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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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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泉在病床边熬了一夜,握着海城的手,盯着海城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海莉准时来到病房,为了不让蒋岚撞见,程清泉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他脚步虚浮,一路扶墙走到停车场,靠在车内缓了好一会才驱车前往海莉家。
海莉的丈夫舒波接待了他,带着他来到圆圆的房间,怕吵醒圆圆,程清泉小心翼翼地将卷卷抱到楼下客厅穿衣服。
卷卷睡得很熟,程清泉为他穿好了上衣,他才迷迷糊糊醒来,半眯着眼奶声奶气地唤:“爸爸……”
“卷卷乖,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程清泉不想让卷卷看出他的难过,一边为卷卷穿裤子,一边尽力扯出一丝微笑。卷卷是个敏感的孩子,感觉到爸爸的悲伤,他担忧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程清泉泛红的眼周。
“爸爸,你是不是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爸爸没哭。”
程清泉微笑着摇摇头:“是眼睛里进了沙子,揉红的。”
卷卷心疼地嘟了嘟小嘴,捧着程清泉的脸,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好几下,吹完眨着大眼睛萌萌地问:“爸爸,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
程清泉强忍眼泪,握住卷卷的小手哽咽回答:“舒服多了,谢谢宝贝。”
为卷卷穿好鞋子,程清泉牵着卷卷向舒波道谢,回到家,他依旧如往常一般,进厨房制作儿童早餐。
吃完早餐,卷卷带着波比乖乖坐在茶几边看绘本,程清泉没胃口,只喝了杯水吞了几颗维生素,他满脑子都是海城,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紧紧抱住了海城的衣服。
海城不在,他的世界濒临崩塌,碎片不停下坠,落入望不见底的深渊。
闻着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程清泉胸前一阵刺痛,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咳得浑身发冷,他连忙找出件毛衣穿上,又去药箱里拿了几颗感冒药吞下。
海城还躺在医院,他得支撑起这个家,绝对不能生病。
程清泉拿了床厚毛毯回到客厅,卸了假肢躺进沙发,对卷卷叮嘱:“卷卷,你自己玩,爸爸有点累,休息一会,有事叫爸爸,好吗?”
“嗯。”
卷卷听话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绘本,拖着小椅子靠近沙发,小大人样地拍拍程清泉身上的毛毯:“爸爸快睡觉觉,我会乖乖的。”
“你不要乱跑,就在爸爸身边玩。”
程清泉叮嘱完,不放心地看了卷卷一会才疲倦地闭上眼睛,担心海城,他精神不安,只睡了两个小时,就喊着海城的名字从噩梦中惊醒。
“卷卷?”
沙发旁的小绵羊椅子上已经不见了卷卷的踪影,程清泉吓得坐起身才发现,他身上除了毛毯,还盖了许多衣服裤子,甚至还有卷卷的小手套。
程清泉知道,一定是卷卷怕他着凉,把附近能找到的保暖衣物都盖在了他身上,他拿过沙发边的假肢,正想戴上去寻找卷卷,卷卷可爱的小脑袋从毯子里露了出来,孩子没走远,躺在毛毯里睡得正香。
程清泉松了口气,挪到卷卷面前,轻轻抚摸卷卷的头发。
卷卷还不知道海城受伤躺在医院,他想,就算海城最后无法醒来,成了植物人或是更坏的结果,他也不会告诉卷卷残酷的真相,他会尽量隐瞒,努力为卷卷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他的童年是不幸的,没有感受过一丝家庭温暖,但他拼尽一切,也要让他们的小卷卷拥有快乐无忧的童年。
程清泉陪了卷卷一下午,晚餐后才将卷卷送去海莉家。
在海莉家门口,他吃力地左膝跪地,摸着卷卷的小脸温柔叮嘱:“卷卷,爹爹出差去了,爸爸这阵子也要上夜班,你要听姑姑姑父还有保姆阿姨的话,和圆圆姐姐好好相处,知道吗?”
