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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安夜 ...

  •   第一章长安夜 玲珑珠
      三千年后
      雾霭浮动,仙鹤孤飞,去留无迹。
      东海之上,浮云之间,南宁仙宫散发着幽幽金光,傲然耸立在空中。
      “萧沉师兄,听师父说你不日便要闭关渡劫,这是我守了三日三夜才采得的碧子草,你服下定能安然渡劫。”南宁仙宫的小师妹茯苓手捧一株泛着蓝光的草药,小心翼翼的递给面前一袭玄衣身材修长的男子。
      萧沉一脸惊喜的接过碧子草,声音平和却透着几分惊叹:“碧子草百年才得以结一株,竟被茯苓师妹你觅得,如此珍贵的药材,你应留给自己渡劫时用。”
      茯苓连忙道:“不不,我天资不高,用了只怕是浪费。况且,我如此煞费苦心的取得碧子草,只为了师兄你的安然渡劫。”说到此处,茯苓的脸上顿露娇羞,其爱慕之心可见一斑。
      “如此,便谢谢师妹了。”萧沉唇上勾勒出一抹浅浅弧度,似寒冬中一抹骄阳,暖人心扉,动人心魄。
      茯苓对上他的笑颜,完美无瑕的俊颜仿若融合了天地万物间的美好,即便这最繁华的南宁仙宫也为之黯然失色。她心下泛起阵阵涟漪,却不敢再与之对视,心中却暗暗嫌弃自己的不争气,明明有满腹话语想对他说,却在触及他的瞳子时慌乱不能言,总觉着他的笑意不及眼底,带着疏远冷漠。
      “那祝师兄早日渡劫成功,我先回去修行了。”茯苓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一溜烟而去。
      萧沉看着她渐渐消逝的身影,面上笑意渐敛,垂首瞅了眼碧子草,鼻间发出一抹令人难以觉察的冷笑,衣袖一扬,手中碧子草已被他嫌弃地掷入身侧的流光湖。四周盘旋的仙鹤迅速哄抢而食。
      萧沉冷眼瞅着碧子草被仙鹤瓜分食尽,眼底尽是讥笑,与之前那温淳平易近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远处躺在繁茂的梧树上的洛云薇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直至萧沉渐渐离去,她方将气息吐纳而出。这萧沉是南宁神君的亲传弟子,传闻他天资聪颖,早年便已名动三界,仙法早已出神入化,她若不屏息而行,必被觉察。
      本是想看看仙子追仙君的戏码,却被她瞧见这样一幕翻脸比翻书快的萧沉,仙宫都传萧沉平易近人,脾气好、性子温,是众多仙子倾慕妄想接近的人。若非方才亲眼见他眼底的讥笑嘲讽,洛云薇也会误信了传言去。
      这碧子草虽非世间难求的灵药,却是百年得以结一株,对修行之人不仅有凝神定心之效,更对渡劫之人起到至关重要的效果。可这萧沉却不屑一顾的将其丢弃,真真是令她费解。
      “有意思。”洛云薇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饶富意味的探究。
      她轻松从数丈高的梧树上飘然而下,风动衣衫愈显其数不尽的干脆利落,眼底频现的冷意,却有着别样的诡异之美。
      忽然想起霓裳师姐吩咐她在此给仙鹤喂食,如今仙鹤却食了碧子草,不会有何隐患吧?
      然而事实却并非她在杞人忧天,当夜南宁仙宫十八只仙鹤竟无故失踪八只,霓裳师姐当即上门寻她,厉声质问道:“今日我让你去喂食仙鹤,却平白无故的失踪八只,这不找你问责又该找谁?”
