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霍启潜踪初认画 贾珍纳妾反遭参 霍启暗寻英 ...


  •   霍启在外院住了半月,早起喂马、刷车、搬卸货物,手脚渐次熟了。他本是经过颠沛的人,又兼这十几年流落在外,早不是当年那抱孩子看灯、一错眼便丢了人的糊涂仆从。他只低头做活,从不东张西望,闲时听人说话,便把各房规矩、门上远近暗暗记在心里。知道二门外有婆子把守,里头是大奶奶夏金桂当家,等闲不许外人出入。他便把那桩心事沉在肚里,凡事不露一点形迹。

      香菱自见了那幅画像,心里便搁下件事。白日里照旧洗衣、端茶、听姑娘使唤,面上却不似往日那样木木的。夜里躺下,合了眼,便见一个穿红袄的女娃儿,眉心一点胭脂痣,在一街花灯底下跑来跑去。有时又听见有人远远喊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惊醒过来,枕上湿了一片,摸一摸眼角,也不知是泪是汗,又不敢点灯,只在黑暗里睁着眼,听外头梆子响过三更。

      这日金桂带了宝蟾往舅家拜寿去,屋里没了人。香菱蹲在廊下搓完几件衣裳,站起来捶腰。忽见莺儿提个食盒打角门进来,见了她,笑道:“你倒闲着,我给你瞧个东西。”拉了香菱进屋,揭开食盒,里头是一件青绸夹袄,半新不旧,针脚细密,领口绣一枝兰草。

      莺儿道:“姑娘给我的,说不合身了,叫我改了自己穿。我瞧这颜色你穿着倒好,你试试。”香菱忙推辞,莺儿不依,两人正推让,忽听窗外有人咳嗽。

      回头看,是薛姨妈房里的王嬷嬷,专管浆洗上的。那嬷嬷探进半个身子,笑吟吟道:“我道是谁说话呢。莺儿姑娘,你们姑娘才打发人问,那玫瑰膏子使完了,叫你再去买两瓶。”莺儿应了。王嬷嬷又看了看香菱,嘴里“嗳”了一声,道:“瘦得这样。”顿了顿,缩回头,颠着小脚去了。

      莺儿见她走了,才把食盒盖上,道:“你且歇着,我买了膏子便回。”香菱拉住她袖子,低声道:“姐姐,给那幅画的老人家……如今还在么?”莺儿心里一动,回头瞧了瞧门口,才凑近道:“在呢。就在外院赶车。这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万别说出去。也别坏了府上规矩。”

      香菱脸上白了一白,没言语。莺儿握了握她的手,也不多话,提了食盒出来。

      走过穿堂,双瑞正蹲在廊下啃西瓜。见了莺儿,把瓜皮一扔,在裤上抹了抹手,站起来笑道:“姐姐,上回那事办妥了。那姓霍的老头儿,大爷夸他喂马仔细呢。”莺儿笑道:“那就好。你多照看他些,南边来的,无亲无故的。”双瑞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茯苓霜,给姐姐润肺。你那咳嗽老不好。”莺儿接了,谢了一声,往前头去了。

      黄昏时分,霍启发完了车,把马牵回棚里,添了草料,坐在青石板上歇脚。西边天烧成一片紫红,晚霞映在马棚梁上。他正出神,双瑞端着一碗饭从厨房过来,往他跟前一蹲:“老霍,厨房炖了肉,我给你多要了一份。”递过碗去。

      霍启忙站起来接了。双瑞挨着他坐下,左右看看,低声道:“莺儿姐姐托我照看你。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霍启听了,眼眶子一热,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抓起碗扒了两口,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天上起了风,马棚檐下一串旧草帽晃晃荡荡。马在槽边打了个响鼻,蹄子嗒嗒踏地。

      吃完了,送还碗,霍启回倒座房里。那几个仆人又在斗牌,炕桌上摆着几串钱,油灯冒黑烟。他依旧说累了,和衣躺下。这回却不似往日翻来覆去,他知道了,那甄老爷闺女大约就在这高墙里头,在重重叠叠的院子深处,在奶奶眼皮底下,活着。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的泥皮剥落一块,露出黄泥稻草。他摸了摸那泥缝,想起那年元宵节——花灯是红的,晃晃的,后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墙角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又静了。霍启合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睡去。

      窗纸上透出青白,天蒙蒙亮。远处鸡叫,马棚里马打响鼻,双瑞在外头喊:“老霍!大爷叫套车,往南边码头去!”霍启应了一声,翻身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贴胸揣好那幅画像,推开门。院子里青雾雾的,晨星还没落尽,东边天上有一抹淡红。

