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闲闲呀

67、Chapter 67 他们也是水

　　沈影见到车上下来的男人，啧啧两声，满面春风，一脸骚气。再瞧副驾的女人，睡得跟不省人事似的。

　　勾手搭上肩，若有所思地坏笑道：“昨晚干什么了，把我们虞老板累成这样？”

　　“滚蛋，”谢杭笑着骂他，“一会敢欺负我老婆，小心我揍你。”

　　沈影闻言顿时瞪大了眼，“你老婆？”琢磨着这三个字，愈发笑得意味深长，“你老婆知道她是你老婆吗？”

　　听着跟绕口令似的，谢杭横了他一眼，“废话，赶紧干活，哪那么多废话。”

　　眼带桃花昂首挺胸，像只开屏的公孔雀，骚气得不遮不掩三百米开外都能看见。沈影不客气地大笑，“兄弟啊，你完了，这辈子你啊就栽在你老婆手里了。”

　　“你管得着吗？”他乐意，他高兴，他的老婆，栽就栽了。一想到虞宁宁问他要不要搬过去一起住，谢杭觉得还能再加幅画，一点都不重。

　　“喂，你给我手脚轻点，弄坏了你老婆真会打死你。”

　　还是一幅一幅搬吧，老婆的画要紧。

　　等到所有的画都搬上了两辆车，沈影给他倒了杯水，抬起下巴朝着车里不为所动的身影扬了扬，“说来听听，虞老板肯定跟你说了什么，不然你能高兴成这样？”

　　“没什么。”

　　“满足一下单身狗的好奇心呢？”

　　“滚，一边待着去。”

　　他才不会告诉这单身狗，他不但今晚就能和虞宁宁正式同居一处，等绿灯的时候他问她：“老婆，中午吃牛排好不好？”

　　她红着脸回了声：“你好烦，吃什么不用老问我，我又不会做。”早上他叫她媳妇她也没反对。

　　“别装了，他没发现，”关上车门，谢杭俯身在装睡的脸颊上亲了口，“老婆，要喝杯咖啡清醒一下吗？”

　　“香草拿铁。”

　　“好。”

　　N2工作室门口两辆黑色SUV缓缓停下，早已等候的工作人员戴上了白手套等待他们的老板一声令下，开始小心搬运沉重的油画。

　　“他们比你专业多了。”沈影嫌弃地看了看拎着咖啡的男人。

　　谢杭懒得理他，“拿着。”将装着咖啡的纸袋交给他，拉过虞宁宁的手挽在自己的胳膊，朝里走去。

　　盲杖敲击着地面，对于陌生的环境虞宁宁还是有些害怕，脚步也慢了许多。谢杭没有催促，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是办公区，对面是会议室，左边是研发部，旁边是测试区。

　　“我们去哪做测试？”穿过走廊时，她好奇地问他。

　　“我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虞宁宁想象着谢杭的办公室是个什么样，踏进门的一刻却听得沈影吹了滑稽的口哨。

　　“大哥，这是你办公室？”

　　“有意见？”

　　“没，谁敢啊，”双手插兜往里走去，沈影一边打量一边戏谑道，“真棒，跟我爸的仓库一模一样。诶，一样都有窗哎。”

　　他看这家伙是欠揍。扭头但见虞宁宁一脸茫然，谢杭清了清嗓子，“平时待研发部和测试区多，办公室没什么东西。”

　　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张椅子，一张沙发。

　　“哎哟，保温杯还是粉色的啊？谁送的啊？”

　　沈影嚷得很大声，她不想听见都难。

　　“咳，我老婆送的。放下，砸了我打死你。”

　　哐当，保温杯没落地，是搬仪器来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肩膀撞到了玻璃门。猝不及防听了个八卦，猝不及防手滑，猝不及防迎向三道，哦不，是一道无奈，一道饶有兴趣的视线。

　　他们老板身边的女人，看不见。

　　“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碰到仪器。”

　　“……我说你肩膀没事吧？”

　　急匆匆刹车的脚步，是抱着矿泉水来的负责记录数据的女生，又一个猝不及防矿泉水掉了一地。

　　静默一片，随之而起是书桌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放肆的大笑，和依偎在他们老板身边的那个女人，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颜。

　　往日不苟言笑的谢老板，只是摇了摇头，扶着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往沙发走去。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工作。”

