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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各怀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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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二年,春三月。
劭京的风裹着柳絮,自昭昭御河沿岸漫卷而过,拂过十里长街,最终轻轻落在鸣榭居的琉璃瓦上。
这座冠绝劭京的风雅高楼共分三层,各司其用。
一层大堂敞亮开阔,宾客可在此把酒言欢、听书赏曲、观舞取乐;二层错落雅致包房,专供私宴小聚、密谈欢聚;三层门槛最高,唯有达官权贵方可登楼入内,内里尽是顶级雅室,清静隐秘。
层楼叠雅,声动十里烟火人间。
满城皆叹此楼风光绝代,可谁也不知,执掌这座销金风雅地的真正主人究竟是何方神秘人物。
其人讳莫如深,深藏幕后,经年不露半分形迹来历,于世间始终是一桩迷雾重重、无人能勘破的诡秘传闻。
“砰!”
大堂里的说书声、笑谈声、酒杯碰撞声,顷刻间戛然而止。
满场客人下意识抬头往上望,楼上楼下数十道目光齐齐汇聚,人人神色惶恐。
廊下烛火剧烈摇晃,人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整座鸣榭居的喧闹,被这突兀的撞门声生生掐断。
满堂视线尽数钉死在那扇被撞开的雅间门上。
众人皆知,雅间里坐着的,是当朝中宫嫡女、圣宠无双的——永安公主。
撞开这扇门的,是一脸仓皇惊恐的嫌犯。他狼狈地撞进门内,踉跄两步,还未站稳,便被紧随其后的玄衣侍卫一把按住,面朝下掼在青砖上。
侍卫的膝盖压住他的后腰,指节扣住他的后颈,力道重得让他动弹不得。
廊下众人尚未回神,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线随之响起:“出去。”
半见听后立即压着嫌犯去了门外。
男子一袭玄色暗纹长袍加身,腰间束着鎏金镶玉腰带,佩剑悬于身侧。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发丝利落一丝不苟,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面容轮廓利落似精工雕琢,眉眼凝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冷峻气场扑面而来。偏偏五官生得极致俊美,冷冽风骨,反倒衬得整个人格外惹眼夺目。
立于喧嚣楼台之中,夺目至极,使人一眼难忘。
正是当朝定远侯,长鱼令昭。少年成名,文武双绝,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深受帝王器重,亦是朝野之中最通透隐忍、最不可小觑的少年权臣。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廊下被撞得晃动的灯烛,最后落在珠帘半垂的雅间门上。
长鱼令昭躬身行臣礼,垂首沉声禀道:“臣长鱼令昭,奉陛下圣谕缉拿嫌犯,行事唐突惊扰殿下,望殿下恕罪。”
雅间内。
不雨听筠一袭银红织金大袖衫,明艳华贵。满头青丝随性挽起高髻,肩后长发松垂如瀑,髻间仅一支赤金点翠簪淡淡点缀。
她生得绝世容色,偏偏不见半分皇家端仪。眉眼之间,尽是娇宠散漫,慵懒肆意。
此时正斜倚软榻,满身皆是宴饮后的闲散慵态。
右手拿着酒杯,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她分明将长鱼令昭赔罪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知晓是追缉逃犯情急生乱,却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暴怒失态。
矮几前那名女子仿佛没听见喧闹,只是安静地吃着旁边侍女剥好的荔枝。
不雨听筠缓缓抬眼,指尖松开杯壁,将酒杯搁在案上,动作从容:“倒不曾想,竟是定远侯。”
她语气轻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公务本无可指摘,只是这般闯闹惊扰私室,终究是失了分寸。”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皆心头一惊。
长鱼令昭身姿分毫未动,眉头轻轻一蹙,缓缓开口:“臣谨记殿下教诲。”
门外廊下众人屏息凝神,谁都清楚这位公主素来沉溺宴乐、不涉朝务,都以为她必会动怒刁难。
不雨听筠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身侧柔软的锦缎软垫,眉眼间并未露出一丝情绪。
“罢了,既然事出有因,便退下吧。”
话音微顿,她目光淡淡扫过门槛边被死死按住的嫌犯,才又落回躬身行礼的长鱼令昭身上。
“不过这门,定远侯倒是得挑扇本宫满意的换上。”
长鱼令昭垂眸:“臣告退。”
不雨听筠微微勾唇,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转身时目光掠过廊下围观的众人,未做停留,抬步下楼。
半见押起嫌犯,跟在身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楼内众人见此情形也纷纷回到座位。说书先生拿起醒木,声音洪亮,隔着楼板传上来:
“……话说那燕国末代宫中,有一座冷宫,名曰‘霜华殿’,
殿中曾住着一位嫔妃,生得倾国倾城,却因一场莫须有的罪名,被打入冷宫。燕国城破那夜,宫中大火冲天。
有人瞧见霜华殿方向,飞起一只白鸟,衔着一支金簪,往北边去了。
那金簪上刻着两个字——诸位客官,您猜是什么字?”
