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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香菱惊心藏旧事,霍启隔院望深门 莺儿得画像 ...

  •   却说那日莺儿辞了柳嫂子,进铺子称了二两玫瑰膏子,用绵纸包了,揣在怀里。出铺门时日头正烈,街上人稀,她脚步便慢了些。后面小丫头小跑着跟上来,拽她袖子道:"姐姐走快些罢,看这日头,晒化了人。"莺儿方回过神来,紧走几步,从角门进了薛家院子。

      香菱正蹲在廊下搓洗衣裳,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白晃晃的手腕。她听见门响,仰起脸来,在肩头上蹭了蹭额汗,笑道:"姐姐可回来了。姑娘问了两三回了,说那玫瑰膏子要买大瓶的,小瓶的不经使。"莺儿应了一声,拉她进了屋里坐定,把纸包搁在桌上,并不急着去回话,只拿眼静静看香菱。

      香菱给她看得不自在起来,低头瞧瞧自己身上,又摸摸脸道:"姐姐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灰不曾?"莺儿笑了笑,不答,只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像,在桌上展开。香菱凑过来看,画上是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儿,圆脸,眉心里一点胭脂痣,鲜红夺目。

      香菱先是笑,道:"这是谁家孩子,画得倒好。"再看两眼,那笑便一点点收了,眼睛盯着那颗痣不移开。她忽然觉得心口跳起来,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屋里静了一静,外头院子里不知谁家猫叫了一声。

      莺儿道:"今儿在铺子里,遇见个柳嫂子,说是有个南边来的老人家,托她四处打听一个人。那老人家丢过一个孩子,小名叫英莲,眉心也有这么一颗胭脂痣,掐指算来,如今该有十几岁了。我瞧着倒和你有些像——你小时候的事,可还记得么?"

      "英莲"两个字出口,香菱身子微微一晃,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她垂下头去,半晌,方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我从小被人牙子带着,也不知转了多少家,后来到了薛家。什么爹娘家乡的,一概不知。"说着声音便低下去,底下的话含在嗓子里,成了模糊的一团。

      莺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冰凉。香菱咬着下唇,眼眶里慢慢汪起一层水光,却到底没掉下来,只把嘴唇咬得更紧了些。莺儿也不催她,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外头廊下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一声,扑了扑翅膀,又静了。

      两人正坐着,忽然院门响,接着帘子一掀,夏金桂带着宝蟾走进来。金桂穿一件石榴红刻丝小袄,头上赤金衔珠步摇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她进门便拿眼扫了一圈,见两人凑在一处,桌上摊着什么东西,便站住了脚,冷笑道:"哟,我倒成了外人了。主不主、仆不仆的,凑在一处说私房话。我进来了,你们倒哑了?"

      莺儿忙站起来,就手把那画像卷了掖进袖中,笑道:"奶奶来了。我正要去给奶奶送玫瑰膏子呢。"说着去拿桌上的纸包。金桂眼尖,早看见她袖口露出一角纸边,伸手道:"你袖子里掖的什么?拿出来我瞧瞧。"

      莺儿没法,只得取出那画像递过去。金桂接过来展开,先是一怔,随即把画往桌上一拍,冷笑道:"这是什么?哪里弄来的脏东西?"眼珠子在莺儿和香菱脸上来回转。莺儿低了头,只得把柳嫂子受托找她打听的事略略说了一遍,只推说是外头不相干的人托的。金桂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一个外头不知哪来的野老头子,也配到我们家里来打听人?香菱是薛家的人,死契,就算有爹有娘也找不回来。你们倒好,替外人跑腿,打量薛家是善堂呢?"

      香菱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也不吭。莺儿脸上一阵一阵白,只诺诺应着。金桂又骂了几句,叫宝蟾把那画像扯了。宝蟾刚要伸手,金桂忽然又拦住,眼珠转了转,道:"罢了,留着也好。我倒要看看这起子人,能翻出什么浪来。"说着把那画像胡乱揉成一团,往自己袖里一塞,转身带着宝蟾摔帘子出去了,帘子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

      屋里只剩两人。香菱到底没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不敢出声,只拿袖子去擦,擦得袖口湿了一片。莺儿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低声道:"你先别哭。这事撂一撂,慢慢再想法子。"香菱摇头,嗓子堵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中用了。"便再说不下去。莺儿也不再说话,只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两人这么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灶间烧火的噼剥声。

      过了几日,这事便冷下来了。

      这天薛蟠从铺子里回来,一进门就嚷:"那马夫老张头病了,起不来炕,得赶紧找个人替。这几日南边来了一车货,没人赶车怎么成?"他身边的小厮双瑞听见了,心里一动。双瑞常托莺儿替他带些针线香袋之类的东西给家里老娘,两人说得上话。他想起前两日莺儿曾问过他哪里寻可靠零工的事,便趁空溜到后院来找莺儿。

      莺儿正在廊下晾手帕。双瑞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掐了根草棍剔牙,四下看了看没人,才低声道:"姐姐,前儿你问我的事,我倒有个主意。大爷正找马夫呢,要个手脚干净、做事踏实的。你那里若有人荐,岂不两便?"