　　甚至都没多说一句。测试人员一个打开电脑，一个调试仪器，负责记录数据的女生偷偷看着老板身边的女人。

　　她没有戴墨镜，如果不是盲杖，根本看不出她是盲人。三个人都有同一个疑问，这台仪器能将画读懂给她听吗？

　　当第一幅油画摆上简陋的小桌子，仪器开始读取，屋里安静了下来。

　　“亚麻布材质，天然矿物有机颜料……”

　　“扑哧”，虞宁宁笑了。谢杭屈指刮了下她的脸颊，“严肃点。”

　　震惊了三个测试人员。

　　“作者不详，画面描绘的是冬天的场景。白雪覆盖的田野、干枯的树枝、小屋、炊烟、劳作的男人。”

　　虞宁宁抬眼不确定地望向前方，“你的？”

　　“嗯。”沈影应了声，双手抱臂倚着书桌。

　　“主要色为白色、灰色、深蓝，红色、黑色、橘色、柠檬黄……”仪器的解读像个无情的机器人，“构图简单，颜色丰富……”

　　“能停一下吗？”

　　测试人员按下了暂停，不解地看着蹙眉的女人。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个吊儿郎当，这幅画的作者，“红色黑色是泼上去的？”

　　“没错。”

　　“基调是灰？”

　　“对。”

　　他们说着他们听不懂话。忽然，女人伸手摸向画面。

　　记录数据的女生刚准备把手套递上，只见那个书桌前的男人绕过仪器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放到画上，“红色这片正好挡住了房子，黑色这块就倒霉了，一大片，怎么改？”

　　虞宁宁眨巴着眼睛，思索了一会，“你画的是冬天的黄昏？”

　　“嗯。”

　　“阴天？”

　　“嗯。”

　　“改落日余晖呢？”

　　沈影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猛地扭头瞪向自己的《冬》，突然低吼一声，“卧槽！”

　　他们依然听不懂，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不过，“落日余晖听起来好像很美。”记录数据的女生不自觉自言自语。

　　“对，很美。”吊儿郎当的男人腾地站起身，又扑通坐下捧住女人的脸狠狠亲了口，“虞宁宁，你真是个的宝贝。”

　　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望向女人的另一侧，他们的老板。

　　“好好说话不行？亲什么亲？”平日稳重客气的谢老板蹭地跳起，黑着脸直接一脚踹了过去，差点踹到仪器，趁着男人躲开时坐到了女人身边。

　　揽过她，拿衣袖给她擦脸。

　　“别让他坐这。”虞宁宁也是一脸嫌弃，抓着谢杭的衣袖使劲蹭。

　　“哎呀，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

　　“滚一边去。”谢杭不听解释，指了指自己的员工，“小妍，你坐那。”

　　“哦，哦哦。”她算是看明白了，身边的姐姐很重要。重要到老板可以不管仪器，不管衣服，不管朋友，不能不管这姐姐。

　　很快，小妍又发现，他们的谢老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就在第二幅画摆上小桌子，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好美。”

　　“很美吗？”虞宁宁扭头问身边的小姑娘。

　　她看不见他们又露出同样的惋惜。

　　“嗯，”小妍认真地、使劲点头，“我没见过那么美的海滩，这是哪啊？这上面一点一点的颜料是，不小心弄上去的吗？”问完方才想起她看不见。

　　“我们这的海边啊。”

　　“啊？我们这的沙滩有那么漂亮吗？”负责电脑软件调试的男生好奇地问道。

　　沈影悠哉游哉地凑了过来，“孩子，跟哥哥念，照、骗。”

　　“这是照片？”

　　虞宁宁乐了，转向疑惑的女孩，“手能借我一下吗？”

　　小妍放下笔和本子，将双手放在她的手心。虞宁宁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了画上，听得她小声问“会不会弄脏”，道了声，“不怕。”

　　微微颤抖的双手随着温柔的指引开始摸索画面，“咱们这的海滩很美，尤其是夏天的清晨，太阳跃出海平面的一刻。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蔚蓝的海面，白色的桅杆，船只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驶出港口。”

　　“海风微咸，是海水的味道。以前的沙滩是黄色的沙子有些粗，现在好多地方铺了细细的白沙，柔软细腻，光着脚丫子踩上去很舒服。涨潮的时候，潮水会翻卷起白色的浪花……”

　　小妍情不自禁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光脚踩上柔软的白沙，浪花追逐着脚印。

　　虞宁宁停下了。小妍睁开眼，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不见的女人，好一会偏过头望向沉默的老板。