      霓裳的声音颇大,庭院内东西各处厢房住的弟子纷纷出屋看热闹,只见这次新选进南宁仙宫的新弟子正低头垂首,在霓裳厉声训斥下娇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低声呢喃着:“霓裳师姐,我真的不知仙鹤因何失踪。”
      霓裳冷笑着:“你不知?那你今夜就在这寒冰罩中好好想一想。”话音未落,她反手一起,一道白光乍现,便将洛云薇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令其不得动弹,“什么时候想到了,便放你出来。”音未落,霓裳那一抹粉色轻红便已消逝不见。
      洛云薇被寒冰罩包裹的不得动弹,只能任这冰寒刺骨的寒气源源不绝地侵入体内,不出片刻,她已冻得全身青紫,痛苦不堪。
      周遭弟子在四处观望,也不敢插手,皆在心中暗暗叹息,这新弟子这回得罪了霓裳师姐,只怕是在劫难逃。这寒冰罩乃南宁仙君独传予霓裳的仙法,但凡被这寒冰罩困住唯有霓裳与南宁仙君能解,看这情形,这新弟子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被冻死在这寒冰罩中。
      “霓裳师姐也太过分了,不由分说便将薇儿困在寒冰罩中,这分明是要取她性命。”月颜乃是与薇儿同一批选入南宁仙宫,自然有几分情谊,见这番情形不免愤愤不平。
      瑶儿即刻道:“小声些,若被霓裳师姐听见,有你受的。霓裳师姐是南宁仙君的亲传弟子,出了名的蛮横,多少弟子吃过她的苦头,只能怪薇儿倒霉……走吧,别看了……”一边说着,一边将月颜扯回屋。
      月颜三步一回头的看着寒冰罩中已被冻僵的薇儿,想出手相助,却也无能为力,心下黯然。
      *
      霓裳在水月潭打坐修炼,如水的月光倒影在微波粼粼的潭水中熠熠生辉,四周静的出奇,唯有潭水涓涓之声,为这寂静的夜凭添了几分安逸。
      一道黑影闪过,霓裳猛然睁开眼,环视四周,却不见任何异样。
      缓缓调息,正待闭眼继续打坐,却觉身后一阵阴风过,她心下暗惊,猛地回身一掌出,却落了个空。正疑惑间,后背一阵如火般的炙热袭来,她急忙旋身避过,这才险险避过。
      回首间,对上一双冰冷如刀的眸子,她一惊,口中喃喃道:“不可能……”话音未落,一道火光破空而来,将其笼罩其中。她忙使出御水术,想以水抵御周身之火,可那水才触及火,却被焚尽,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她乃南宁仙君亲传弟子,虽在南宁仙宫不如萧沉师兄那般天赋异禀,却也是众弟子中翘楚,能打过她的没几个。如今她引以为傲的御水术在此人面前却微弱如尘埃,无还手之力。
      霓裳被困在火中瑟瑟发抖,却是咬牙切齿的怒问:“你究竟是谁!”
      “你该庆幸,你是第一个领教火天罚的人。”洛云薇嘴角透着噬骨的笑,明媚的目光中透着森森杀意,与方才那个娇弱的薇儿截然不同。眼看着她抬手,欲给其致命一击时,霓裳即刻恳求道:“求你不要杀我,我错了……”
      “火天罚?”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霓裳的恳求之声。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自眼前掠过,已稳稳落在洛云薇身侧。
      霓裳见来人脸上一喜,呼道:“萧沉师兄,救我。”
      萧沉却仿若不曾听见她的呼救,盯着面前的青衣少女,“我习火灵数千年,倒是未曾听过火天罚。”
      洛云薇不曾想,萧沉竟会在此刻出现,也不急不躁,“茫茫三界如此之大,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萧沉倒是饶富意味:“这么一说,我倒更想领教一下这火天罚。”
      洛云薇来南宁仙宫之初便已细细打探过一切,萧沉乃南宁神君最为得意的弟子,天赋异禀,是为南宁神君特选的接班人。此刻她尚且不知萧沉虚实,并不想贸然与他动手,将计划毁于一旦。
      “茯苓师姐若知道萧沉师兄将她费尽心机采来的碧子草弃如敝履,不知会何等伤心。”洛云薇不疾不徐地说道。
      萧沉眉心微蹙,竟不想白天的事被她窥了去,更令他惊奇的是,他竟未曾有任何觉察到周遭还有旁人,不禁再次审视起面前的女子。
      水光潋滟,映照在其侧颜,愈显其肌肤白皙吹弹可破,明媚的目光带着些许锋利,樱桃般的双唇弯弯带笑,衬的她愈发冷艳。随意挽起的青丝垂在颈后,随风而动,一袭青色素衣难掩其风华,隐透几分夺魄的美。
      “仙鹤误食师兄你丢弃的碧子草,灵力大增,逃离南宁仙宫。霓裳师姐将这错怪罪在侍养仙鹤的我身上,欲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为自保。”洛云薇说得一脸无辜,“可若南宁神君知晓,这一切皆是因师兄你的冷情而起,是否会重新审视你?”
