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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锋 她是执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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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破晓,晨曦微露,破开沉沉夜色。
薄如轻纱的晨雾漫覆整座劭京城郭,袅袅氤氲,将亭台楼阁、长街青砖尽数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郊普云寺外,两岸杨柳垂枝,山寺晨钟次第响起,清越悠远,层层穿透缭绕晨雾,回荡山野,涤尽尘嚣。
侯府制式的乌木马车,稳稳停驻在普云寺朱红山门外。
晨雾微凉,拂衣沾襟,细碎湿意沁入衣衫。
半见踏步上前,手持定远侯府鎏金令牌,轻扣寺门。
寺中值守知客僧常年接访朝野权贵,一眼便识得这令牌,连忙侧身行礼,脚步轻疾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一道清挺身影自禅院深处缓步而出。
来人并非年迈老僧,竟是一位年岁极轻的佛门修士。
素白僧袍纤尘不染,料子朴素却平整清隽,身姿挺拔清瘦,眉目温润出尘。他面容极是俊秀,不见半分沧桑老态,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明艳灼灼,衬得整个人清冷疏离,宛若空山月下修成的玉佛,淡泊超然,不染俗世烟火。
此人正是普云寺僧人,古无相。
他缓步至山门,双手合十,姿态恭谨有度,语气温和无波:“定远侯大驾光临,贫僧有礼。”
长鱼令昭颔首回礼,神色淡然自若:“大师不必多礼,本侯特来登门拜访?”
古无相眸光清浅,平静无澜,应声答话,却并未侧身引路:“贫僧晨起打坐,方才已然吩咐门人。侯爷若是为工部侍郎周明远一案而来,贫僧无可奉告,还请侯爷原路折返。”
言辞坦荡干脆,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半见立在身侧,心底顿时泛起几分郁色,正要上前理论,却被长鱼令昭抬手拦下。
他面色从容,不见半分愠恼,语态谦和有度:“大师多虑,实属误会。”
“今日登门,无关朝堂讼事,不问俗世纷争。久闻普云寺藏有西燕孤本,本侯素来偏爱西燕文史,心生仰慕,此番专程前来,只求借阅典籍一观,别无他意。”
一语避开所有朝堂纠葛,只论文道风雅,堂堂正正,滴水不漏,无从拒绝。
古无相眸光微顿,清亮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片刻沉吟,他微微颔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既为问道寻书,侯爷请随贫僧入内。”
穿过层层幽静禅院,踏过青石铺就的曲折小径,一路花木清幽,香火淡雅,直至寺院最深处的僻静禅房。
禅房陈设极简,无一赘饰。一方素木长桌,两只蒲团,一具简约佛龛,案上摊放一卷摊开的经书,干干净净,清宁雅致。
墙面悬着一幅水墨空山图,笔意疏淡,意境辽远,与主人清冷气质浑然一体。
古无相从容落坐蒲团,眉目清寂,眉心朱砂痣在浅淡天光下若隐若现,凝着疏离尘俗的禅意。
长鱼令昭微微躬身,对着佛龛行过浅礼,随后于旁侧蒲团落座。
古无相抬眸,清眸定定看向身前少年权臣,语声清淡:“侯爷心思剔透,巧避锋芒,以此为由登门,贫僧自然无由拒见。”
“只是普云寺僻居山野,向来不沾朝堂是非,不问朝政。侯爷若真心嗜读古籍,藏经阁藏书万千,尽可随意翻阅。”
“可侯爷心神所向,从不在文史笔墨,而在俗世讼案。贫僧直言相告,朝堂诸事,寺中不议、不闻、不答,侯爷纵是多问,亦是徒劳。”
他年岁尚浅,心性却已通透世故,一眼洞彻人心私念,言辞澄澈利落,全无半分隐晦。
长鱼令昭神色坦然,不遮不掩,从容反问:“大师何以笃定本侯心怀别念?”
古无相唇间浮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清淡无温:“侯爷到访之前,便已派人细查贫僧行迹,探访寺中往来之人,追查近日访客踪迹。侯爷心意昭然,何必遮掩?”
身居方外,却洞悉世事百态,耳目通透,绝非寻常隐僧。
长鱼令昭再无掩饰必要,坦然颔首,直入正题:“既然大师已然知晓,本侯便直言不讳。三日前清晨,周明远曾孤身微服入寺,专程拜访大师,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古无相应声坦然,无半分闪躲。
“他当日入寺,所为何事?”
古无相指尖轻拂经卷纸面,语气平淡无波:“入寺焚香,求一份心安。”
所言无可指摘,内里却步步设防,刻意避嫌。
长鱼令昭眸光微敛,步步追问,不肯留半分闪躲余地:“寻常祈福,何须孤身隐秘夜行、避人耳目?何须离寺之时神色惶乱、步履仓促?更何须临行之前,特意留物托付?”
他言辞锐利,直戳要害:“事关北朝命脉,还望大师据实相告,周明远当日,是否曾将紧要物件托付寺中?”
