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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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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小小睁开眼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青花椒香。
那香气湿漉漉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猛地把她从混沌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坐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老宅的木梁——那些被烟火熏染了三十年的深褐色横梁,上面还挂着一串串去年晒干的花椒,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窗外是一片绿得发亮的椒林,五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指甲盖上还涂着昨晚无聊时点的凤仙花汁,红得像十颗小小的玛瑙珠子。手腕上没有那道狰狞的烫伤疤痕,指节上没有常年翻炒辣椒留下的老茧,掌心柔软得不像话。
不对。
这不是二十八岁的手。
花小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满脸的胶原蛋白,眼角没有细纹,嘴角没有疲惫的弧度,连眉毛都还是未经修饰的野生眉,浓密得像两把小刷子。
怎么回事?!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窗外的椒林是她家种了二十多年的那片,老宅的墙壁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空气里的花椒香浓烈而真实,每一点每一滴都在告诉她——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这年。
“小小!太阳晒屁股啦!今天要去市集,你哥我已经把三轮车擦得能照镜子了!”
门外传来椒大大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那种天生让人想笑的感染力。花小小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地,像是有人拧开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泪水决堤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鼻的焦糊味——
她记得那口滚烫的油锅。
那是镇上一年一度的美食节,她和椒大大合伙开的小吃摊第一次亮相,她紧张得手都在抖。椒大大在她身边,穿着白色厨师服,一边翻锅一边给她打气:“别怕,有哥在,天塌了哥给你顶着。”
然后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口沸腾的油锅栽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但椒大大反应过来了。他甚至没有犹豫,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横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她。她清楚地记得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记得他闷哼一声后咬紧的牙关,记得滚烫的油溅上他手臂时滋滋的响声,记得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焦香。
那是人皮肉被灼烧的味道。
那口油锅的温度超过两百度。椒大大为了护住她,整个人栽了进去。
然后是医院白得刺眼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走廊里来回奔走的护士,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椒大大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被包裹起来的木乃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还是亮的,还是笑着的。
他说:“别哭,哥就是去给阎王爷炒个菜,指不定还能把那老小子的胃口伺候好了,给咱全家人多添几年阳寿。”
花小小差点被他气笑了,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经翻锅颠勺、力大无穷的手,此刻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在心里喊了一万遍“我喜欢你”,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能说。
从小到大,他们三个——她、椒大大、青小梅——是花椒镇上出了名的铁三角。青小梅是隔壁家的闺女,椒大大是那个永远护在前头的哥哥。上辈子,她以为椒大大喜欢的是青小梅。青小梅漂亮、大方、会说话,和她这个整天蹲在灶台边研究调料配方的土丫头不一样。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以为自己的喜欢是一种添乱,于是她把那点小心思藏了十八年,藏到二十八岁,藏到那个油锅翻倒的午后,藏到椒大大躺在ICU里再也没能醒来。
她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小小?小小你怎么了?不开门哥就撞了啊!”
门外椒大大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拍门的力道也重了几分。花小小如梦初醒,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不一样了。
所有的变故都还没发生,一切还来得及。椒大大没有烫伤,青小梅没有远嫁,那口油锅还没有翻倒。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把上辈子欠下的所有遗憾,一件一件地补回来。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又迅速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使劲拍了拍脸颊,让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自然一些。
推开门的那一刻,晨光扑面而来。
椒大大站在院子里,身上披着一层金色的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五月的日头已经开始毒了,他的皮肤晒成了漂亮的麦色,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抓着一把刚摘的青花椒,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翡翠上切下来的碎粒。那熟悉的麻香扑面而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却又新鲜得让人想落泪。
阳光打在他麦色的脸上,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贯的痞笑,整个人像是从烟火里走出来的神明。
花小小的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这是?”椒大大一愣,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指擦过她眼角,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做噩梦了?哥在呢,别怕别怕。”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低沉又温和,带着那股花椒镇特有的泥土味和烟火气。花小小记得上辈子他躺在病床上时,声音也是这样,轻飘飘的却让人莫名安心。可那时候她不敢多听,因为听一次心就碎一次。
现在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因为她说了一句“我饿了”就撸起袖子进厨房。
花小小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她忍得住声音,忍不住眼泪,那两行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就那样仰着脸看着椒大大,一边哭一边笑,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但椒大大没有笑话她。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变得柔软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把青花椒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傻丫头,”他低声说,“是不是梦到哥不要你了?不会的,哥这辈子,下辈子,都赖在咱花椒镇不走,给你当牛做马,成不成?”
花小小再也忍不住了。她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上辈子她把这双手握了太多次——握着他从油锅里救她时伸过来的手,握着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手,握着他再也不会回握的那双手——却从不敢握太久,从不敢用力握。因为她怕自己那点小心思会从指缝里漏出来,让哥哥为难,让三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碎掉。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花小小不打算藏了。
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椒大大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温暖的、藏着星河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喉咙口十八年的话,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哥,”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字字清晰,“我喜欢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