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晋江首发 有谁会愿意 ...
-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内室传来。
兰翠正从水盆中捞出一条湿漉漉的巾帕拧干,听见云疏月咳嗽,连忙进去将湿帕子敷在她头上,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软枕下露出的古黄一角,又惊又笑:“小姐都病成这样了,怎的还有心思偷看春宫?这东西不是收在夫人那儿么,又是怎么偷出来的?”
“好姐姐,别收了交给娘亲。”云疏月见事情败露,连忙拉着兰翠的袖子软软撒娇,“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咳咳,就高抬贵手……”
她忙不迭咳嗽两声,悄悄挪动身子压住春宫图露出的那角,不让兰翠抽走,一双咳得泛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兰翠。却听兰翠冷笑一声道:“病成哪样?‘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要收我,我先骂它三天三夜’——这是昨儿个您自己说的吧?”
云疏月一听,拉住她袖子的手便心虚地卸了力道,讪讪道:“昨儿个我是说了这话不假,那不是当时精神头尚足嘛……”
“那今儿个怎么就萎靡了?你究竟哪个时辰睡下的?”
“我、我……”云疏月嗫嚅着,见实在瞒不过,只好如实招了,“子时……”
“子时?!”兰翠又惊又怒,“小姐,你到底想不想要这条命了?不爱惜自己身子就罢了,别连累我受老爷夫人训斥!”
她与云疏月自小一同长大,早就情同手足,说是云疏月半个姐姐也不为过。云疏月见她起身便走,知道她这回是真的动怒了,连忙又拉住她袖子,软软哀求道:“好姐姐,求你莫要告诉我爹娘。我整日缠绵病榻,也无旁的消遣,唯有这春宫图能聊以慰藉。我向你保证,以后定不会再熬夜看了。你若不信,我入睡前,便把这春宫图给你,等次日起了,你再交还给我,可好?”
兰翠见她作出如此保证,觉得可行;又听她喉间隆隆咳嗽起来,早就心软了,连忙回身把人扶起,在云疏月背后轻轻抚着,为她顺气,既心疼又埋怨:“若是你肯听话些,每日按时服用那些汤药,估计早已好了!何苦现在受这些罪?”
“那药实在太苦,喝它又何尝不是受罪?”云疏月总算缓过这口气,胸中如刀割一般,火辣辣的,“我这不足之症,恐怕不是区区几碗药便能医好的……也罢,活一天算一天吧。”
兰翠听了她的话,眼中不觉盈满热泪,刚要再劝,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吵嚷,顿时警觉起来:“何人在外喧闹?”
“是我呀,妹妹。”
还没等兰翠起身去开门,一道袅袅婷婷的鹅黄身影已带着几个婢女不请自入。
尹莺莺毫不避讳地走入内室,看向倚坐在床头的云疏月,居高临下道:“方才我行至院中,就听妹妹咳得房梁都快塌了。你怕是不知道,姨母已经命人去挑棺材了,啧啧……”
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拔步床边的鲛绡帐,和云疏月身上盖着的妆缎被子,又看见一旁的博古架上摆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玉器,眼底不由划过一丝嫉妒。
她这表妹有个做皇商的好爹爹,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地长大的。自己每次来她家,都羞惭得抬不起头来,止不住妒恨做富家小姐的,为何不是自己。
哪知天道好轮回,云疏月虽出身富贵之家,却没那个命享受,打从娘胎里出来便体弱多病,如今更是被道士定了死期,说活不过二十。
云父并无兄弟姐妹,膝下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云母生云疏月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云疏月一死,云氏夫妇便要从外家收养一子,继承云氏的家业。而尹莺莺刚好有个五六岁的弟弟,自幼熟读诗书、聪慧过人,在京中已有神童之名……
而自己再趁姨母伤心之时,关怀备至、讨她欢心,这么一来,姨母说不定会移情于她,将她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替她张罗婚事,让她嫁个好人家,她便能飞上枝头,变成真正的凤凰了!
尹莺莺一想到这里,就无法掩饰心中快意,连巡视这满屋华物的目光都带上贪婪,仿佛它们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作为未来云氏家主的亲姐,这些东西,日后当然是她的!云疏月生长在皇商家又如何?还不是短命鬼一个!
而姨母替她看中的夫婿,也会成为她尹莺莺的夫婿!
