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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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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瞎想了。
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好。娘活着的时候就教过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好奇心害死猫。
瓦罐里的药越收越浓,咕嘟声变得又黏又稠,祝平安站起身,拿布垫着将瓦罐端下来,把药晾进粗陶碗里。
旺财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嗅了嗅味儿,“噌”地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又悄悄溜走了。
“你跑什么,”祝平安冲门口道,“又不是给你喝的。”
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灭,她又往瓦罐里添了点水,让余火慢慢煨着,随手将灶房里的东西归类放整齐。
等一切收拾完,祝平安端起碗,往里屋走去。那人还在昏睡。祝平安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起来把药喝了。”
祝平安拍了好几下,那人都没反应,她只得蹲下来,用膝盖稳住身体,左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药汁沾在他干裂的唇上,顺着唇角淌下来,划过下颌,没入脖颈。
“行,你不张嘴是吧。”
祝平安将他的脑袋放回枕头,又将碗搁在桌子上,右手摸到他下颌两侧,指腹死死地抵在关节凹陷处,猛地向下一压再向后一送。只听见“咔”的一声,咬紧的牙关骤然松脱。
墙角的旺财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卸下巴吗?”
祝平安面不改色地端起药碗,药汁顺着喉口缓缓灌入,昏迷中的人只有胸膛微弱起伏,被药味呛得几不可察地轻颤。
待药尽碗空,掌根托住他垂落的下巴,稳稳向上一托,咔嗒一声轻响,脱开的关节归位,下颌重新合上,只留嘴角一点药渍,安静地顺着脖颈滑落。
祝平安把药渍擦干净,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吹了蜡烛,往自己房间走去。
旺财跟着她进了屋,在床脚找了个位置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祝平安躺在床上,眼睛呆愣愣地望着房梁。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祝平安偏过头看了旺财一眼。
“你说他明天能醒不?”
“我觉得悬,伤成那样,换一般人早就死了,他命倒是硬得很。”
旺财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
“你困了?我也困了。”
祝平安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旺财,你明日早点叫我,我要先去看看他,卯时还得赶到酒楼去接猪杂。”
旺财“嗷”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席卷着祝平安,把她的意识一点点的侵蚀,没一会儿,祝平安就沉沉地睡去。
夜深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暗里格外清晰,不急不缓的,像谁翻来覆去地诉说着什么。窗纸上水痕斑驳,灯影一晃,那些湿漉漉的印子便活了起来。
萧彻在昏迷之中只觉浑身剧痛,筋骨寸断,喉间苦涩翻涌,连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滞重。意识飘摇之际,恍若又回儿时边关雨夜,父兄铁甲凝霜,立于帐前,声声叮嘱他要承其志,莫教一身风骨轻付尘土。可此刻他气若游丝,只当自己命已至此,满心皆是愧疚。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兄长……
孩儿无能,终究撑不下去,不能完成你们的遗愿了。
雨势骤然大了,风也跟着燥起来,裹着潮气撞在窗上,吱呀一声,木窗被撞开了。雨丝被风卷着,斜斜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带着夜里的凉意。那一点湿冷贴在皮肤上,萧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扯散了些,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发虚,只看见帐顶垂下来的纱和被风吹得乱晃的窗棂。
雨丝还在不断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也让他彻底清醒了几分。周身的钝痛还在,只是不像方才那样让人窒息。身下是陌生的床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
他这是被人救了,活下来了?
