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1、银杏树

　　12月16日是卷卷的四岁生日，这是程清泉陪卷卷过的第四个生日，也是最后一个，程清泉格外重视，上海迪斯尼他没精力去，但市里的游乐场也有许多能让孩子玩得开心的设施。

　　考虑到程清泉的身体，海城本想拒绝，在程清泉的一再坚持下，他们还是吃完早餐就从林语山庄出发，去了市里最大的游乐场。

　　游乐场里欢快的音乐能轻易让孩子快乐起来，卷卷在海城的陪伴下，开心地玩了一个又一个游乐设施。

　　程清泉坐在路边的座椅上，双手插在驼色羊绒大衣兜里，脸埋在围巾中安静地闭目等待，海城牵着卷卷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扶住了他就要歪倒的身体。

　　程清泉从小憩中醒来，看见海城和卷卷，连忙打起精神：“结束了？下一个是玩碰碰车吧？”

　　“嗯……”

　　海城忧心地看着程清泉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我们回去吧。”

　　“我没事，今天是卷卷的生日，要陪他玩尽兴。”

　　程清泉推了推海城的手臂：“你快陪他去玩碰碰车，我在这等你们。”

　　海城被推得站起身，他牵住卷卷的手，弯下腰向孩子征求意见：“小家伙，我们玩完碰碰车就回家，好吗？”

　　卷卷仰起小脸，看看海城又看看程清泉，猛地摇了摇头：“爹爹，我不想玩碰碰车啦，我想回家。”

　　“回家？”

　　海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卷卷最爱玩的就是碰碰车，每次来游乐场必玩的压轴项目，他还是第一次听卷卷说不想玩。

　　卷卷挣脱海城的手，扑进程清泉怀中：“爸爸，我们回家好吗？你刚才都睡着了，外面冷，我们回家去睡觉觉吧，我给你讲故事。”

　　“嗯……”

　　程清泉知道，卷卷说不想玩碰碰车只是因为心疼他，他心中一阵酸楚，忍着泪点了点头。

　　海城也被卷卷暖心的话语感动，一手将他抱起，一手伸过去牵住程清泉冰凉的手：“好，那我们就回家，回家给小家伙过生日去！”

　　新家的冰箱已经装了许多海城提前买好的食材，回到家，程清泉顾不得休息，想进厨房为卷卷做生日餐，海城拦住他，将他带到客厅沙发旁。

　　“你躺着休息，我在大林那订了一桌菜，大林出国去了，我就不麻烦他的店员送了，我自己去他店里跑一趟，你和卷卷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

　　扶程清泉躺好，海城摸着卷卷的头对他叮嘱：“小家伙，你乖乖的，让爸爸睡一会，别吵你爸，知道吗？”

　　“嗯！”卷卷萌萌地保证：“爹爹，我知道啦。”

　　“宝贝乖。”

　　海城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拿上钥匙出了门，临出门前，他还特意将室内地暖的温度调高了些。

　　程清泉浑身无力，本想睡一会，可今天是卷卷的生日，他不想让卷卷孤单，躺了几分钟便撑着坐起身，对坐在沙发边安静玩玩具的卷卷招招手。

　　“卷卷，过来，爸爸抱抱。”

　　卷卷立刻丢了手中的玩具，坐到程清泉身旁，对他来说，再好玩的玩具都不如爸爸温暖的怀抱。

　　程清泉将卷卷搂在怀中，用毛毯裹着小小的身体，轻轻抚摸孩子绵软的头发，这是他疼爱了三年多的孩子，从七个月大就带在身边，他将他最极致的温柔，和最深的父爱都给了卷卷。

　　如今他重病难愈，时日无多，失去了爸爸，他的卷卷该怎么办，肚子饿了再也吃不到爸爸做的饭，有了委屈也不能在爸爸怀中撒娇，他想用一生去守护的孩子，却不得不提前告别。

　　程清泉心痛难忍，眼泪落了下来，他怕卷卷看见，在毛毯上蹭掉眼泪才抬起头，摸着卷卷的小手温柔询问：“这几年，我的小卷卷过得开心吗？你会不会羡慕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而你没有。”

　　“爸爸，我们老师说了，每个家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家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有的家有两个爸爸，有的家有两个妈妈，还有的家，只有一个爸爸或者一个妈妈，我不羡慕别人家有妈妈呀，因为我有两个好爸爸！”

　　“你们老师教得真好……”

　　卷卷的回答让程清泉倍感欣慰，他看向落地窗外的树木，轻声说：“卷卷，我们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回归大地，融入到土壤里，变成海水，变成树，变成花，变成各种不同的形态，是不是很神奇？”