尹莺莺没把云疏月这病痨鬼放在眼里,各色情貌都直截了当地写在脸上,自是被云疏月全数看去,顿时气得又想咳嗽。
“看什么看,我准你进来了吗?”云疏月刚提气喝道,便咳了两声。
她用帕子抹了抹嘴,做贼心虚似的往身后藏,尹莺莺便留了个心眼,眼尖地瞧见那雪帕上溅了一抹红,再看云疏月唇角,同样留着一抹淡淡的、被擦出去的红印子。
“我是你表姐,你娘的外甥女,又不是外男,为何不能进?”尹莺莺看见她咳血,便愈发笃定她命不久矣,觉得距离自己得到她屋中的一切、得到云大小姐的身份更近了一步,不免得意。
云疏月直截了当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她这表姐,从小就没少仗着身子骨强壮,非要云疏月同她赛马、踢蹴鞠。云疏月瘦弱得还不如一根豆芽菜,连马都上不去,自然回回落败,尹莺莺便寻到借口嘲笑她体弱,领着其他兄弟姐妹在她面前用手指刮脸子笑话她。
头回云疏月懵懵懂懂,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在稚童们的嬉笑声中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最后还是兰翠将她拉走,告到云夫人那儿去,气得云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也不再带她回娘家,直到近几年动了过继的心思,与尹家的关系才渐渐缓和。
“不喜欢”这三个字砸下来,尹莺莺先是愣了愣,才气红了脸:“我要你喜欢干嘛?!”
“《弟子规》曰:‘不请自来,是为贼也’——哪个正经人会喜欢贼?表姐都七老八十了,怎么连这种黄口小儿都烂熟于心的道理也不懂?既然是贼,也无需讲什么待客之道了。兰翠,关门打狗!”
一声令下,早已偷偷摸去门边的兰翠立刻嘭地合上门,抄起笤帚劈头盖脸地朝尹莺莺打去。那笤帚也不知是用什么扎的,帚毛又粗又硬,没扫两下便将尹莺莺精心梳好的发髻刮成了一团乱蓬蓬的鸡窝,雪白娇嫩的肌肤也被刮起了道道红痕,甚至连她身上那条齐胸襦裙的裙头都勾了丝。
一切发生得太快,尹莺莺没想到她说打就打,挨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慌忙躲到婢女身后,尖叫道:“你、你敢打我?你个病秧子竟敢叫人打我!你就不怕我告诉姨母——”
“告就告呗,左右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是我不是你,想去就去。兰翠,开门放狗。”
门立即打开,灿烂的阳光从外头洒进来,尹莺莺却气得胸脯起伏,迟迟没有踏出一步。
云疏月这个小贱人,竟然说“开门放狗”——那自己此时若是出去,岂不成了她嘴里的狗?
“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管饭啊。狗都是要栓在后院的,大黄最近发情,正愁没母狗骑呢……”
话没说完,尹莺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双绣鞋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影儿了。
她那几个同样顶着鸡窝头的婢女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连忙跟上,这方小院才终于恢复了安宁。
“切,这就吓跑了?”云疏月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无趣。”
扑哧——兰翠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的小姑奶奶这张嘴哟,真真是得理不饶人。小姐,你不若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云疏月打了场胜仗,正高兴着呢,闻言便照做了,把舌头抿在唇肉间,含糊不清地问:“然后呢?”
兰翠笑道:“就没有尝到毒药?”
云疏月:“……”
果然,她就知道,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婢女,肚子里装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水。
……
酉时已过,云疏月用了晚膳,洗沐后正要就寝,她娘却突然过来了。
“我儿,今日身上觉得如何?”尹白晴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云疏月的手,满眼关切。
“本已大好了,表姐一来,又觉得不大爽利。”云疏月说着,还像模像样地咳了两声。
本是做给她娘看的,谁知弄假成真,越咳越起劲,双颊都漫上不正常的潮红,摸着还有些滚烫。
尹白晴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愈发不敢刺激她,但却怎么也止不住眼眶发热,便匆匆起身,丢下一句“娘明日再来看你”,便离开了。
云疏月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耳尖地捕捉到门外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爹娘对她心中有愧,觉得是自己把她生成这样的。尹莺莺人虽然挫,但她幼弟却是自小养在寺中,不常在父母膝下,估计也歪不到哪儿去……
云疏月又长叹一气,从枕下取出那本春宫图,翻到中间,抽出了里头藏着的另一本册子,上书“陶朱公商训”五个大字,页边起毛,显然是被翻了许多次。
她翻开这本《陶朱公商训》,扉页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肩宽腰窄的男子身形,旁边还歪歪扭扭爬着一条蚯蚓似的长虫。
偏偏这长虫还大逆不道地长着五只爪子。
“唉……”云疏月瞧着瞧着,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抚摸纸上那男子的轮廓。
她近来频频梦见这名身穿龙袍的男子,可惜总是只瞧见一道背影,怎么喊也不回头。
该不会是阴桃花吧?抑或是她近来看的话本春宫太多,难免思春?
“我才刚过十五岁的生辰宴呢,怎么就活不到二十呢……”
还没嫁过人呢,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亏。
不过,那尹莺莺虽然话说得难听,却有一点说的不错。
——有谁会愿意娶一个病秧子为妻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