      他拿井水洗了把脸,冰得打了个激灵。往马棚去,路过那堵隔内外院的高墙,脚底下慢了一慢。墙那边一棵槐树,枝子探过墙头,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摇着。霍启看了两眼,低下头,加紧几步去了。

      话说那日贾珍从荣府回来,叫了贾琏到书房,说了半日话。原是迎丫头的事。孙家那边见贾府递了状子,心虚着,便唆使当年冯渊家的老仆来翻案,外头风言风语。贾珍拍着桌子道:“琏二弟,这事先别张扬。孙家是条疯狗,你越理他越咬。且冷一冷,等衙门慢慢查去。”贾琏答应着去了。贾珍送了他回来,一个人站在廊下,面沉似水,背着手把个核桃揉得咯吱响。

      尤氏那日早起,梳洗毕,歪在里间炕上,叫银蝶儿拿着花样儿描。秋日天短,窗外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日光白惨惨地照进来。尤氏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搁在白瓷碟里。蓉儿媳妇端着茶盅站在一旁,不敢多话。

      忽见贾蓉掀帘子进来,满头汗,也不请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太太,了不得!”

      尤氏吓了一跳,橘子瓣滚了两瓣到地上:“什么事这么慌?你媳妇还在跟前呢。”蓉儿媳妇忙低头去拾橘子瓣,又给贾蓉倒茶。贾蓉摆手不接,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道:“老爷把门上人都骂了。我悄悄问了跟随的,今儿在朝里叫人参了一本!”

      尤氏手里的帕子紧了紧:“参了什么?又是那边的事?”

      贾蓉拍腿道:“哪里是那边!是咱们这边!忠顺王府递的折子,参老爷在太妃孝期里,公然纳妾配凤,大不敬!”

      尤氏脸色登时白了,半晌道:“这……什么纳妾?咱们家几时……”

      贾蓉急得搓手:“太太忘了?前年春上,老爷收了那姓陆的戏子做房里人,正赶上东宫太妃薨了,按制咱们有服。老爷那几日摆酒唱戏,虽没张扬,到底叫外头知道了。如今忠顺王府翻出来,说‘孝期纳妾,以妾僭配’——那‘配凤’两个字,怕是说咱们家排场大了,连诰命的凤冠都敢给侍妾戴!”

      尤氏半晌说不出话,把橘子碟子推在一边,拿手绢子捂了嘴,好容易道:“我就说那会子不妥当,劝了多少回……如今好了。只是忠顺王府跟咱们素日无仇,怎么好端端参这一本?”

      贾蓉又往外瞅了一眼。蓉儿媳妇知趣,端着茶盘退到外间去了。贾蓉才凑近些,压着嗓子:“太太不知道。前些日子迎春姑姑的官司,老爷私底下托人弄孙家。那孙家不知怎么搭上了忠顺王府的门路。这一本,明着是参老爷孝期纳妾,暗里是替孙家撑腰,压着咱们不许再闹呢!”

      尤氏怔怔的,半晌叹口气:“你老子前儿还劝你琏二叔‘先冷一冷’,怎么他自己倒先存了心要报复孙家?这不是……”

      贾蓉忙摆手:“太太快别说了。老爷嘴上劝人,自己哪里冷得住?悄悄叫赖大去打听孙家底细,又支了银子活动。做得不机密,外头早知道了。忠顺王府这一本,明摆着是敲山震虎。老爷方才回来,书房里茶碗砸了两个。”

      正说着,院子里脚步响。贾蓉忙站起来整衣裳。贾珍的小厮寿儿进来,隔着帘子回道:“太太,老爷说今儿不在家吃饭,外头有事,叫告诉太太一声。”说罢噤声去了。

      尤氏脸上更添愁容,拉了贾蓉手,低声道:“你悄悄跟着你老子,看往哪里去。若又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拦着些。这个节骨眼上,再叫人捏住一点错,阖族上下都别想安生。”

      贾蓉应了,要出去,又回头:“太太,这事要不要告诉那边老太太?”

      尤氏想了想:“先别惊动。老太太正为迎丫头伤心,三丫头的婚期又悬着。等晚上你老子回来,我再细细问他。”说着叹口气,拿手绢子擦了擦眼角,“你去罢,警醒着些。”

      贾蓉答应着去了。尤氏一个人坐在炕上,银蝶儿端了一碟桂花糕进来,见尤氏面色不好,轻轻搁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