      萧沉闻言,瞳子一闪而过的凌厉。
      霓裳大惊失色:“师兄,杀了她,师父便不会知道。”
      洛云薇嗤鼻一笑:“杀了我,霓裳师姐便捏着萧沉师兄的把柄,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事来。而我……”她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萧沉师兄有把握杀我吗?若是让我逃脱,可是会状告到神君那儿。”
      萧沉瞅着她那看似无害的笑容,竟也不自觉露出几分玩味的笑:“说的不错,杀你我没有把握,但是杀霓裳……”
      “不劳师兄动手。”洛云薇眼中乍闪杀意,纤纤玉指一挥,翻手间一道水光朝霓裳命门逼去,被火环绕的她不得动弹,只能硬生生接下这致命一掌。
      萧沉负手而立,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你会水灵?”
      “很奇怪吗?” 洛云薇耸耸肩,“师兄且放心,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霓裳死于水火双修之人手中,与你我无干。”
      *
      翌日,霓裳殒命于水月潭的消息在南宁仙宫传开,都道霓裳死的蹊跷,她法力在仙宫算是佼佼者,竟能被一个水火双修之人无声无息的杀掉,且未惊动任何人。南宁神君痛失爱徒,当即命弟子彻查此事,查了数日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查至新进弟子薇儿身上,一番询问后无法定夺,便将其带至南宁神君跟前。
      “霓裳殒命当日与这个薇儿发生矛盾,怒将其困在寒冰罩中,不出两个时辰,霓裳便殒命。”
      满头花白的南宁神君静静听着弟子的禀报,同时细细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娇小女子,她面色苍白,眉目间带着几分寒兆,必是被寒冰罩的寒气噬体。审视片刻,这才出声问:“直到霓裳殒命,你依旧被困于寒冰罩,你又是如何挣脱?”
      洛云薇跪在殿中,眼眶微红,哽咽道:“是萧沉师兄救了我。”
      与众弟子同站在一侧的萧沉步出,答道:“那夜偶听弟子说起,霓裳因一弟子未照顾好仙鹤而将其困在寒冰罩中。霓裳寒冰罩是师父亲传,一个新进弟子如何能破?我不忍见其因此等小事殒命,便自作主张将寒冰罩解开。”
      南宁神君闻言眉头舒展,已明白了个大概,他却仍不放心,缓步走至薇儿身边,俯身将跪地的她扶起,亦运气探其真气,并无异样。“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便下去吧。”
      “是。”洛云薇敛目低眉,转身之际,对上萧沉温润的目光,她眼皮一跳,当即收回目光,匆匆退下。
      出了大殿,正见因焦急而来回踱步的月颜,她见薇儿安然出来,满脸欣慰的迎了上去,握住她冰冷的双手,“薇儿,没事了吗?”
      洛云薇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关怀,轻声应道:“放心,没事了。”
      月颜开心地说:“太好了,走,回去我给你运气疗伤。”
      “她所受寒冰入体,你这区区真气给她疗伤,只怕是伤未好转,自伤七分。”紧随其后出来的萧沉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薇儿即是我从寒冰罩中救出,那我便救人救到底,为你逼出体内寒气。”
      洛云薇眉头一蹙,正待拒绝,月颜却先她一步应承道:“萧沉师兄能出手相助,自是极好的!”
      “走吧。”萧沉话音平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凌厉。
      洛云薇只能无奈紧随其后。
      月颜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低声道:“传言果真不假,萧沉师兄不仅修为高深,心肠亦是极好。这回多亏了萧沉师兄,若非他的出手相助,薇儿必然已殒命……”说到此处,心中对萧沉的仰慕又多了几分。
      洛云薇一声不吭的尾随萧沉而行,直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处才冷道:“戏演够了,我走了。”
      “话未说清楚,就想走?”萧沉声音顿冷,一道掌风合着声音直逼她而来。
      洛云薇侧身避过,疾风自脸侧划过,脸颊微疼,只稍片刻,右颊已泛红。
      萧沉掌风所及之处,皆是微微一颤,周遭花枝树木新叶簌簌飘落,洛云薇暗惊,这萧沉竟有如此浑厚的真气,传言果然不假,绝非浪得虚名。
      “师兄想问什么?”洛云薇并不想与之动手,只恐会引来旁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你来南宁仙宫的目地。”萧沉颇有追问到底的架势。
      “我只是来寻人。”
      “寻谁?”