“嗯……”
卷卷皱着眉毛,眼中满是不舍:“爸爸,你为什么晚上还要上班?爹爹说了,你的身体不好,晚上要好好睡觉觉的。”
“爸爸会抽空睡觉的,宝贝放心,明早爸爸下了班就来接你,要乖哦。”
“爸爸,我会乖的,但是呢……”
卷卷抱着他的哆啦A梦玩偶,萌萌的眼神中带着乞求:“你明天可不可以早一点来接我?我想你。”
“好,爸爸会早点来接你的。”
程清泉怜爱地亲了亲卷卷的额头,与卷卷告别,赶去了医院。
蒋岚还在病房,他还不能进去探视,可他只想待在距离海城近一些的地方,哪怕靠近一米,半米都好,他坐回六楼楼梯口,手中紧握手机,等待着海莉的电话。
夜晚气温降低,寒意从身体每个角落灌进去,受了凉,程清泉很快就捂着嘴咳了起来,咳得胸口发痛,喉咙一阵腥甜。
他已经两天滴米未进,只喝了些水,即使穿够了衣服,身体能量也不足以御寒,他紧了紧风衣,缩成一团抱住手臂,努力让自己暖和一些。
寒冷没关系,只要能在海城身边就好,只要在海城身边,太阳光就会照着他,驱赶走所有阴霾,只要在海城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程清泉在楼梯口坐了两个小时,冻得手脚麻木才终于等来了海莉的电话,海莉走后,他坐到病床边,从风衣口袋拿出剃须刀和男士润肤乳,轻轻将海城脸上新冒的胡茬一点点剃干净。
剃完胡子,他拧了把毛巾,为海城擦干净脸,再仔细抹上润肤乳。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海城的手,自言自语地和海城聊天,无论海城能不能听见,他都想尽最大努力唤醒他的海城。
程清泉就这样作息颠倒的坚持着,每晚都坐在病床边陪海城说话,帮海城按摩,洗脸,擦澡,倒尿袋,只在凌晨困得不行时,才握住海城的手趴在床边睡一会。
劳累与担忧让程清泉的冬季咳嗽比往年频繁了许多,咳得严重时,喉咙还会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的口袋里随时带着药,咳得太厉害或是有发热迹象时,他便吃药压着,药压不住就去注射室吊点滴。
他不允许自己倒下,海城一天不醒,他都要努力撑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两周,海中耀请了国内最好的脑科医生来为海城会诊,用了最好的药,高压氧舱也进了,海城依旧昏迷不醒。
时间拖得越久,海城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就越大,程清泉担心得整夜整夜失眠,不停在病床边呼唤海城,每天只有午休时间才能坐在椅子上补补觉。
他每晚都在病床边虔诚祈祷,他愿用自己的一切换海城平安无事,他愿替海城承受一切痛苦,只求海城安然无恙。
终于,在海城昏迷的第二十一天,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祷告一般。
海城醒了。
下午三点半,程清泉接到了海莉的电话,海莉告诉他,海城上午就睁开了眼睛,下午意识恢复能说话后,谁也不要,一直念着要清泉。
挂上电话,程清泉假都来不及请就开车赶往了医院,下了车,他情绪失控,一路擦了好几回眼泪,用最快速度来到了海城的病房。
在病房门外,程清泉迟疑了一会,海城昏迷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允许,能在白天走进这间病房,他深呼吸一下,擦干眼泪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开门声,病房里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他,除了医生护士海莉海峻,蒋岚与海中耀也在病房内,他们夫妻俩看程清泉的眼神都十分不友好。
只是海城已经醒来,并且指名要见程清泉,谁也不能再赶他离开。
程清泉看不到其他人,也不在乎他们是怎样的目光,他一进病房就直直盯着病床,向海城走去,病床被稍稍摇起了些,海城靠在枕上正虚弱微笑着向他抬起手。
是真的,他的海城真的醒了。
程清泉激动地上前拉住海城的手,海城刚醒还没有恢复力气,但他用他所能使出的最大力量,回握住了爱人的手。
这是程清泉等待了二十一天的一次回握,他再也忍耐不住,紧握着海城的手失声痛哭,他一直硬撑着,此刻却再也绷不住,所有委屈不安都倾泻而出。
海城心疼地抬起手,为程清泉擦了擦眼泪,虚弱安慰:“别……哭……”
“嗯……我不哭。”
程清泉听话地擦干眼泪,调整呼吸,努力控制住情绪。
“清泉……”海城轻声唤。
“嗯,我在!”