　　“老板，咱们这软件有问题。如果放进导览，没有感情的描述，盲人只会更……”倏然住嘴，她惶恐地握住虞宁宁的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没关系，我确实是盲人，你没有说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虞宁宁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画上，“你们的软件对我而言，暂时也没问题。我不是游客，不需要听唯美的描述，我要的是真实。”

　　“真实？”

　　虞宁宁点点头，摸索着将手放进温热的掌心，“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嗯，”紧紧包裹住，谢杭朝一旁点了点头，“继续。”

　　依然没有感情的介绍，虞宁宁认真地听着无趣的仪器读取。当听完它读出来那部分不属于她的色彩后，她示意停止。

　　“红、黑、灰、黄、橙，应该溅到的，面积不大，但到处都有，怎么改？”沈影拖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虞宁宁无意识地挠着谢杭的掌心，挠得他痒痒的，不敢动。蓦地，她抓住了他的手指，“改暴风雨过后的出港。”

　　“啊？”沈影愣了愣，调转头挨着白眼的谢杭坐下，“暴风雨过后，出港？那得改很多了。”

　　“对，要覆盖一层。红黄橙蓝倒映海面的彩虹，黑灰白是风雨过后。”

　　“你大爷，自己改。”这能改死他。沈影嘴上嫌弃，却盯着画瞧了又瞧。

　　“小气鬼，自己改就自己改。”

　　小妍抿了抿嘴，不敢随意插话，可、可这个姐姐看不见啊。

　　“那，一半，卖了分我一半。”他其实跃跃欲试，挥开谢杭阻挡的爪子，抓过她的手放在船只的部分，“这片，想象一下阳光初露云层，洒在白色桅杆，风雨才停歇，船只毅然出港。”

　　“风雨才停歇？”虞宁宁想了想，笑道，“可以啊你。”勇敢的水手毅然驾驶着船只驶出港湾，一往无前。

　　他们也是水手，画布就是他们的航舵。

　　“那个，”拿着扫描仪的测试人员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举手，“请问，这幅画的作者，是您吗？”

　　“对啊，”沈影在虞宁宁回答之前抢答，指着右下角的签名，“这是她的名字，N2，宁宁。”

　　测试人员面面相觑，瞥了一眼不作声的老板。他们的工作室也叫N2。

　　宁宁。

　　而让他们更吃惊的是，这幅画，是她画的。一个盲人。

　　“咦，宁宁姐，真的是你？”玻璃门后探出一个绑着马尾的脑袋，在对上锐利的目光后立马假装正经地敲了敲门，“谢总，用户反馈拿回来了。”

　　“放桌上吧。”顿了顿，在女生朝虞宁宁望来时，谢杭问道，“你们认识？”

　　“认识啊，我们是邻居。”女生并没注意他话语里的疑惑，飞快走向书桌放下资料。谁知一回头，不期然撞见俩人相握的手，张着嘴，一脸震惊。

　　“向晴？”虞宁宁也听出了她的声音。

　　陡然回神，向晴脱口而道：“我在。”

　　“你们是邻居？”谢杭捏了捏她的手。

　　虞宁宁悄悄抓紧了他的手指，微笑道：“嗯，向晴住我楼下。”实则，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两个字，要命。

　　“楼下？”显然谢杭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巧。”

　　呵呵，谁说不是呢？就是不知道他们家这栋楼的楼板，隔音好不好了？虞宁宁也不敢问，心虚地将视线挪回画，“继续吧。”

　　“啊，对了，宁宁姐，”向晴正准备离去，忽然想起，“你送我的那幅画，不是叫我去估价吗？”

　　吓死她了，“嗯，估过价了？”

　　“嗯，十五万。”向晴挠着头笑道，“我没舍得卖。我把它送给了盲童学校，那个捐赠人，写的是你。”

　　虞宁宁诧异地抬头，循声望去，“你把画送给了盲校？”

　　“哪幅？”沈影知晓她画的价值，更好奇是哪一幅。

　　“暴雨天的森林。”

　　沈影差点一口气憋住，“哪幅？！”

　　“暴雨天的森林。”虞宁宁笑着，再一次告诉他。

　　腾地跳起，沈影惊叫，“姑娘，你知道那幅画现在真正价值多少吗？”

　　向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多、多少？”

　　“翻个个。”

　　“三、三十？！”

　　“孩子，翻个个，是五十。”

　　“啥？五十万？！”

　　向晴呆愣在原地，却见虞宁宁笑容灿烂明媚。

　　她说：“我再送你一幅，暴风雨后的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