      “一个叫玲珑的,师兄若能帮我找到此人,我必将一切如实告知。”
      萧沉眯着眼,似在对其话语辨别真假,半晌,才悠悠开口:“既然要寻人,一起寻才好。今后你就来沉羽阁吧,既然你一直饲养仙鹤,正好我那儿有一只灵兽苍狼,你就去饲养它吧。”
      “可是……”洛云薇忙开口,话音未出便被打断,“我会知与师父此事,你立刻回去收拾一下,搬来沉羽阁。”
      “是。”洛云薇硬声应承着,僵硬地转身回屋收拾去了。
      萧沉见她越走越远的身影,举目望着乌云密布的苍穹,算了算日子,面色愈发凝重。还有一个月,而他又渡劫在即,恐生变故,他得早做筹谋才是。渡劫前他问遍了整个南宁仙宫,仍旧找不到洛云薇口中的“玲珑”,可眼见渡劫之日将至,便也不与她点破纠缠,定了主意等归来之时再与之逼问,暂不打草惊蛇为好。
      *
      洛云薇蹲坐在树下,撑着下巴静静地瞅着面前的灵兽苍狼,它雪白的茸毛柔软而干净,两颗如黑水晶般明净的双眼似能看透一切,仿佛有着一颗七巧玲珑心。
      此刻的苍狼也歪着脑袋与之对视,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角,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摆着,似在对她表示友好。
      想起方才一名弟子将苍狼带到她面前,并告知她苍狼不食肉,亦不食素,只食天地万物之灵气,吸食的灵气愈发纯净,它的灵力便增长愈快。可如今她面临着的问题却是,到哪儿去寻找最纯净的万物灵气给苍狼吸食?为了这个问题,洛云薇想了大半日。
      苍狼与她对视半晌,见她没动静,双腿一跪,便乖乖地匍匐在地瞅着她。
      “你的主人到人间渡劫去了,就把你丢给我了,可是我不知哪儿的灵气最纯净……你是不是很饿?”洛云薇对着苍狼喃喃低语,
      苍狼呜咽一声。
      “都十几日了,你的灵力丝毫不见长,若继续这样下去,萧沉渡劫归来见你如此,只怕是要大发雷霆了。”洛云薇眼珠一转,一个想法蹿入脑海,“要不我们去人间看看有没有最纯净之地,正好还能去瞅瞅他,算算日子,他应该十六岁了。”说到这儿,只见苍狼即刻从地上跳了起来,看似格外兴奋。
      “你也想去吧?”洛云薇笑着拍了拍苍狼的额头,只觉手心一阵柔软,“那我们就偷溜出去一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苍狼立刻蹦至她身边,耸了耸背,示意她骑上来。
      洛云薇会意,当即骑上去,顿觉脚底一空,苍狼已腾云奔去。
      苍狼的速度极快,只稍片刻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她离开南宁仙宫,来到人间。
      凭着感应,很快来到长安城的萧府外,这一回萧沉在人间投身为开国功臣萧瑟侯爷的嫡子,据闻萧沉出生那一刻红光漫天,将整个长安城映照地熠熠生辉,是为大吉之兆。萧瑟对其偏爱异常,同时也造就了萧沉年纪轻轻便已无法无天的性子。
      在沉羽阁便多少从几个弟子口中得知,此次萧沉来人间历劫,极为关键。若他能安然渡劫,便可称为名正言顺的南位神君接班人,若是渡劫失败,那九重天宫中只怕是要再起波澜。都道南宁神君年迈,即将退位,多少仙君虎视眈眈盯着其位,只盼得萧沉此次渡劫失败。
      萧府门外张贴着的一张告示引起洛云薇的注意,原是萧沉不日前途经南郊遇劫匪,年少的萧沉不慎从山坡滚落重伤头部,自此昏迷不醒数月,多少名医问诊皆无力回天。萧瑟为救爱子,张贴悬赏告示,若能救醒萧沉,便以万金答谢。
      “咦。”洛云薇忽然扬眉一笑,心中已猜到,萧沉此次人间历劫只怕是生死劫。
      “走,进去瞧瞧。”
      苍狼闻言头一歪,进去?