程清泉哽咽答应。
海城缓缓眨眼,向他道歉:“对不起……出了点小意外……没能……按时回家……让你们……担心了……”
“没关系……”
程清泉一边流泪一边微笑:“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快点好起来,卷卷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好……好……”
海城轻轻握了握程清泉的手,慢慢闭上眼昏睡过去。
“海城?海城!”
程清泉以为海城又陷入了昏迷,紧张地呼唤。
“没事的,小程。”
海莉安慰道:“城子现在还很虚弱,他刚才只是为了撑着见你一面,见到你他放心了,也就睡着了。”
程清泉抬头看看海莉,又看看蒋岚和海中耀,他知道自己刚才哭得很失态,海城睡着了,他害怕蒋岚会赶他走,他紧张地握着海城的手,低下头等着蒋岚赶他出去。
蒋岚倒是想赶他走,可医生护士都在,她也不好太过苛刻,海城睡着了,她想坐到病床边陪着儿子,刚迈出步伐便被海中耀一把拉住。
“胡院长。”
海中耀对身旁的医生叮嘱:“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就劳你们费心了,我们先告辞。”
胡院长毕恭毕敬地回答:“好的,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他吉人自有天相,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海中耀对胡院长笑了笑,拉着蒋岚往病房外走,蒋岚想挣脱,奈何力气不如丈夫,她生气大喊:“你别拉我!我要陪着城城。”
“走吧!”
海中耀的语气很不耐烦:“没看到你儿子需要的不是你吗?你凑什么热闹!”
蒋岚瞬间气馁,不悦地瞪了程清泉一眼,跟在海中耀身后走出病房,医生护士和海峻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海莉拎上手提包,打量着程清泉日渐消瘦的身体,叮嘱道:“小程啊,我也先回去了,一会我让阿姨炖点鸡汤,送点饭菜过来,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你就在这安心陪城子,卷宝放学我会去接他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谢谢姐。”
“别这么客气,那我先走了。”
海莉离开后,程清泉静静守在病床边,看着海城的眼神不再愁苦,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失而复得,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只是大部分人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拥有。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无比幸运的,海城醒了,二十一天的乌云蔽日终于结束,他的世界又重新有了光,悬着的心落下,很久没睡个好觉的他趴在病床边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程清泉迷迷糊糊睁开眼,慢慢活动酸痛的身体,盖在身上的小被子滑落到地上,他捡起被子,纳闷是谁给他盖的。
“我让护士给你盖的。”
听见声音,程清泉转头便看见海城靠在病床上正对他微笑。
“海城!你醒啦。”
程清泉激动得干咳几声,脸上立刻展了笑颜,海城伸出没打点滴的手,皱着眉轻抚程清泉冰凉的脸。
“你瘦了……”
海城的声音明显比昨天更有气力了些,他脸上冒着胡茬,有些憔悴,但因为有程清泉在,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神采。
“海城,你……你的手脚都还能动吗?你动动脚给我看看。”
程清泉掀开被子,看着海城动了动脚才放下心来,确定手脚都是好的,他又凑到海城面前急切地问:“海城,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记得我们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吗?你……你快把乘法口诀表背一遍!”
海城被程清泉心急的样子逗笑了,他想了想,使坏回答:“我当然记得,五年前我送舒昱涵去画室学画,你对我一见钟情,哭着闹着要跟我在一起,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你……”
“你!你颠倒黑白!”
程清泉佯装生气瞪着海城。
海城觉得他气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继续胡扯:“你还单膝跪地向我求婚,逼得我没办法,只好从了你,可惜我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大帅哥,就这么英年早婚,当了爹,有了海慕清那个傻小子。”
“哈哈……”
程清泉笑了,不需要背乘法口诀表,是他的海城没错,这张胡说八道的嘴证明了脑子没问题。
逗笑了程清泉,海城却笑不出来,看着程清泉眼底的阴影,握着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海城能想象这二十多天他是怎样度过的。
“清泉,辛苦你了。”
海城眼圈泛红,深深望着程清泉。
“不辛苦,你醒来了,手脚能动,又还记得我是谁,真的一点都不辛苦……”
程清泉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他委屈地啜泣道:“海城,我……我好想你……”
“过来。”
海城动容地对程清泉招招手,程清泉靠过去,头枕在海城的肩膀,海城搂着他,流着泪温柔亲吻他的额头,劫后余生,他们都心怀感恩,无比珍惜此刻的,眼前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