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1、初遇

　　周日清晨，手机闹铃响起时，海城正魂游幻梦之中，一只白鹿立于高山之巅，身姿卓越，目若星河，令人见之神往，他伸手想触碰白鹿溢彩流光的皮毛，鹿却纵入幽谷，不知所踪。

　　从梦中惊醒，海城关了闹铃，盯着天花板回忆梦境，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白鹿，只是过往梦境从未像今日这般清晰，真实得像某一世的记忆。

　　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唯物主义的他并不相信灵异玄幻，滑动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微信置顶第一条是姐姐海莉的语音留言。

　　-起床没？七点过来，不许迟到！

　　海城轻笑一声，这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还真是自家亲姐。

　　-知道了，七点前一定到。

　　回复完海莉，海城将手机往床上一丢，来不及看其他消息，自然也错过了一个叫高月明的人发来的暧昧信息，邀他看舞剧演出。

　　去浴室胡乱洗把脸，剃须刀在唇周下巴转几圈，刷完牙，薄荷味李施德林漱漱口，辛辣劲爽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睡乱的短发喷点啫喱随意抓出造型，洗漱完，他换上一套灰色卫衣裤，拿上手机钱包和车钥匙，潇洒出了门。

　　海莉家所在的别墅区就在附近，十多分钟车程，买完早餐，海城将车停在海莉家大门外，按响了喇叭。

　　不一会，海莉从二楼探出头，对着楼下喊：“等会！这臭小子还没吃饭呢，你吃了没？”

　　海城捏着早餐袋伸出车窗晃了晃，楼上没了动静，对于姐姐的拖延症，他习以为常，放了首Babyface的Longer，悠哉地在车里吃起了早餐。

　　十几分钟后，副驾驶车门被拉开，外甥壮壮叼着卷饼上了车，保姆跟在后头两手都拎着东西，海城连忙下车，接过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

　　海莉慢慢走了过来，身怀有孕的她行动很小心，海城大长腿两步跨到海莉面前，摸了摸姐姐隆起的孕肚。

　　“小子快出来吧，再不出来你舅我快被奴役死了，星期天都不让睡懒觉。”

　　“瞎说什么，这胎必须是个公主！”

　　海莉不敢做大动作，微微抬腿想踹海城一脚，海城身手灵敏地躲开，对姐姐挥挥手，坐上了车。

　　车刚发动，海莉叮嘱道：“城子，给你带的都是你爱吃的菜，拿回家记得放冰箱，别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听见没？”

　　海城笑了笑，冲海莉比了个OK手势，副驾驶的壮壮也跟着比了个OK，海莉被这舅甥俩逗笑了，伸手拍了拍车门。

　　“快滚吧！”

　　四月樱花季，周末交通拥挤，车开出没多久便堵在了十字路口，海城从早餐袋里掏出吃剩的一颗鸡蛋丢给壮壮，他这个外甥小名叫壮壮却瘦弱得很，光长个不长肉，得多补充营养才行。

　　“小舅……”

　　壮壮捏着鸡蛋，哀怨地看向海城：“我不爱吃蛋。”

　　“不吃也得吃，你这小身板还想不想长肌肉了？想增肌就多吃蛋白质。”

　　“哦……”

　　壮壮闻言乖乖地开始剥蛋壳，身为警察的小舅舅海城高大帅气，1米89的身高，肌肉线条练得恰到好处，穿什么衣服都炫酷有型，青春期的壮壮视海城为偶像，偶像的话他自然得遵从。

　　“你妈怎么想到送你去学画画的？”

　　“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正好才高一还有救嘛，让我试试走艺术路线，看能不能考个美院啥的。”

　　“哈哈哈。”

　　海城大笑出声：“你妈以前就喜欢文艺青年，这是把你往她喜欢的类型上培养啊。”

　　壮壮自觉命苦，唉声叹气地向海城撒娇：“哎哟小舅，你能不能陪我进画室啊？我第一次去，紧张死了。”

　　“瞧你那点出息，行，你运气好，我今天没事，陪你一上午都行，不过你得把这蛋吃了。”

　　“好嘞！”

　　目的达成，壮壮喜笑颜开一口包了剩下的半颗蛋，咕咚咚喝水灌了下去。

　　海城余光瞥见，笑着摇了摇头。

　　壮壮就读的师大附中是省里最好的高中，即便是画室管理也相对严格，舅甥俩不敢迟到，赶在八点半上课前抵达学校，一路狂奔到了逸夫楼画室。

　　一楼的画室，基本坐满了，听见脚步声，靠近门边的学生都齐刷刷看向门口，海城和壮壮站在那，一个男模特般的俊朗青年，一个清秀可爱的小小少年，引起了女学生们小声地骚动。

　　“同学，请问你们老师在吗？”

　　海城向离他最近的女学生询问，女学生红着脸，害羞地指了指画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七八个学生正围成一圈，看一位男老师改画。

　　“哦，谢谢。”