      下一刻,它与洛云薇便已化作一抹青烟飘飘进府,黑夜漫漫,萧府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飘飘扬扬,静地让人发寒。守在屋外的几名侍卫忽闻一抹异香,双腿一软,已昏倒在地。
      紧闭着的屋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复又紧闭。
      洛云薇与苍狼现身,将目光投向面色惨白如纸,昏迷不醒的萧沉。虽然年纪不过十五六,却已生得风度翩翩,待行弱冠之礼后必然又是一美男子。这萧沉在仙宫时祸害南宁仙宫的仙子,到人间估摸着又要祸害长安城的姑娘了。
      洛云薇稍一运气,翻手间右掌已浮动着隐隐红光,她将掌心贴于萧沉额心,将体内源源不绝的火灵输入其体内。
      床帏间,萧沉那面如死灰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沉稳。他那紧闭的双眼动了动,他只觉一股源源不绝的热流涌入体内,仿若全身七经八脉皆被打通,舒畅之感萦绕四肢百骸。他睁开迷蒙地双眼,模糊间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站在他身边,她的周身萦绕着微微红光,一双如水的目光笑意深深地望着他。阅人无数的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笑容,只觉风华万千,不禁想再睁开些眼睛看清她的面容,却见她后退几步,转身而去。
      他巍巍地伸出手想抓住,却落了一空,“神仙姐姐……”他喃喃低语,再次陷入昏睡中。
      自萧府离开后,洛云薇并未急着回南宁仙宫,而是四处打听长安有何处汇聚天地万物之灵,最为纯净?
      几名百姓皆言这集天地万物之灵之地当属灵山,灵山位于长安城外数十里地,周遭一片荒芜,霾气深深。传言灵山顶峰可触日月,可睥睨天地万物,顶峰若能取日月之精华,万物之灵气。但山势极险,鲜少有人涉足。
      洛云薇当即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灵山顶峰。茫茫黑夜间,月光倾洒,将雾气森森的灵山笼罩在一片光辉中,苍狼一至此处便异常兴奋,洛云薇显然觉察到苍狼的灵气见涨。
      “此处果真是集天地万物之灵的圣地。”洛云薇极为满意此处,“以后每日带你来一次,待萧沉渡劫归来,想必会大吃一惊。”
      说到这儿,她的神色忽闪微光,算算日子,离日亏之时还有十四日,若这萧沉此次渡劫为生死劫,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必须再让萧沉于人间留下年。不能让他提前归来,坏了她的事。
      *
      时间如白驹过隙,自打当年萧沉受伤昏迷不醒后却又突然转醒,转眼间萧沉已长到二十五。对于当年原本在弥留之际却又莫名其妙好转的萧沉,长安城内多少人啧啧称奇,联想他出生时长安城天空红光漫天,都道萧沉乃得上天庇佑。
      就在前些日子,当朝皇帝便下旨赐婚,将皇后嫡出三公主袁锦凤赐婚于萧沉,择黄道吉日完婚。一个是天之娇女,一个是侯门贵子,珠联璧合,皇家与萧家皆是乐见其成。
      “小侯爷!”随从小心翼翼的在外唤了一声,时不时抬袖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
      “说。”屋内传来一声不耐。
      随从跟随萧沉多年,自然知道此刻的小侯爷正与府上舞姬享受鱼水之欢,他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禀报,“方才皇上下旨,为您与三公主赐婚,择黄道吉日完婚。”话音落,里边却半晌未有声响,随从不免出声喊道:“小侯爷?”
      “此等小事也来打搅,你不想要脑袋了!”萧沉恼怒的声音劈头盖脸的传来,吓得随从赶紧退下。
      屋内床帏间,满是春色,舞姬香凝玉手纤纤,搂着萧沉的颈项道:“小侯爷,您就要成驸马爷了。听说这三公主脾气可不小,她若是来了,会不会将奴家轰出府啊?”