风雨声慢慢小了,夜色也渐渐褪去,他躺在床上轻轻合上眼睛。
五更天时,旺财先醒了。
它从床脚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回头看了眼祝平安。她还睡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棉被蹬开了大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微微蜷着。
旺财走回去,把湿凉的鼻子凑到她脚底板上拱了一下。
祝平安没动。
旺财又拱了一下,这回连鼻子带嘴,整个怼上去,拱得她的脚往被子里缩。祝平安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满地嘟囔:“……再睡一会儿……”
旺财不依不饶,它跳上床,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肩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舔到她脸上。
祝平安被压得喘过气,终于睁开了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子泛着深蓝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旺财凑到她眼前,两只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兴奋的看着她。
“行了行了,”祝平安哑着嗓子,伸手把旺财从身上推下去,“我起了,起了。”
旺财跳下床,在门口转了两圈,示意她跟上。
祝平安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旺财很少这样,它平时叫她起床都是用鼻子拱她,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兴奋。
祝平安忽然明白了,她捡回来那个人醒了。
祝平安坐在床沿,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旺财已经等不及了,又蹦回来,用脑袋拱她的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他醒了,”她伸手薅住旺财的脑袋,“我马上去催他交钱。”
祝平安起身穿鞋,拿上蜡烛,边走边嘀咕:“旺财,他都落难了,我们就不要人家交钱了,况且人家也不一定有钱。”
旺财眼里的光一下灭了,尾巴恹恹地耷拉在身后。祝平安心头一软,蹲下来摸摸它湿漉漉的鼻尖:“好啦好啦,今天晚上给你带鸡腿。”旺财耳朵立刻竖起,尾巴甩得像小风车,欢快地在前面带路。
她笑着摇头,端着蜡烛跟上去,烛光摇曳中,那扇虚掩的房门里,果然透出一点微弱却清醒的呼吸声。祝平安轻轻推开房门,烛火映照下,那人阖着眼半靠在床头。听见声音,那人的睫毛颤了颤,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祝平安的身上。
半晌,他才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我叫祝平安,昨夜在山上捡到你的时候,你昏迷不醒,我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家。”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善。”祝平安说这话时面不改色,顺手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不等男人开口,又反问道:
“你又是谁,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胸前的裹帘上,那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祝平安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子,指节上还有几道旧疤。
“不记得了。”祝平安收回打量的目光,“行吧,那你先住着吧,伤养好再说。”
旺财从她腿边挤进来,蹲在床前,歪着脑袋,打量这个刚刚醒来的陌生人。一双耳朵竖得笔直。脊背从肩一路斜到臀,前高后低,像一道缓缓滑落的山线。尾巴粗壮,垂着时几乎拖到地,只尾尖微微上翘,弯出一点弧度。
这些特征凑在一起,萧彻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试探着开口:“这是……狼?”
“这是狗。只是长得像狼。”
“这狗……长得挺别致的。”萧彻有些沉默,只当是这姑娘分不清狼与狗,略带复杂的在一人一狼之间扫视。
旺财立刻冲着萧彻龇牙,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带着狼特有的低鸣。
“你真有眼光,它叫旺财,脾气不好,你别跟它一般见识,你放心,它不会咬人的。”
萧彻没再说什么,目光始终没从旺财身上移开,旺财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看着旺财龇牙瞪眼的神态,祝平安有些恍惚。
那年她五岁,爹从外面带回来一头狼。它浑身是伤,皮毛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左后腿还瘸了,走一步拖一步,但眼睛亮亮的,看到她就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友。它站在院子中间,望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咽。
她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它叫惊风,是别人送给我的。”
祝平安不知道“别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为何会送一头受伤的狼给爹。
惊风在她家住下了。它不咬村里的家禽,也不咬村里的人,也不让村里人摸它,要是村里的小孩欺负她,惊风还会龇牙瞪眼地挡在祝平安身前。每次祝父出远门时,惊风都跟着,回来时还会给她叼兔子,平日里祝平安欺负它,它也不生气。
惊风在家里养了七年。祝父去世那一年,黑风也老了。整日趴在院子里不吃东西,熬了没一个月,惊风就死了。死的前一天晚上,祝平安听见惊风在院子里哀嚎了整夜。
第二天清早,祝平安去看它时,发现惊风已经咽了气,身旁蜷缩着一只更小的毛团子,眼睛都没睁开,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惊风是从哪座山头叼回来的,但祝平安就是相信,这是惊风送给她最后的礼物。
就是旺财,祝平安把旺财养大了,从拿着布蘸羊奶一点点喂到它能自己啃骨头、追鸡撵狗,旺财长得也越来越像惊风了,在揽月阁的那些日子,旺财对她来说不仅是战友,也是家人。