一语穿透所有虚与委蛇,直抵真相。
禅房之内瞬时安静下来。
窗外微风穿庭,拂动檐下风铃,细碎轻响悠悠落地,衬得一室清寂更甚。
古无相眉眼间的清淡平和终于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缕复杂沉色,似无奈,似忌惮,终是轻轻轻叹。
“侯爷洞察入微,心思缜密至此,再遮掩已是无谓。”
他缓缓开口,终于松口:“周明远当日入寺,并非单纯祈福。他自知上疏之后祸端将至,性命难保,心中忧惧难安,临行之前,确将一件关乎沉冤真相的紧要物件托付于贫僧。”
“他嘱我妥善留存,待时局可行之日,交付可信之人,为日后翻案昭雪,留一线生机。”
长鱼令昭心底一动,瞬间抓住关键,凝神问道:“那物件如今何在?”
古无相轻轻摇头,语气清浅却笃定:“已不在贫僧手中。”
短短数字,瞬间串联起所有疑点。
长鱼令昭心神沉定,即刻追问:“交由何人接手?”
古无相抬眸望向窗外初升的晨光,淡淡天光落于他清俊眉眼之间,眉心朱砂痣隐着一层深重忌惮,语声轻缓:“真相我可告知侯爷,接手之人的身份,恕贫僧无可奉告。”
“侯爷且听一句劝。”
他眸光悠远,似阅尽无数朝野起落:“我隐居普云寺多年,看尽世家倾覆、权贵浮沉、朝堂更迭。世间风波,看似起于藩王朝臣,实则暗流藏于九重深处。”
“有些隐秘,触碰便是杀身之祸。一旦半句外泄,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牵累无数无辜之人。”
长鱼令昭端坐不动,眉宇沉敛,缓声发问:“便是本侯也无力抗之?”
古无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可撼动的笃定:“是。”
“此事背后之人,权势滔天,根深蒂固,盘据朝野多年。其势力蔓延九重、渗透六部,远非现下侯爷所能制衡庇护。”
一语落定,禅房彻底寂然。
长鱼令昭心底骤然层层推演开来。
能压得住宁王一党、震慑朝臣世家、让一位看透世事的隐僧忌惮至此,甚至连定远侯的庇护都全然无用。
这般威势,绝非区区藩王所能拥有。
朝堂之内,皇权之下,还有何人藏于暗处,执掌全盘?
宁王跋扈,丞相老辣,可皆有迹可循、有弊可攻。
唯独九重深宫,天威莫测,最是藏污纳垢、隐匿风云之地。
迷雾重重覆顶,真相愈发晦暗难明。
长鱼令昭眸光微深,缓缓开口:“那便唯有一人。”
古无相一味缄默,不置可否。
良久静默,古无相重新垂眸,目光落回案上经书,神色重归淡然疏离,已然闭口不再多谈一字,逐客之意分明。
长鱼令昭心知再无追问余地。此人心中藏尽真相,却受极致掣肘,再多诘问,亦是徒劳。
他缓缓起身,微微躬身:“今日多谢大师坦言赐教,恩情本侯记下,改日闲暇,再来寺中问道。”
古无相端坐蒲团之上,语气冷淡疏离:“不必再来。”
长鱼令昭不再多言,转身踏出禅房,身影消失于清幽小径尽头。
马车平稳驶离普云寺山路,缓缓行向劭京长街。
车帘低垂,隔绝外界光景。
车厢内静谧无声,长鱼令昭闭目倚靠,看似闲适,心下却思绪如潮。
古无相虽未言明真相,实则已然透露三处关键端倪。
其一,周明远手中确有翻案证物,真实不虚,并非空穴来风。此案确是人为灭口、刻意冤杀。
其二,证物早已转手离寺。
普云寺位置偏僻,却连那知客僧亦身负武功,寻常权贵难以悄无声息入寺取物,更无法让古无相全然信任、心甘情愿交付关乎北朝命脉的重要证物。
纵观近日所有关联之人,唯一隐秘入寺、唯一贴合时机、唯一有能力无痕取证之人——唯有永安公主。
其三,幕后真凶绝非宁王这般简单。
宁王只是台前执棋的棋子,真正坐镇幕后、权势滔天、令世人不敢妄议之人,另有其主。
永安公主看似闲散深宫、不问政事,实则手握全局最关键的证物。
半见坐于侧旁,直至此刻才敢出声,心底仍余震未平:“侯爷,线索如今尽数指向公主,现下如何行事?”
长鱼令昭缓缓睁眼,眸光澄澈冷静,思绪已然笃定:“公主已经等候多时。”
话音落时,马车行至闹市街口,恰好途经鸣榭居楼前。
白日的鸣榭居褪去昨夜的迷离夜色,楼台雅致,帘幕清雅,一派盛世风月光景。
长鱼令昭抬手,轻轻掀开一侧车帘。
目光落向三楼那扇紧闭的雅室窗棂,昨日场景骤然浮现。
那日风波初定,众人惊惧未平,唯独她从容闲适,随口落下一句戏言。
她是刻意替他寻一个由头,留他一个光明正大登门、近身试探、入局博弈的契机。
他是被选中入局之人,而她,是执棋之人。
长鱼令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勾起。
他缓缓落下车帘,隔绝外界繁华盛景:“备一份厚礼,明日清晨,随我往公主府,登门赔罪。”
既然她步步设局引他近身,那他便顺势而为,如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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