      萧沉乌黑的发丝散落颈边,为本就俊美的相貌凭添几分狂放不羁,只见他嗤鼻一笑:“脾气?待她入了侯府,定要收拾的她没脾气。”
      “当真?”香凝展颜一笑,眼中神采奕奕,颇有看好戏地模样。
      “你且看着。”说罢,便欺身而上,芙蓉暖帐内一片旖旎。
      水镜一收,洛云薇眉眼间净是满满的不屑一顾,“自己都快小命难保,还想调教三公主,还得我出马。”若非为了避免让萧沉提前回仙宫坏了她的事,她才没有兴趣管萧沉的死活,反倒是很乐意看人间的萧沉会有怎样一番死状。
      “苍狼,你且在此处吸食灵力,我且去看看。”说罢,便飞身而去。
      苍狼一双炯炯的目光瞅着她所消逝之处,疑惑的目光中仿若在奇怪着,区区一个新进弟子竟能有如此快的身法。
      *
      这一日,萧沉随府上马车出府,途经僻静小路,忽然冒出一个蒙面黑衣人拦下马车。随行侍卫抽出佩剑护萧沉,自打十年前遇劫匪险些丧命,萧沉每逢出府便加强护卫,这些年来亦是在江湖中网罗了一批绝顶高手,如今刺客想要近其身已并非易事。
      只是这一次,所行刺客似乎并不如以往废材,不出片刻,随行八名护卫竟已被来人轻松放倒,萧沉犹自镇定自若地看着黑衣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杀意凌然。
      “你是萧沉?”来人声音冷到极致。
      “是。”萧沉话音未落,只觉一阵阴风袭来,黑衣人掌间涌现一团黑气朝他迎面逼来。马车登时四分五裂,静坐其内的萧沉亦摔出马车,重伤摔倒在地,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这一幕犹然熟悉,一如十年前突然冒出的劫匪,亦是掌间黑气缭绕,看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
      黑衣人冷冷俯视跌倒在地的萧沉,抬手欲给他致命一击,忽觉身后一阵动静,他猛然旋身一掌迎上来人。红光乍现,与其掌间黑气交织,登时狂风大作,四周落叶碎石卷起。
      重伤在地的萧沉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他抬手挡眼前风沙,隐约从指间瞧见一名青衣女子全身透着红光,冷厉的目光直射黑衣人,肃杀昭彰。
      是她!
      纵然时隔十年,他依旧一眼便能认出,她便是十年前那个救他的神仙姐姐。
      那日在朦胧中匆匆一瞥,翌日醒来他四处找寻此人,甚至凭着记忆找长安城最好的画师描画像,找寻多年却查无此人。他曾一度以为那一夜只是一场梦,可是今日她却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他才能确信那一夜不是梦。
      黑衣人看清来人,眼中迸出一抹奇异地光芒,忽然收了真气,转身化作一抹黑烟飘去。洛云薇不想他竟忽然离去,当即收了真气使出万法追踪觅气而去。
      萧沉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可他伤势太重,才稍一用力便又跌回地上,只能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青衣女子如一阵风般飘去。
      洛云薇一路觅气追踪,直到魔界结界之处才停住步伐,看着面前浮动着的幽幽蓝光,她目光沉沉。果然是魔界中人,竟将爪牙伸向下凡渡劫的萧沉,看来是为阻碍萧沉历劫。幸好她来的及时,否则现在的萧沉已历劫失败,于南宁仙宫醒来。
      不行,她必须保护好人间的萧沉直到他三十岁,心下打定主意,再次睇了眼魔界的结界,眼中泛着昭昭恨意。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看着青衣女子转身而去的背影,蒙面巾下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
      洛云薇,你终于来了!
      *
      “沉儿!”侯爷夫人抹着泪,看着渐渐转醒的萧沉,她作为一个母亲,经历了两次险些白发人送黑发人,仿佛一夜间又老了许多。
      萧沉睁着迷离的目光看着脸上依稀残留着泪痕的母亲,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恢复,他的侍卫全被一名黑衣蒙面人杀光。就在自己命在旦夕之时,一名女子突然出现,救了他一命,接着他便晕倒在地。
      “母亲……”萧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怎么回府的?”
      “是一个姑娘送你回府的。”
      “姑娘?”萧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抹青色身影,忙问:“在她哪?”