　　“爸爸，人还可以变成树和花吗？”

　　程清泉的话对四岁的卷卷来说太过深奥，他仰起小脑袋，疑惑地眨着眼睛。

　　“嗯……”

　　程清泉低头对卷卷微笑：“不过，大部分人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变成树和花，要等七十年，八十年，甚至一百年，我希望我的卷卷，能等到一百年后再变成树和花。”

　　“爸爸，那我能变成粉蓝色的花吗？”

　　“可以啊，一百年以后，我的卷卷就会变成世界上最美的粉蓝色小花。”

　　“那爸爸和爹爹呢？爸爸和爹爹会变成什么呀？”

　　“爸爸和爹爹啊……”

　　程清泉思考了一会：“你爹爹个子那么高，再过七八十年，也许会变成一颗很高大的杉树吧，爸爸呢……爸爸很快就会变成一颗银杏树了。”

　　卷卷没听懂程清泉话中的时间差异，只是疑惑地问：“爸爸，什么是银杏树啊？”

　　程清泉抬起手，指了指落地窗外那颗金黄的银杏树：“那颗黄色的就是银杏树，卷卷，你要记住银杏树的样子，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要怕，爸爸不会真的离开你。以后你受了委屈或是有心事，就找颗银杏树，说给它听，有银杏树的地方就有爸爸。”

　　“爸爸，你要去哪里呀？什么时候回来？”

　　卷卷单纯的以为，程清泉只是像上次那样因为工作要离开几天，他虽然不舍却也不害怕，因为他觉得爸爸一定还会回来。

　　程清泉摸着卷卷的小脸，眼神中满是悲伤，嘴角也带着苦涩的微笑。

　　“银杏叶黄了的时候，爸爸就会回来看卷卷，卷卷可能看不到爸爸，但是银杏叶黄了，就代表爸爸回来过，每年爸爸都会回来看你们。”

　　“爸爸……”

　　卷卷拉着程清泉毛线开衫的边缘，可怜地乞求：“爸爸，每次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不开心，很想你。你可以去上班，但是不要上太久，早点回来陪我，好吗？”

　　“好……”

　　程清泉哽咽答应，他的眼眶已经盛满了泪，怕卷卷看见，他将下颌顶在卷卷的头顶，轻轻一眨眼泪就汹涌地落了下来。

　　他轻轻拍着怀中的卷卷，流着泪做最后的叮嘱：“卷卷，在爸爸眼里，你是这个世上最乖最可爱的孩子，能当你的爸爸，我觉得很幸运也很荣幸，你给爸爸带来了好多好多的快乐，是爸爸的小天使。爸爸希望，你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快乐自信的孩子，善良，正直，有礼貌，有责任感，善待自己，也善待他人。等你长大了，你爹爹年纪也大了，他可能会变成一个脾气很坏的倔老头，希望你能照顾好他，多多包容他……”

　　“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会照顾你和爹爹的，我会对你们很好很好的。”

　　卷卷靠在程清泉怀中，用稚嫩的童音做着保证，他在程清泉胸口蹭了蹭，仰起头甜甜地笑。

　　“爸爸，你和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谢谢你们收养了我。”

　　“卷卷……”

　　卷卷这一声感谢，让程清泉的眼泪瞬间决堤，他默默流泪，就这么搂着卷卷，直到情绪平复，他才擦干眼泪与卷卷聊些开心的话题。

　　聊到哆啦A梦时，卷卷的小话匣子被打了开，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动画里的剧情，讲到激动处，还站在沙发上夸张地挥动小手。

　　“然后……然后……哆啦A梦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时光机，大雄他们就坐上时光机，咻地回到了过去……”

　　卷卷正说到兴头上，波比摇着尾巴跑到了大门边，卷卷知道是海城回来了，瞪大眼睛惊喜地喊：“爸爸！爹爹回来啦！”

　　“快去接你爹爹，跑慢点，别摔着。”

　　“好哒！”

　　得到程清泉的指令，卷卷跳下沙发，穿上小拖鞋往玄关跑去。

　　看着卷卷的背影，程清泉瞬间有些恍惚，他仿佛看到这个小小的背影在不断长大，他看到了卷卷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时的样子。

　　这一刻他也像卷卷一样，希望哆啦A梦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借时光机回到过去，哪怕回到两个月前的那个早晨也好，他阻止了海城去上班，海城没有受伤，他的病也因为早期发现，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他还能陪着海城和卷卷度过十年，二十年。

　　可是时间不能倒退，残酷的现实就在眼前，以后，他的卷卷想再见爸爸一面，只有坐上时光机才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