满堂茶客纷纷起哄。说书人微微一笑,醒木又是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哗然一片。
不雨听筠拈起酒杯,垂眸不语。宫中那两位不受宠的妃子,正是燕国公主。
“殿下当真决意不去?”
雅间内沉香袅袅,融融暖意漫遍全屋。
沈少微懒懒斜倚矮几,含着满口清甜荔枝果肉,语声绵软含糊,带着几分世家少女的娇憨闲散。
侍女眠荷立在身侧,细心为她剥着果肉,动作轻柔妥帖。
“蓉妃娘娘的生辰宴素来雅致舒心,到底是柳尚书嫡女,眼界气度,终究是旁人比不得的。”
少女正是礼部侍郎沈成蹊之女。一头俏皮双环垂鬟髻灵动精巧,额前软发轻垂,冲淡了几分规整,更显稚气鲜活。鬓边两朵粉艳桃花簪缀着细碎珠流苏,随她仰头说话的小动作轻轻摇曳,流光细碎。
一身藕粉色宽袖长袍利落轻盈,无半分繁冗纹饰,衬得她眉眼明媚,烂漫天真。
软榻之上,不雨听筠闻声,只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
那双眸子素来清冷淡漠,此刻更是淡无波澜,浅浅扫过少女一眼,便徐徐垂落眼帘,掩尽所有神色。
“不去。”
短短两字,语调平寂无波,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笃定。
沈少微吐出荔枝核,眼底满是不解,蹙着眉轻声絮叨:“往年蓉妃生辰,殿下次次都赴宴的,今年怎的……”
“少微。”
一道清宁沉静的嗓音骤然截话,不高不低,却自带端肃气场,瞬间压下少女的嬉闹絮语。
沈少微心头一敛,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立即端正神色缄口不语。
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渐近。
侍女冬青紧随身后,二人一并屈膝行礼,不雨听筠抬手免礼,楼缨霜上前至案边,冬青退在一旁侍立。
楼缨霜眉目清隽温婉,肤如莹玉,周身萦绕着淡淡书卷清气,气质娴雅端凝,落落大家风范。青丝一丝不苟挽成规整的流云垂云髻,全无珠翠堆砌,仅一支温润白玉簪稳稳绾起发髻,素雅清冷,不染浮华。
一袭月白宽袖长袍清雅绝尘,衣身隐织细腻浅墨竹影暗纹,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低调内敛,风骨自成。腰间一枚暖玉贴身垂挂,柔光温润,愈发衬得她沉静自持。
正是刑部尚书楼平江嫡女,劭京有名的温婉贵女。
她手中轻携一册账册,缓步行至书案前,垂眸抬手,将随身携带的账册轻轻铺开、摆正。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缓缓抬眸。
往日温润柔和的眼底,此刻敛尽暖意,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清冷目光落于榻上的不雨听筠身上,方才和暖的殿内氛围,骤然凝滞沉冷。
不雨听筠眉梢轻轻一蹙,嘴上佯作几分怪罪的语气,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阿衡,少微是孩子心性,别太严苛。”
楼缨霜想起沈家那位老夫人,无奈道:“这番言语倘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不知道又要吃多少苦头。”
随即又压低声音,“工部侍郎周明远于昨夜暴毙狱中。”
沈少微剥荔枝的手一顿。
不雨听筠拈起酒杯的手指微微滞了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是摩挲杯沿的食指极轻地顿了一下。
“怎么没的?”
“他弹劾宁王封地河工贪墨,证物却不知去向,下狱待审,昨夜骤然暴毙。刑部定论为旧疾复发。”
“旧疾?”不雨听筠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楼缨霜脸上。
楼缨霜摇摇头:“他身陷囹圄,本应日日鸣冤,却数次上书,只求面见定远侯。”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沈少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再剥荔枝,只把手指上的汁水在帕子上慢慢擦着。
不雨听筠没有追问,只把酒杯搁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知道了。”
见此情形,沈少微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殿下,您生表哥的气了吗?”