      “侯爷觉着她有异,已将其关在府上地牢……”话未落音,只见萧沉不顾伤势,自榻上起身出屋。
      “沉儿,你做什么,伤势未愈虚卧床休养。”侯爷夫人的话却未得到萧沉的回应,只能眼睁睁地瞅着他捂着胸口的伤疾步出屋,心中一阵惊疑。
      萧沉因走得极快又扯动了伤口,不住地轻咳几声,牢头一见小侯爷来,忙迎上前,引着他进入地牢。地牢阴暗潮湿,不时传来几声尖锐的喊叫声,森森可怖。
      萧沉越往里走,脚步愈发轻慢,有些担忧,却又有些期待。
      渐渐地,他的步伐彻底顿住,深沉的目光隔着铁栏凝望牢内的背影,一名青衣女子正安静席地而坐,即便是在这阴森可怖的地牢中,依旧难掩其身上的风华。
      “是你吗?”萧沉凝着她半晌才开口,只见青衣女子侧首朝他望了过来,那双清丽如水的目光多少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还能遇见。
      “你认识我?”洛云薇见他这般模样,有些好奇。
      “十年前,是不是你?”萧沉虽是这样问,可眼神却十分确定,十年前救他的人就是她。
      洛云薇心中暗惊,时隔十年他竟还记得她,她微微蹙眉,也不作答。
      “还不开门。”萧沉怒斥身后默不作声的牢头,他一哆嗦,忙掏出腰间钥匙开门。
      洛云薇走出牢门,看着萧沉盯着自己的目光,只觉怪异,一时间竟恍惚觉着面前的萧沉似乎还是南月仙宫那个萧沉,他已将自己看穿。没由来的,一阵心虚,竟不敢直视其目光。
      “父亲鲁莽,不知你底细,竟将救命恩人关入地牢。”萧沉说话的声音竟有些小心翼翼。
      “无事。”洛云薇淡淡回应一声,便已与萧沉一同步出地牢。
      微风习习,和煦的暖阳倾洒在周身,萧沉突觉今日的阳光竟是这样美好。在没见到她那一刻,心中有满腹疑问想要问她,可此时见到她的那一刻,突觉那些问题都不再重要,最重要的只是她真真实实地站在他身边。
      “姑娘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必要重谢。”
      洛云薇闻言一笑:“那小侯爷要如何谢我?”
      萧沉想了想,“保你这一世荣华富贵如何?”
      “能安然一世便可,何须荣华富贵。”洛云薇显然对荣华富贵并没有多大兴趣。
      萧沉问:“那你想要什么?”
      洛云薇眼波一转,笑道:“我无家可归,不知小侯爷可能收留我一段时日。”
      “自然,我这就命人为你收拾一间厢房,你就安心住在侯爷府。”萧沉满心欢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盈盈。他本就想找借口留下她,却不想她竟有意留下,如此一来,正合他意,“好不知姑娘芳名?”
      洛云薇想了想,还是决定用在南宁仙宫的化名,“薇儿。”
      自打这一日后,洛云薇便名正言顺以小侯爷救命恩人的身份在侯爷府住下了,她所住之醉仙居各式陈设皆是上等,可见萧沉对其之上心。侯府多有舞姬,其中自然以最得宠的香凝为首,自打这位姑娘入府后,侯爷便再未召见过她,心中堪堪不解,对这救命恩人愈发好奇。一日,趁着萧沉不在府上,偷偷溜入醉仙居窥视,但见其容时当即怔在原地,半晌不曾回神。
      回到屋中,香凝静坐妆台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容颜,指尖轻抚过垂在胸前一缕青丝,眸中含泪。
      “香凝姐姐,您怎的了?不是说去醉仙居看看小侯爷的救命恩人,是她欺负你了?”同为舞姬的兰芝见她神色有异,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
      “兰芝,你可觉着我们两有些相像?”香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兰芝闻言不免笑了出声,“何止咱们两有些像,府上六名舞姬不都各自有些相像吗?都道小侯爷喜欢这类的女子,寻遍长安,将咱们收入府中。”
      香凝猛地回首,面有冷色的模样吓了兰芝一跳,“我说错什么了吗?虽然咱们都有些相像,可小侯爷最宠爱你,谁敢和你比肩啊。”
      “我今日看见画上的女子了。”香凝一字一句地说道。
      兰芝自然知道画上的女子是指谁,当年侯府侍卫便是拿着一名女子的画像在长安城中四处找寻,但凡与画中女子有些相似的皆被带入府中,最终小侯爷留下了六位,便是她们六位舞姬。
      “你说的是?”
