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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椒大大愣住了。

      他手里的花椒勺还悬在半空中,几粒干花椒顺着勺沿滚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又弹了两下,最后滚进石缝里停了。晨光从院门口斜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眉头先是一皱,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困惑变成震惊,眼睛倏地瞪大了。最后震惊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哭似笑,结果哪种表情都没做成,就那么僵在了半当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那个总是滔滔不绝、永远不会冷场的嘴,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整个人都定格了。

      花小小看着他那副呆样,突然就笑了。

      上辈子她把这四个字咽了十八年。不是夸张,是真的十八年——从八岁那年椒大大背着她翻了两座山去找兽医给她捡的流浪狗看病开始,她就喜欢他了。

      八岁的喜欢是什么样子呢?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是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是他下碗面她能蹲在灶台边看半个小时。十岁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个词叫“青梅竹马”,觉得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十二岁的时候有隔壁班男生给她递纸条,她满心想的是那位没有血缘关系却亲得像家人的哥哥。

      十四岁的时候她开始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怕被人看见,又怕永远没人看见。

      十六岁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这是喜欢,是那种想到他会心跳加速、梦到他就不愿意醒来、听见他的名字耳朵就会发烫的喜欢。

      然后又是两年。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十年,她还是没有说。她怕说出来天会塌、地会陷、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会碎得捡都捡不起来,怕以后连站在他身边闻花椒味的资格都没有。

      可真正说出来之后,她发现天还是蓝的,风还是暖的,院子里的花椒树还是绿油油的,什么都没变。青花椒的香气还是在空气里飘散,远处有鸡叫,灶房里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隔壁王婶子在骂老公不洗碗——一切如常。

      不对,变的是她自己。

      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后来又压了十年的石头,突然就碎了。她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肺里从来没有吸进过这么多空气,花椒的香气从来没有这么浓烈地灌满过她的鼻腔。

      她的心突然就不堵了。

      “你说什么?”椒大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哑得不像话,像是含了一把粗砂子,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他把花椒勺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蹭了好几下,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第三次。

      花小小弯起眼睛,笑出了两颗小虎牙。那两颗小虎牙上辈子椒大大多次夸过,说像小兽的獠牙,咬花椒壳的时候特别利索,别的小孩子咬不动的花椒粒,她咔嚓一声就咬开了。

      她伸出双手,像上辈子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轻轻地、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椒大大的脸很烫,不是一般的烫,是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热度透过掌心往她骨头里渗。他耳朵尖红红的,看起来很烫,整个人僵硬得像院门口那棵老花椒树,风都吹不动,或者说风来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

      “我说,”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落在花椒叶上的雨,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甸甸的郑重,“花小小喜欢椒大大。从八岁喜欢到十八岁,从上一辈子喜欢到这一辈子。”

      “上一辈子?”椒大大抓住了这个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皱纹深深地刻在眉心里。他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困惑,是担忧。他在担心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担心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说胡话,担心她是不是发烧了在发癔症。

      花小小但笑不语。

      她知道他不会懂。他不知道她是带着二十八岁的记忆重生的,不知道他们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里经历了什么。那一年她二十三,他二十五,他们的花椒铺子刚在城南站稳脚跟,辣姐姐也刚答应来铺子里帮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好到她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好到她觉得“喜欢”两个字可以再等等,等到铺子再大一点,等到生意再稳一点,等到她攒够勇气的那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

      那天下午,灶上的油锅不知怎么起了火。火苗蹿得比人还高,滚烫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椒大大往里冲。

      她亲眼看见他一把推开吓傻了的辣姐姐,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口倾翻的油锅。嗤啦一声——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像生肉扔进滚油里,又像是某种活物被烫死前的最后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他的闷哼,一声都没有多叫,人就倒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塌了。

      她在ICU的走廊上跪着哭,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辣姐姐也在哭,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护士过来赶人,哭到医生出来摇头。医生说烧伤面积太大,又说病人意志力很顽强,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花小小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摇头。

      椒大大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花小小蹲在医院门口的积水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咸的淡的分不清。她突然想起来,二十八年——不对,十八年——她连一句“喜欢”都没对他说过。她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日子会一天一天过下去,以为那个站在灶台后面永远笑嘻嘻的哥哥会一直都在。

      没有来日方长。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十六岁夏天的清晨,醒在院子里那棵花椒树下。青花椒的香气浓得像一场梦,或者说,上辈子的那二十八年才是一场梦。她愣了整整一个早晨,直到看见椒大大端着两碗面从灶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撮白,冲她咧嘴一笑说“小小,吃面了”,她才终于确定——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了。

      因为这一世,她花小小要亲手改写所有的剧本。那口油锅、那场意外、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椒大大,都不许再出现。她会看着他的火候,守着他的档口,在他往火场里冲之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她会让他平平安安地变老,变成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还会用那口破锣嗓子喊她“小小”的老头子。

      而她要用这多出来的一辈子,光明正大地、轰轰烈烈地、毫不遮掩地,喜欢他。

      “哥,”她松开他的脸,后退一步,歪着头看他,笑容灿烂得比五月的阳光还耀眼,“你还没说你的回答呢。”

      然后椒大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你这孩子”的纵容。他伸出大手,像过去十几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你这丫头,睡迷糊了吧?走,哥给你煮碗花椒醒神面,吃完保证清醒!”

      说完他转身就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围裙带子在腰间甩了一下。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慌乱,没有躲闪,甚至连一点不自然的痕迹都没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的心事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花小小站在晨光里,抿紧了嘴唇。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上辈子她暗示过无数次——有时候是撒娇说“哥你这么好,我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有时候是假装不经意地问“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有时候是故意穿了新裙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问他好不好看——椒大大全当妹妹撒娇,每次都用一碗面或者一碟椒麻鸡糊弄过去。他的眼神坦荡得像个孩子,里面装着山川河流、满山花椒和四海朋友,装着这个铺子、那个档口、灶上炖着的汤和锅里炒着的菜,装着他对这世间万物的热忱和善意,唯独没有对妹妹的那点旖旎心思。

      因为他的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灶房里飘出面香,混着青花椒特有的清麻气息。花小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进去,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大——!我来蹭饭啦!”

      来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碎花裙,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明艳大气,眉骨高,鼻梁挺,嘴唇饱满,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凌厉,笑起来却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嘴角一弯,整个世界都亮了。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的长相,也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想亲近的长相。

      辣姐姐。

      准确地说,是和花小小、椒大大从小一起长大的好玩伴,是花小小上辈子最好的闺蜜,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睡同一个被窝、把心里最隐秘的秘密说给对方听。也是椒大大藏在心底,用尽全部力气去喜欢,却从未说出口的人。

      上辈子,他们三个人好得像一个人。花小小暗恋哥哥不敢说,辣姐姐同样藏着心思不敢表露,三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耗了好多年,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直到那场意外,把所有可能都碾碎,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埋进了土里。

      辣姐姐死在了那场意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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