　　海城礼貌道谢，拉着壮壮绕过各种布景画架，来到了老师身旁，穿着白衬衫的男老师正在为学生改画，手指捏着画笔，动作轻柔地排着线条，修剪细致的发尾下，露出一截优美脖颈。

　　海城盯着老师的手，有片刻失神，那双手白皙，纤长，指尖泛着粉红，像是白玉沾染了桃花，美得不真实。

　　“老师，你好。”

　　海城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老师闻声停住画笔，抬头看他。

　　许多年后，当回忆成为唯一的归途，海城仍会想起当时的画面，窗外的晨曦照在这个气质宁静的男人身上，为他白皙的皮肤覆上一层璀璨光华，他坐在光里，像一场起雾的梦，让人一见钟情。

　　“你好，是新来的舒昱涵同学吗？”

　　老师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得像春日微风，海城心跳加速，像块僵硬的木头愣在原地，紧张得忘了回话。

　　“是！我是舒昱涵，这是我舅舅。”

　　见海城没反应，壮壮连忙接话，同时拽了拽海城的衣角。

　　“我刚才说的光影问题，你们自己再想想，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一会再来教。”

　　老师对身旁的同学叮嘱完，扶着画架慢慢站起身，对舅甥俩微笑：“我们到外面说吧，别打扰其他同学画画。”

　　“好！”

　　壮壮拉着海城跟在老师身后走出画室，三人站在走廊，老师态度温和地向他们介绍学画画需要做的准备。

　　海城心不在焉地盯着老师，脑子里蹦出无数问题，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知道他的所有信息，立刻，马上。

　　“小舅，小舅！”

　　壮壮拽着海城的手臂，试图唤醒眼前这个反常的舅舅。

　　“啊？”海城眼神飘忽地看向壮壮。

　　“老师要我们去买画画用的画材，你听见没有？”

　　“哦，好，我带你去买。”

　　海城回过神，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向老师伸出右手：“老师你好，我叫海城，大海的海，城市的城，请问老师该怎么称呼？”

　　“啊……抱歉，我以为家长已经知道我的名字，就没有自我介绍。我叫程清泉，鹏程万里的程，山涧清泉的清泉，学校里大家都叫我程老师。”

　　程清泉微笑着与海城握了握手，态度温和有礼。

　　程清泉，名字真配他。

　　海城的心脏砰砰乱跳，与程清泉握过的手也热得发烫，他的所有思维都在叫嚣着一个念头：去接近程清泉，了解他，了解他的一切。

　　“程老师，舒昱涵他爸在国外出差，他妈怀着孕，我又是个粗人，不懂艺术，画画的材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挑选。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陪我们去趟文具店？我开车带你去。”

　　要买哪些画材，其实问问程清泉就行，海城只是想要制造更多接近他的机会。

　　“呃……”

　　程清泉是个不善拒绝的老好人，他看了眼左腕的手表，应允道：“那就今天中午吧，下了课我陪你们去，上午舒昱涵就用我的笔练练线条，画室也有多余的画板。”

　　“谢谢程老师！”

　　壮壮打心底里喜欢这位程老师，被母亲逼着学美术的无奈释然了许多。

　　“不用谢，那我们进去上课吧。”

　　程清泉微笑着看向海城：“海先生是回去，还是？”

　　“舒昱涵第一天上课，我答应要陪他一上午的，我就在门口待着，不进去打扰，可以吗？”

　　海城的语气十分乖巧，他很庆幸之前说过要陪壮壮一上午这种话，让他想留下来的理由显得顺理成章。

　　“可以是可以，你不会无聊吗？”

　　“不无聊，就是……”

　　海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能不能给我拿张凳子，我坐着等。”

　　“当然可以，你稍等。”

　　程清泉领着壮壮走进画室，为壮壮安排好座位后，在没人坐的凳子里挑了张最舒适的搬到门外。

　　“谢谢程老师。”海城上前接过凳子。

　　“不客气。”

　　程清泉眼中依旧带着笑意：“你要是渴了，画室里有饮用水和一次性杯子，你自己去倒就行，卫生间在走廊右边，走到底就是。”

　　“哦，好，好，我……我知道了。”

　　海城不敢直视程清泉，回话时紧张得有些结巴，他身体内的所有器官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而濒临失控，这种感觉太异样，像是色盲症患者第一次看见了彩虹。

　　程清泉没多做逗留，尽管海城没有直视他，他还是对海城温柔地笑了笑才转身走进画室。

　　海城盯着地面，直到程清泉的白色休闲鞋消失在视野，他才松了口气，脱力往凳子上一坐。

　　海城，你完了！

　　心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海城靠着墙，慢慢伸手摸上心口，那里是空的，他的心丢了，一瞬间就丢了，离开他的身体，飞到了程清泉身上，黏得死死的，拽都拽不回来。

　　二十四岁的海城，就这样在一片毫无预兆的兵荒马乱中，迎来了他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