      “就是小侯爷的救命恩人,她与画像中的人一摸一样。竟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小侯爷竟还是将她找到。兰芝……”香凝话音至此,欲言又止。她们本就身世飘零,在侯府若非有小侯爷照拂,早就被夫人轰出府了。如今若是小侯爷的宠爱不再,她又将何去何从?
      兰芝自然明白,只道:“你且放心,指不定是谁离开这侯府呢。”
      *
      “沉儿,听说你将那薇儿姑娘好吃好喝的供在侯府,你可有调查清楚她的底细?”侯爷夫人总觉着这所谓的救命恩人有些蹊跷,黑衣人功夫高强,将随行侍卫皆杀了,而着薇儿身为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能够从这高手中救下萧沉。同样,侯爷也是发现了此事蹊跷,这才将薇儿关入地牢。
      “儿子亲眼所见,怎能有假?”萧沉这才被父亲一通问,这会母亲又来询问,他显然有些不耐。
      “你就不觉这太巧了吗?兴许是薇儿和那黑衣人勾结,意图进侯府别有目地呢?”侯爷夫人止不住的担心。
      “母亲,她不可能的!十年前,若非是她……”萧沉突然顿住,迟迟未往下讲,只摆了摆手道:“反正薇儿绝不可能。”说罢,便大步出了屋,虽然嘴上说着相信她,可心中还是免不了有疑惑的,十年前他对薇儿的惊鸿一瞥至今印刻在心。而十年后再见她,经历岁月的摧残,她竟依稀是当年那番模样,未有任何变化。几次他想出口询问,却又不敢问,只怕她又会如一阵风般消逝。
      夜里风寒露重,漫漫苍穹乌云蔽月,醉仙居内寂静如水,唯有屋内一盏烛光璀璨,哪里见薇儿的人影。萧沉呆呆地坐在案前,金色烛光倾洒在他的俊颜上,愈显苍白。
      “萧沉?”温柔如水的呼唤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惊了萧沉的思绪,他猛然起身,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薇儿,“你去哪了?”
      洛云薇有些尴尬,方才不过是去了趟灵山看看苍狼,不曾想才片刻功夫竟被萧沉抓了个正着,想着该如何解释她在侯府的来去自如,却闻他又道:“回来就好。”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洛云薇见他不追问,便也不解释。
      萧沉自袖中取出一个红木制的小方盒,递给她,“今日在街上瞧见一支翠玉簪子,店家说簪子名为‘灵犀’,寓意心有灵犀。我觉着它特别衬你,便买来送你。”
      洛云薇闻言接过,打开方木盒,只见一枚青色透明的簪子静静躺在盒中,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簪子,仿佛忆起了数千年前在秀水村,清夙找到她时认真地说:“我找了你千年,灵犀。”
      时光匆匆,自打那一日至今,不知不觉竟过了三千年余年,她一刻都不敢忘记这三千年来是如何度过的。
      “谢谢。”洛云薇自盒中取出簪子,轻插入发间。簪子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衬的她愈发美艳动人。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萧沉正待出屋,洛云薇却叫住了他,“你没有何事想问我吗?”
      萧沉背对着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屋外那一片黑夜茫茫,“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我不明白。”洛云薇看着他那坚毅的背影,依稀想起那一日在地牢中的见面,他眼中那份炙热,他们不过匆匆见过一面而已。
      “我找了你十年,神仙姐姐。”萧沉说到此处,黯然一笑,“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年,幸好我终是在最好的年华找到了你。”
      洛云薇愣住,他竟是心如明镜,看来她倒是有些轻看了人间的萧沉。不过这人间的萧沉倒是比南宁仙宫的萧沉要讨喜许多,有那么些人情味了。眼看着他慢慢步出屋,那一抹白色身影隐匿在茫茫黑夜中,直至消逝不见,她心想着,待她办完事,定归来助他成功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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