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口描成金线》晚风知霏

43、铁证 恢复了资格

　　恢复了资格之后，苏砚一边重新接手听潮馆的修复，一边加紧了搜证的脚步。
　　她和林记者又见了一面。
　　这一次，林记者把他十年前那些没能发出去的调查，全都带来了。厚厚的一沓，有他当年的采访笔记，有他四处打听来的零散线索，还有几张他偷偷拍下的、模糊的现场照片。
　　两个人把这些东西，和周维民的口供、母亲的笔记、那几份能看出破绽的勘验文书，一一摆开，拼在一起。
　　那场火的真相，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你看”林记者指着他当年的笔记，声音里带着十年未消的愤懑“当年那个工程，名义上是请的施工队，可那家施工队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陆正业的公司。”
　　“为了赶工期，为了省料钱，他们动了二楼那面承重墙——本不该那样改的，又埋了线，走了管。监理周维民看出不对提了，被压下去了。你母亲也看出不对提了，要上报。可你母亲一个外请的修复师，人微言轻，她的话，没人听。”
　　“后来那场火，就这么烧起来了。一烧就烧死了人，烧毁了《海潮图》。”林记者的声音沉了下去“出了人命，捂不住了，就得有人担责。陆正业绝不能让人查到，是他违规施工、酿成大祸。于是他们把起火点，从二楼那面墙，挪到了三楼，你母亲做修复的地方。再把一切，扣到那个已经死了、再也无法辩白的人头上。”
　　“沈大师，就这么成了那场大火的‘罪人’。”
　　苏砚静静地听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这些她早已从周维民口中、从文书的破绽里，一点一点拼出来了。可由林记者这样完整地、一气说出来，那刺骨的真相，还是像一把刀，反反复复，剜着她的心。
　　“林先生”良久她开口，声音很稳“这些拼在一起，确实能还原那场火的真相。可——”
　　“可它们还不够。”林记者接过她的话，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一沓东西。
　　“周老的口供，是关键人证，可他中风、神志不清，对方一句‘老人糊涂’就能驳回。你母亲的笔记，是她单方面的记录。我这些调查是旁证，分量也轻。文书的破绽能说明报告被动过手脚，可它证明不了，是谁动的、为什么动。”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样，都能被对方轻飘飘地推翻。”他一字一句“要把陆正业彻底钉死我们，缺一样东西。”
　　“当年那个工程，违规施工的原始凭据。”
　　苏砚的心一沉。
　　“施工的原始图纸，能证明那面承重墙确实被违规改造了。材料的采购单据，能证明他们用了不达标的劣质材料。还有监理方的原始记录——周维民当年，是把隐患写进过监理报告的。只要这些东西凑齐了，再配上周老的人证、你母亲的笔记——”
　　“这条证据链，就铁板钉钉，再也翻不了。”
　　“那这些东西”苏砚问“在哪里？”
　　林记者沉默了。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十年前，我就是为了找这些东西，被人‘劝退’的。”他苦笑了一下“那家施工队，那家监理公司，早就被注销了。当年的原始档案，要么被销毁了要么——”
　　他顿了顿。
　　“——被陆家收着。”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陆家。又是陆家。
　　那些能把陆正业彻底钉死的铁证，十年来，竟一直锁在陆家的手里。
　　“这些东西”林记者看着她，神色凝重“恐怕只有陆家内部才找得到。可陆家铁板一块，外人根本伸不进手。我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
　　苏砚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住在东厢的男人。
　　陆家内部。
　　这世上离“陆家内部”最近的人，就在她每天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那些藏在细微处的好。那把记了十年的起子。
　　如果……如果陆迟，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如果她肯向他开口——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苏砚就狠狠地掐断了它。
　　不。她亲耳听见过那句“我知道”那句“为了把当年的事按下去，我做了多少”。陆迟是同谋。她怎么能把这样要命的事，押在一个同谋身上？那无异于，把自己的命门，亲手交到敌人手里。
　　绝不可能。
　　“凭据的事”苏砚收起那些东西，眼神重新冷硬下来“我会想办法。”
　　她不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不能靠陆迟。哪怕他是离那些铁证最近的人。
　　——
　　回到听潮馆，已是深夜。
　　苏砚坐在西厢的灯下，对着那一沓拼凑起来的真相，久久没有睡。
　　铁证就在陆家。可陆家，是她碰不得的禁区。
　　她仿佛又一次，撞上了那堵砌了十年的墙。墙的那头就是终点，可墙这头的她，绕来绕去，却总也找不到那道能让她翻过去的缺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办法总会有的，她对自己说。她从底层的泥里都能爬出来，这堵墙，她也一定能凿穿。哪怕要用十年。
　　可她没有想到，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因为就在这一夜，城市的另一头，陆正业派出去的人，终于查清了她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