      莺儿手上一顿,拧干了那条帕子搭在绳上,不急着答话。她想了一想,方道:"倒有一个人,是个老人家,在南边跑了大半辈子,赶车不在话下。只是,别叫奶奶知道。"双瑞笑道:"那有什么相干?大爷用马夫,只管人妥不妥当,还管是谁荐的?姐姐只管叫人来,我引他去见大爷。大爷瞧中了就用,瞧不中拉倒,横竖不干奶奶的事。"

      莺儿点了点头,又道:"那人姓霍,如今借住在柳嫂子那边胡同里。你明日叫人去传个话,就说有活计了。"双瑞应了,又蹲了片时,听见远处有人声,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烟去了。

      莺儿望着他去的方向出了一回神,方收了手帕要进屋。忽听得屋里香菱喊她:"莺儿,茶好了,你来端给姑娘送去。"莺儿应了一声,正要抬脚,廊下架子上的那只鹦鹉忽然歪了歪头,叫了两声,仔细听,仿佛是"英莲"二字。莺儿一怔,回头看那鹦鹉,鹦鹉却闭了嘴,只顾拿嘴去啄架上的铜环。莺儿站了一站,以为自己听错了,便转身掀帘子进了屋。那鹦鹉在架上理了理毛,也不叫了。

      双瑞果然叫了个小厮去柳嫂子那胡同传话。霍启正在巷口帮人劈柴,听说有活计,扔了斧子跟来人就走。到了薛家外院,双瑞引他去见薛蟠。薛蟠歪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把霍启上下打量了两眼,见他虽是上了年纪的人,腰板却挺直,手脚也干净齐整,便点了点头道:"行,先留着使唤。老张那辆车你替他赶,仔细着些,那马有点脾气。"霍启忙跪下磕头,口里连说"谢大爷恩典"。

      自此霍启便在外院住下了。分在东边一排倒座房里,同住着两三个粗使的仆人。每日清早起来喂马、刷车、搬货、扫地,手脚不闲。他心里惦着英莲的事,可进了府才晓得,内宅和外院隔着一道高墙,二门上又有管事的婆子守着,闲杂男人一步也进不去。他一个赶车的,连二门的门槛都摸不着,更不用说见什么人。

      霍启也不急。他白日里闷头做事,闲下来便和那几个同住的仆人搭话,东一句西一句地问,慢慢的也知道些路子。知道香菱原是大爷屋里的人,知道薛大奶奶是个厉害角色,也知道了莺儿是薛大姑娘屋里的丫鬟,在内宅走动得多。究竟比别人容易通融些。

      于是趁着半月一次的歇班,霍启悄悄去找柳嫂子。柳嫂子正在门口择菜,见了他,忙让进屋。霍启把进了薛家的事说了,又道:"如今虽进去了,只在二门外打转,里头的人和事,两眼一抹黑。大嫂好歹再替我捎句话给那位莺儿姑娘,就说我不急,慢慢等着,总有法子的。"柳嫂子听了,替他欢喜,又替他发愁,想了想道:"老丈放心,话我替您递过去。只是您也别指望立时就有回音,里头的事,急不得。"

      霍启点头应了。柳嫂子叫他坐,他只在门槛上蹲了蹲,喝了一碗凉茶,便起身告辞。临走从怀里摸出几个钱要谢,柳嫂子把手一推,道:"老丈这是做什么?我也是可怜您这份心。留着罢,往后使钱的地方还多呢。"霍启千恩万谢地去了。

      自此霍启便在薛家安顿下来,每日早起晚睡,喂马刷车,搬货扫地。他人老实,话也少,做事又肯下力气,管事的看了也满意。只是每日傍晚,喂过了马,收拾了车,他便一个人坐在马棚旁边那块青石板上,望着内宅方向发呆。那一带屋脊高高低低的,院墙里伸出几枝树梢来,晚霞在天边一丝一丝地褪,慢慢的,各处都掌了灯。内宅那边隐隐传来笑声说话声,隔着几层院子,听不真切,只模模糊糊的。

      偶尔有一只鸟从那边飞过来,落在马棚的梁上。霍启便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草屑,回倒座房去。屋里那几个仆人正围在炕上斗牌,见他进来,招呼他上桌。他只摇头,说自己累了,和衣往铺上一倒。炕上的人还在说笑,牌摔在炕席上,啪啪的响。霍启睁着眼,望着头顶黑糊糊的房梁,听着外头的风声、远处模糊的梆子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合上眼。灯油快尽了,灯捻子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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