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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天才少年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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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笃是在市立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接到那个电话的。
信号不算好,或许是这栋老楼墙体内的钢筋太密,又或许是下午三点的阳光虽然斜斜地打在掉漆的墙皮上,却穿不透这间被消毒水腌入骨髓的病房。他靠在窗边,窗框是锈红色的铁,摸上去一手红屑,像是干涸的血。
“喂。”他声音很哑。
“是陆笃同学吗?我是启明中学教务处。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鉴于你迟迟没有来领取,我们想确认一下,你是否决定放弃我校的入学资格?”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公式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启明中学,这座城市里最好的高中,每年的一本上线率像是一柄悬在家长头顶的利剑,能进去的,半只脚就算踏进了名牌大学。
陆笃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楼下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坛,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着轮椅在晒太阳,像是一群等待枯萎的植物。
“同学?在听吗?我们需要你尽快给个答复,名额有限,如果你不来,我们要顺位补录下一个了。”女声稍微提快了一点,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知道了。”陆笃说。
“那你是今天来取,还是明天?”
“我……”陆笃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似乎是被这轻飘飘的回答给噎住了。随即,那女声拔高了一个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说什么?不去?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启明吗?你中考分数是全市前三,陆笃,别意气用事。”
“家里走不开。”陆笃打断她。
“走不开?有什么事比前途更重要?复读一年也不是不行,但浪费这次成绩太可惜了……”
“我挂了。”陆笃说。
他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瞬间清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肺叶在胸腔里艰难挣扎的声音,像是要把这具躯壳咳碎。陆笃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触碰到那张折叠整齐的薄纸片——那是他昨天刚拿到的,城北二中的录取通知书。
纸张很硬,边缘割着他的指腹。
他推开304病房的门。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躺着人。陆笃的父亲,陆建国,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化疗让他原本壮硕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轮胎。头皮上贴着冰帽,那是为了防止头发掉得太快,但他头顶已经斑驳得像秋后的草地。
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子,五颜六色的胶囊和药水,像某种残酷的化学实验。陆笃走过去,拿起那个白色的塑料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水温正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
这张脸在他十四岁以前是高大的,能把他扛在肩头看庙会,能在夏天的傍晚一口气把几百斤的货搬上三轮车。那时候父亲的手很糙,全是茧子和裂口,但很有力。现在,那双手枯瘦如柴,上面插着留置针,蓝色的血管凸起,像是随时会爆裂的水管。
陆笃的目光下移,落在床尾的病历卡上。
诊断:右肺腺癌,晚期。
治疗方案:吉非替尼靶向治疗。
费用预估:每月一万二至一万八。
数字很冰冷,也很精确。就像他做物理题时的演算过程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治,父亲或许还能撑三个月。如果治,家里那点积蓄会在两个月内烧光,然后还要背上外债。而启明中学在开发区,学费贵,住宿费贵,伙食费贵,离家远,来回车费也贵。
城北二中就在家后面那条巷子的尽头。走路十分钟。不用住宿,不用交通费,甚至中午可以回来吃饭。
这笔账不难算。
陆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启明的录取通知书。其实也不算通知书,只是一张红色的宣传页,上面印着金灿灿的校徽,写着“热烈祝贺陆笃同学被我校录取”。
他把它展开,抚平褶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金色显得有些刺眼。
“笃笃。”
有人敲门。是护工阿姨,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衣服。
“小陆啊,你爸刚才醒了一次,问你去哪了。”护工阿姨看了看病床,又看了看陆笃手里的红纸,叹了口气,“这学校挺好的,什么时候去报到啊?”
陆笃把纸折了起来。这次他没有折成整齐的方块,而是胡乱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
“不去了。”他说,“我去城北读。”
“哎哟,那可惜了……”护工阿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走了。
房间里又剩下了机器运行的滴答声。
陆笃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很好。他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能看到桥上飞驰而过的汽车,那是通往未来的高速路。而他,被留在了原地。
他摊开手心。
那张红纸被汗水浸湿了,金粉粘在了掌纹里,洗不掉。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物理竞赛。最后一题是关于自由落体的。题目说,忽略空气阻力,两个质量不同的铁球同时从高处落下,谁先着地?
答案是同时。
但如果考虑空气阻力呢?
质量小的那个,会因为空气浮力而减速,会飘,会被风改变轨迹。
陆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质量不够大的铁球。他本来也可以飞得很高,但在落地之前,空气阻力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提前坠落。
“咳咳……咳咳咳……”
病床上传来急促的喘息声。陆笃猛地回过头,看到父亲醒了,正试图坐起来,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是想找氧气面罩。
陆笃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爸,我在。”
陆建国的眼睛浑浊,眼球布满血丝。他盯着陆笃看了好几秒,仿佛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钱……够不够?”
“够。”陆笃说,“刚发的低保下来了,够用几天。”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陆建国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力气拆穿。他只是费力地抬起那只插着管子的手,想去碰床头柜上的一个铁盒子。
陆笃把铁盒子递给他。
那是一个装茶叶的旧盒子,生锈了。陆建国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张零散的钞票,还有一张银行卡。
“拿去……交学费。”陆建国喘着气说。
陆笃看着那张卡。他知道密码。那是母亲的生日。母亲在五年前就跑了,跟着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这张卡里曾经有过一笔拆迁款,但现在,大概率是空的。
“我不去启明了。”陆笃平静地说,“我去二中就行。二中免学费。”
陆建国愣住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但他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怒吼,想让陆笃争气,但他能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音。
“……对……不起……”他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
陆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但并不疼,只是一种麻木的紧绷。
“没什么对不起的。”陆笃把铁盒子盖好,放回原处,“我去打水。”
他拎着那个红色的热水壶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黄昏降临。
他没有去水房,而是走到了楼梯口。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那是他在工地捡的,上面印着“XX建材批发”。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并没有立刻燃烧。它先是卷曲,变黑,然后才冒出一股青烟。
陆笃看着那团火。
火焰是有形状的,它向上跳跃,受气流影响,不规则,但遵循流体力学。
就像他的命运。
纸烧成了灰烬,落在水泥台阶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回到病房时,父亲又睡着了。陆笃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拿出那本城北二中的通知书,平整地放在膝盖上。
封面上是打印体的一行字:“欢迎来到城北二中,开启你的奋斗之旅。”
陆笃看着窗外。天黑了。
远处,启明中学的方向,灯火通明。而这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物理公式。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只要力足够大,哪怕质量再小,也能获得巨大的加速度。
但他没有力了。
他只有沉默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