沈成蹊的嫡姐沈珺婉,便是长鱼令昭的生母。
沈少微见不雨听筠神色淡然,心下不安,想着替表哥赔个不是。
见她神色惴惴,不雨听筠心下起了戏谑之意:“他扰了本宫雅兴,少不得寻些由头为难他一番。”
沈少微不知所措地看向楼缨霜。
楼缨霜看着沈少微,不由得笑出了声。
“殿下拿你取笑呢,定远侯本是为朝廷效力,此番也是无心之举。你且替侯爷,为殿下择一扇合心意的门换上便好。”
沈少微一怔,须臾间回过神来,面上泛起淡淡红晕,带着好友间熟稔的娇嗔轻声道:“殿下莫要戏耍于我。”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那表哥方才缉拿的嫌犯,也与工部郎中的案件有关?”
楼缨霜轻轻点了点头。
不雨听筠笑了笑搁下杯盏,站起身来。
侍女幸夷上前替公主理好裙裾、披上宽袖披风。
不雨听筠大袖一拂,往楼下走去。楼缨霜与沈少微紧跟在她身后。
大堂一侧的高台上,一个青衫年轻人正端坐抚琴。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宽袖袍,手指修长,拨弄琴弦的动作极轻极缓,琴声如泉水漱石,清清冷冷地漫过满堂喧哗。
他便是陆秋白,鸣榭居上月新来琴师,初到之日在大堂抚琴一曲,往后便闭门谢弦,轻易不再弹奏。
今日不知怎的,竟破例登了高台。满堂茶客无人大声喝彩,只静静听着,连说书人都收了醒木,退到一旁。
楼缨霜低声询问:“殿下,可要安排?”
不雨听筠道:“查一下。”
楼缨霜心下了然,应声颔首。
马车等在门口。幸夷服侍不雨听筠登车,楼缨霜随后,沈少微则乘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
车帘放下,将暮色与琴声一同隔在外面。
车行辘辘。不雨听筠靠着车壁,阖目养神。
楼缨霜坐在对面,月白衣袖垂落,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
“殿下,”楼缨霜低声开口,“工部侍郎的案卷最后经过谁的手,臣女去查。”
不雨听筠睁开眼:“你父亲执掌刑部,查办自是便利,行事务必谨慎。”
“是,”楼缨霜掀帘对幸夷道,“停车。”
马车稳稳停靠。楼缨霜起身告辞,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待楼缨霜走远,幸夷立于窗外,低声道:“殿下,他起疑了。”
不雨听筠顺手拢了拢身侧车帘,闭目倚在凭几上,左手轻撑额角。
“意料之中。”
定远侯府从窗外掠过,朱漆大门紧闭,石狮蹲踞两侧,门檐下的两只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马车转入皇城方向,渐渐远了。
鸣榭居门外,晚风拂动街前柳絮,漫天飞绒簌簌漫卷,染得暮色愈发朦胧。
长鱼令昭立在青石长街上,玄色衣袂微动,身姿挺拔如松,
一动不动凝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皇家车驾。直至那架有着皇室印记的马车轮廓彻底隐入街巷尽头,他方才缓缓收回目光,眸中寒意深不见底。
他侧首吩咐身侧半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去查,今日永安公主行踪始末,一丝一毫皆不可漏。”
半见闻言微怔,低声问道:“侯爷是疑心公主有异?”
长鱼令昭眸色深敛,语气清冽:“她在刻意藏拙。”
“公主流落民间四载,饱经世事浮沉,断非深宫娇养、未经波折之辈。适才凶徒破门突入,举座惶然,唯独她安坐榻上,盏中酒水分毫不洒。”
他方才在马车内,将她所有神色举止尽收眼底,愈看愈觉蹊跷。
寻常金枝玉叶,遇此突发凶祸,纵使强装镇定,眼底也必藏有惊惧波动。可这位永安公主,自始至终松弛有度、波澜不惊,全然是胸有丘壑、早有预料的模样。
“这般沉稳心性,与坊间传闻全然不符。”长鱼令昭眉头微凝,缓缓开口,“她必然早知今日事端,预先有所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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