笃拧开水龙头。水流很细,而且是冷的。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寒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岑栩站在旁边,也在洗手。他用的不是肥皂,而是一瓶按压式的洗手液,泡沫很绵密,香味清淡。
“你为什么来二中?”岑栩突然问,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陆笃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家近。”
“哦。”岑栩关了水,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干手指,“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物理竞赛。二中的老张,带竞赛很厉害。”
陆笃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
老张。张志远。城北二中唯一拿得出手的老师。据说以前在省重点教书,因为作风问题被贬下来的。但他确实有能力,带出的学生拿过全国一等奖。
陆笃确实查过这个。这也是他愿意来二中的唯一理由。
“也许吧。”陆笃说。
岑栩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陆笃的脸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老张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两秒。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像鹰隼一样扫视全场。
“翻开课本第15页。”老张的声音沙哑,却自带威严,“今天我们讲匀变速直线运动。”
陆笃翻开书。这一章他初中就自学完了。他看着黑板上的公式: s = v_0t + \frac{1}{2}at^2 。
太基础了。
陆笃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另一个东西。他在算父亲的药效半衰期。根据说明书,药物浓度每12小时下降50%,那么维持治疗所需的最小剂量是多少?
唰。
一支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陆笃的课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陆笃抬起头,迎上老张的目光。
“这位同学,”老张敲了敲黑板,“既然你这么懂,你来回答一下,这个小车下滑的加速度是多少?”
黑板上画着一个斜面和小车。
陆笃看了一眼图,没有站起来,直接开口:“若忽略摩擦力,加速度为 g \sin\theta 。若考虑滑轮摩擦系数 \mu ,则为 g (\sin\theta - \mu \cos\theta) 。”
老张眯起了眼睛。
陆笃继续补充:“题目没给摩擦系数,所以默认第一种。但现实中,第二种更严谨。”
教室里一片死寂。
老张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笑,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意外。“不错。坐下吧。不过下次别在我课上算别的,哪怕是算你爸的药费。”
陆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老张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确实猜对了。
陆笃没说话,坐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旁边的岑栩在看他,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陆笃没有再低头。他直视着黑板,把每一个公式都刻进脑子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瓢泼大雨。学生们堵在教学楼门口,抱怨声四起。
陆笃没带伞。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没带伞?”岑栩站在他旁边,撑开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嗯。”
“顺路吗?我送你一段。”
“不顺。”陆笃说,“我家就在后面巷子里。”
“那正好,我骑车过去,捎你一程。”岑栩指了指车棚里的一辆捷安特山地车。
陆笃想拒绝,但雨太大了,短时间内停不了。而家里,父亲可能已经醒了,等着他回去做饭。
“谢谢。”陆笃妥协了。
岑栩的车骑得很稳。陆笃坐在后座,身体僵硬地向后仰,尽量避免和岑栩有任何身体接触。雨水打湿了岑栩的肩膀,也溅到了陆笃的裤脚。
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陆笃指了指前面:“前面那个红砖楼,停下。”
车停在楼道口。
“到了。”陆笃下车,把伞递回去,“谢了。”
岑栩接过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看着陆笃背后的那栋楼。楼很破,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甚至有尿骚味飘出来。
“你住这儿?”岑栩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单纯的疑问。
“嗯。”陆笃没多做解释,“再见。”
他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岑栩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陆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陆笃扶着他肩膀下车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里的布料是湿的,而且很薄。
他骑上车,汇入雨幕。
陆笃回到家,开门。
屋里一股闷热的中药味。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个雕塑。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嗯。饭在锅里,我去热一下。”陆笃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油烟机坏了,一炒菜就满屋子烟。陆笃熟练地点火,倒油,打鸡蛋。
窗外,雨还在下。
他看着窗玻璃上流淌的水痕,想起了岑栩那把昂贵的伞,想起了老张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了那个转笔的动作。
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个变量组成的。
而他,只想做一个常量。
哪怕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